我母亲刘志兰双手郑重地接过朱德总司令为我父亲左权所作的悼诗,这不是一首用文字写就的诗,而是用血泪、用情感、用人世间的爱铸就的我父亲不朽的灵魂!我母亲陪伴着这首诗、陪伴着我父亲的灵魂,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左太北
我的母亲刘志兰是北平人,曾和浦安修妈妈一起念过书。抗日战争爆发后,她响应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的号召,奔赴延安参加抗战。1939年2月,母亲参加中央巡视团到山西前线,后留晋东南在中央北方局妇委工作,曾和卓琳妈妈一起在八路军总部附近举办妇训班,培养妇女干部。
父亲左权对妇委工作很关心,应邀到妇训班讲演,强调妇女干部在做政治宣传工作中要注意自身的军事学习,把两者很好地统一起来。一来二往,父亲和母亲接触增多,彼此产生了感情,关心对方胜过关心自己。
朱德总司令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天,在散步时朱老总碰到了刘志兰,他有意向刘志兰介绍了左权的情况。刘志兰虽然两颊绯红,还是含羞地点头表示同意听从总司令的安排。朱老总摆手笑着说:“打仗我是总司令,你听我的没有错;可现在是决定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应该是总司令,我只能当参谋。不要以为总司令牵红线,就委曲求‘权’了。”
当时,我母亲年轻、漂亮,有文化,充满了革命的激情。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女青年,对英勇善战的年轻将军左权心里充满崇拜和敬仰。父亲对母亲也充满了好感,两人一见如故。他们心心相印,两情相悦,但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两个月后就在八路军驻地潞城县北村结婚了。1940年5月,我就在总部医院驻地土和村出世了。在烽火战斗的出生人死中,父亲对母亲总是怀着深厚的眷恋之情,他们即使再苦再累,只要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使对方消除疲劳,产生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然而,他们见面的时间太少,相互的关心和挚爱都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百团大战前夕,父亲一直忙于战斗准备和部署工作,但仍挤时间去看望母亲和我这个刚刚出世的小女儿。当时生活十分艰苦,母亲月子里奶水不够,我饿得哇哇直哭,母亲又没带过孩子,在心里着实有点抱怨父亲对我们母女关心不够。父亲看到母亲不高兴的面容,很能体谅妻子的心情,便自己拿起炕头上的脏尿布到河边洗干净,晾好,又主动端起碗给小女儿喂米汤。那种发自内心的爱实在令我母亲感动。母亲再也不忍心让父亲看自己的脸色了,后悔得直掉泪。父亲握着母亲的手,心平气和地解释目前的时局和前线情况,使母亲破涕为笑。
时值朱总司令50寿辰,我刚好过满月,总司令将部下赠给他的红细布锦旗转送给父亲一面,说:“现处于战争环境,我实在拿不出什么给孩子过满月,就用这给孩子做个小被子吧!”彭德怀副司令员也向父亲建议说:“刘师长(指刘伯承)的孩子叫刘太行,我看很有点纪念意义呵!你的小女儿就叫左太北吧!”“好是”父亲欣然同意。从此,太北的名字就叫开了。
百团大战是在彭德怀副总司令亲自指挥下进行的,这是一次举世瞩目的大规模战役。作为八路军副总参谋长的父亲,实在没有精力再抽出时间照顾我们母女。为了解除后顾之忧,父亲在百团大战第一阶段开始时,决定将我们母女送往延安。
母亲实在不愿离开父亲,父亲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人,母亲对他实在有太多的担心。可我刚三个月,无法离开母亲。父亲是个非常爱孩子的人,母亲深知父亲让我们去延安主要还是为了我的安全。母亲也知道父亲下这个决心是非常不容易……这一切,我当然是一无所知。但后来母亲给我讲我们去延安路上发生的一件趣事,至今仍令我记忆犹新,我就是从这件平凡的小事中,体会到了父亲在平民百姓心目中的光辉形象。
从太行山去延安的路上,一位挑夫挑着担子,前面筐里躺着三个月的我,后面筐里放着衣物和我吃的东西。母亲刘志兰跟在挑夫身后,急急地赶路。挑夫走得太快,母亲走几步就得跑几步才能跟上。母亲脸上流着汗,衣服背后已汗湿了。她实在有些走不动了,就对挑夫说:“老乡,你走得太快了,我实在跟不上了。”挑夫冷冷地说:“快?就这样的速度天黑才能到延安,我回来全是夜路了。”母亲热情地说:“在延安住一晚上,我负责给你安排住处:“挑夫不耐烦地说:“不行,俺还有事呢。”
母亲无奈地说:“那咱们歇一会儿再走吧?"
挑夫回头瞅了瞅母亲,看她确实走不动了,不得已只好停下来。刚停下还不到一分钟,我就哇哇哭叫起来。
母亲忙走到挑子跟前问:“怎么,她又哭了?”
“没事,她躺在挑子里就像睡在摇篮里,挑子一停下来就像摇篮不晃动了,她怎能不哭呢?”挑夫说完轻轻摇摇头,很看不起这位年轻母亲。
母亲不知所措地说:“那咱们就走吧,只是别走得太快!”
挑夫又挑起担于,没走几步我就不哭了。母亲暗暗钦佩这位挑夫,一个男人家也懂得怎样带孩子。挑夫不慌不忙地走着,信口说道:
“我看,你带不了孩子,把这小女送人吧。”
“什么?”母亲明明听清了他的话,还是愕然地问了一句。
“我是说,你带不了孩子,还不如把孩子送给我。”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母亲禁不住心跳起来。她警惕地看着四周,山高谷深,行人稀少,忍不住喊了一声:
“停下,先别走!你现在带我到哪里去?”
挑夫停下来莫名其妙地说:“带你去延安,怎么啦?”
“你要说老实话,不许骗人!”母亲的口气坚决而严厉。
“俺是乡公所派的公差,哪还会有假?”挑夫也认真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我的孩子?”母亲紧追不舍。
“这不稀罕,俺乡里的乡亲谁家没带过八路军的孩子?他来接咱就给他,他牺牲了咱们就养着,有自家孩子一口就有八路孩子一口。再说了,八路军舍命为咱老百姓打鬼子流血牺牲,咱们要是没有这点觉悟那还有良心吗?”“可咱这孩子是送到延安去的,那里已办了托儿所,怎么能给你呢?”母亲忙说。
“俺不过是说说,你不愿意俺给你送到延安就是了。”挑夫的好意没有得到母亲充分理解,心里也不太舒服。
两人沉默不语地向前走着。走过一段河滩路后,挑夫又忍不住地问:“你是从前线来的?”
“从王家峪。”母亲回答。
“王家峪?王家峪有个圣人你见过吗?”
“圣人?不知道。”母亲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
“哈,俺老百姓可都知道。他一镐头下去,能开出一片荒地。他说哪有水,哪就能打出井来,左会村有个圣人泉,就是他点的。哪个地方有他,老百姓就不受欺负。所以老百姓喜欢他,日本鬼子怕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洋鬼子,只要碰上他就吃败仗。人们都说他是日本鬼子的克星。”挑夫说起圣人可来了情绪,似乎也多少感染了母亲。
“这个圣人是谁呀?”母亲反问道。
“你是八路军吗?”挑夫怀疑地瞅着母亲。
“当然是了。”母亲直言不讳。
“你既然是八路军,怎么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左圣人左权呢?”挑夫怀疑地回过头来看着母亲的脸。
“啊!你说的是左权呀?”母亲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啊,你见过他吗?”挑夫对母亲的态度不太满意,又追问了一句。母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不介意地说:“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八路军,算哪门子圣呀?”
挑夫突然停住了脚步,放下了担子。很不高兴地说:“对圣人不敬就是对我们老百姓不敬!我们百姓把左权看成圣人、救星,你却看不起他,早知道这样,我才不来给你送孩子呢。乡长说你是八路军,我看不像!”
母亲看挑夫真动气了,反而和蔼亲切地说:“老乡,你误会了,我不是看不起左权,只是说他是个普通人,而不是圣人。”
挑夫没好气地说:“他不是圣人,你是!”
母亲又笑了,她被老乡的真实感情感动了。正因为人民群众对八路军有这种真实感情,才不顾一切地支援前线。她不但信任这位老乡了,而且怀上了深深的好感,因此就故意逗趣说:“我像不像八路军并不重要,但这个孩子你一定要给我送到延安。”
“为什么?我要是不送呢?"
“不送,你那颗良心不干!不信你翻开孩子的抱布看看。”
挑夫看到母亲满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按母亲手指的地方翻开了抱布,只见里面有块白布上面写着:小女左太北,三个月,左权。
挑夫惊讶地盯住白布:“啊!这是圣人左权的娃?”
“不错,你送不送?”母亲问。
“送,当然迭、一定送飞”挑夫的话里充满了真诚。
“我要不是八路军呢?”母亲又故意问了一句。
“哪能呢?你是小圣人的妈妈,是左权的婆姨。这回我可要慢点走,哪怕咱们半夜到也没关系。”说得两个人都笑了。
我和母亲到延安后,我被送进了中央托儿所,后来改名为洛杉矶托儿所。
母亲本来打算进延安“抗大”学习,由于我太小,一时适应不了断奶的生活,没几天就病了。托儿所本来人手就不够,加上我这样一折腾就更忙了。父亲又给母亲写来信,问长问短,总是离不开对我的牵挂和关心。母亲怕为我使父亲分心,就主动要求到托儿所当阿姨。
母亲有文化,又在前线打过仗,会讲很多故事,深受小朋友和其他阿姨们的爱戴。她勤勤恳恳在托儿所工作半年多,直到我长大一些适应了集体生活后,才进“抗大”学习。
母亲在紧张的学习中仍然牵挂着我和父亲。有一天她匆匆走上坡来,一进托儿所的大院就喊:“丑所长,我想上前线去!朱老总说首先看看孩子能不能离开,然后再写信征求左权的意见。这第一关就靠你们给我说话了,你们看太北她……”
丑子冈和比较正常,和傅连暲从窑洞里迎了出来。傅医生说:“我刚看过,现在太北发育没有什么问题。”先给母亲吃了个定心丸。
“啊,傅医生也在?其实,我心里十分矛盾。最近日本鬼子搞‘铁壁合围’、‘梳蓖清剿’,前方相当吃紧,左权身体又不好,我真放心不下!”母亲丝毫没有掩饰她的焦虑。
“他身体怎么啦?”傅医生关心地问。
“左半个身子有麻痹症,赶上阴天下雨就很难受。”
“等有机会,我去给他看看。”
“唉,卫生队不知催过多少次,让他好好检查一下,他总是推托。所以到了这个季节,令我格外惦记他。”
“那你就下决心去吧,孩子在这儿你就放心吧!”丑子冈忙说。母亲听了丑所长的话不再犹豫,即说:“好,那我就马上给他写封信。”我们和父亲分别后,在紧张的战斗间隙,父亲已给母亲来过十封信。那时候通信很困难,只有待有人去延安才能捎去,有时一封信会在路上耽搁很长时间。父亲的第十封信是1942年4月1日写的,他在信中说:“志兰……半年来没接到你的信,时刻担心着你及北北的一切……几天前才收到你十一月十五日的信……看你的信总有两种相反的感觉,当知道北北长得很好更加懂事、顽皮而更可爱时,感到非常高兴、非常痛快。当知道你的身体瘦弱、精神不快时又觉得难过……自北北在你肚子里慢慢长大、出世,直到现在,我深感做妈妈的艰难。过去没经验,看得太简单,现在懂了,母亲为自己的爱子爱女实在牺牲得太多了……”
父亲越理解、关心母亲,母亲越牵挂、思念父亲。革命的夫妻就是在这样的日月中煎熬着一天天度过。
l942年5月,华北的月色是用火网织成的,整个太行山都在战斗,都在燃烧。“这是一位随军记者从前线发回的报道:
“5月24日,强敌从四面扑来,将八路军总部及直属机关部队包围于桐峪、尖庙、周家垴、南艾铺地区,并在飞机、大炮配合下席拳过来,情况十分危急。”
5月25日上午10时,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党校、报社的大队人马,集结在南艾铺、高家坡一线的山沟里,四面都响起了激烈的枪声。日军采取‘张网捕鱼’、‘纵横合击’的战术构成包围圈……下午2时,八路军的副总参谋长、官兵们爱戴的左权将军,在十字岭指挥部队、机关突围时,他用自己的牺牲,换得了同志们的安全……”
这篇令人心悸的报道,在八路军官兵中传递着……当噩耗传到延安时,我刚刚两岁。两岁孩子的哀痛全由母亲和大人们承受着。
丑妈妈走进窑洞,看到母亲手里拿着一封信在发愣,这是父亲给母亲的第1封信,信却月5日写的。母亲看到丑妈妈忙迎上去说:
“所长,你看他来信了。”她把信举到所长眼前继续说:“他在信中说:‘离别虽然二十一个月了,时间不为不长,在目前情况下,还不希望你即来前方。’这是不同意我去,从信中看得出,他非常想孩子。他在信中说‘我担心着你和太北,你人学后望能好好恢复身体,有暇时多去看看小太北,这么小的孩子正是需要母亲照顾的时候……’他在下面又说‘想来太北长高了、长胖了,懂得更多的事了。她在托儿所习惯了吧?你能否经常去看她?来信多谈谈我们的乖女儿好吗?我太想她了!在战斗的间歇中,我脑子里常出现你和小太北的影子,仿佛你俩就在我身边,和我一块谈着、玩着、笑着,可惜我们一家三口分三处,想见个面也不容易。不过,我坚信我们今天的分离正是为了将来的团聚!我们一定会团聚的,那将是人生最美好的日子!"’母亲读到这里把信递给丑妈妈,忍不住流下泪来。
“你看你,不要着急。”丑妈妈说着接过信来看,其实她强控制着自己,她的心里早已泪流成河了!
“你看他这几句。”母亲边说边抹眼泪。
“……我如此爱我们的小女儿太北,但时局有变,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你可按实际情况处理太北的问题……”
“你说他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我想好了,决定明天就去他那儿。”“去吧,只是不要想得太多。他是咱们八路军总部三大指挥员之一,军队各级一定会设法保护首长的。”丑妈妈深知自己是言不由衷,但无法把真情告诉她。
“你不知道他,他比朱总司令小19岁,比彭总小17岁,有什么困难和危险他应该抢在前头。可他太不要命,太拼命!虽然果总和彭总处处关照他,可在战斗中哪能顾那么多。每次战斗下来,他既兴奋又疲惫,常常坐下来就不想动啊!我给他端盆热水让他烫烫脚,他有时袜子没脱掉就坐着睡着了。我有时帮他擦擦背换件干净衣服,他知足极了,总是要反复说着谢谢。他除了小时候跟母亲在一起有过短暂的家庭温暖外,再没有过过安逸、舒适的家庭生活,就这样他还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了。丑所长,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有多好,我以前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完人,可他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完人!”
丑妈妈诚恳地点着头,不知道用什么话能安慰眼前的苦命人……
“那好,我彭怀去看太北了。我还想上街看看,给左权带点什么。”母亲说着走出窑洞,丑妈妈紧随其后,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把真相说出来……她们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就通过栅栏墙看到一位骑马的警卫员在门外跳下马来,急促地高喊着:
“丑所长,刘志兰同志在托儿所吗?"她们两人忙迎出来,一看是朱总司令的警卫员。警卫员忙敬个军礼说:“刘志兰同志,朱总司令请你!”
刘志兰木呆呆地站着,没有答话,也没有还礼。她下意识地看着丑妈妈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害怕!"
丑妈妈已没有勇气再抬头看她,只是机械地拍拍她的肩膀说:“快去吧,朱老总在等你!”说完又推了她一把。
母亲犹豫不决地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夺过警卫员手里的疆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父亲牺牲的消息传来,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都哭了,中央的负责同志都沉浸在悲痛中……
朱总司令在自己的窑洞里接待了我的母亲,他当面亲自将我父亲为国捐躯的不幸消息详细地告诉了母亲。老总面对我悲痛的母亲没有说安慰话,只是说:“想哭就放声哭吧!那样可能会好受些。”
总司令沉思一会儿转过身来,他握起了桌上的毛笔,把一切悲愤都凝聚在竺笔端,挥泪为我父亲作悼诗:
吊左权同志在太行山与日寇作战战死於清漳河畔
名将以身殉国家,
愿拼热血卫吾华;
太行浩气传千古,
留得清漳吐血花。
朱总司令签名和写完日期后,又在自己名字上面空白处加了六个字:“志兰同志留念”,亲手将这首诗赠给了我的母亲刘志兰,以致哀思并嘱我母亲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