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来了,迎着刀枪,迎着死亡,没有一丝畏惧,就像到森林里散步一样,镇静地走来了,叶挺轻轻地抚摸着妻子李秀文的肩膀,抚摸着那柔软的散发着香味的蓬松短发,幸福和痛苦的思潮激荡着他的心。
“妈妈好吗?孩子们好吗?”叶挺低声问着。“好,他们都好!”秀文轻声地回答着,她把一切悲伤、苦愁都埋在自己心底,一丝都不肯透露出来,她深知,丈夫已经够苦了,不能再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1922年的贫水战役以后,叶挺被提升为总统府警卫营营长。春天的早晨,天气十分晴朗,金色的阳光在珠江的浪尖上闪耀,柳树林吐出新鲜的嫩绿色。叶挺来到同盟会会员李章达家做客。他手扶紫檀色的栏杆,遥望洁净的蓝天,观音山的绿树丛中,有一面鲜艳的红旗在迎风招展。
“宝宝,不要到马路上去!”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对面楼上传过来,一位年轻的少女,上身穿水红色短褂,下身穿葱绿色长裙,白色丝袜,米黄色皮鞋,乌亮的短发配着白净的俊秀脸盘,还有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细细的长眉,就像仙女来到了人间。楼下有个两岁的孩子“吱呀”作答。姑娘有些不放心,提起长裙走下楼来,抱着这个小宝宝又走了回去。
仅仅是这一出一进,把叶挺看呆了。
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
一时记不起来。她一点也不求装饰,任凭自然,却是这样端庄秀丽。叶挺正在发呆,李章达笑问道:“希夷,这姑娘你知道是谁吗?”
叶挺摇了摇头。
“想认识吗?”
不善于辞令的叶挺,嗫嚅了一阵才说:“她还在念书吗?”
“是执信中学的高才生。”
“叫什么名字?"
“李秀文。”
“他爸爸……”
“李少村。是我的同乡好友,我们都是东莞县人。”
这次谈话结束后,不多日,叶挺又来拜访李章达。只见那个两岁多的孩子正在马路边上玩耍,叶挺忙上前抱过这娃娃,嘱咐他要听姑姑的话,不要一个人上马路,还给孩子买了件玩具。这时,李秀文从楼上下来,接过娃娃,有礼貌地道了声谢,临上楼梯的时候,她转过脸来,用那对妩媚动人的眼睛瞧了叶挺一眼,匆匆走上楼去。
这是一对什么样的眼神呵,那样明亮,那样温柔……
几天后,李章达领着叶挺来到李少村家做客。来者有心,见者无意,两位青年就这样在自然与偶然中相识了。当时,27岁的叶挺风华正茂,爱武习文,手不释卷。而李秀文只是一位16岁的少女,正在孜孜不倦地求学。可是,两个青年人一见钟情,不久便结下了珍贵纯洁的友谊。尽管叶挺希望每周都能与秀文见面,但为了不影响她学习,叶挺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有时要好几个礼拜才能见上一次。
每次见面,秀文都要向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哥哥提出一系列问题,请他答复,并要求他每周都能来一次,不然她会不高兴的。
1922年5月的一天,叶挺来了。秀文见面就亲切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能铲除那三种尘土?”
“什么尘土?”叶挺问。
“就是军阀、官僚和政客呀,中山先生讲的呵!”
“噢,很快就要开始了。”
“你能参加吗?”
“能参加,一定要参加。”
“能参加这样伟大的事业,该多好呵!”
“可能要牺牲呢?”
“牺牲怕什么?就是要‘振污世,起衰溺’嘛。‘浑是一包脓血裹一大堆骨头’的生活有什么意思?”
叶挺的眼睛一亮,这姑娘一两年来,长大了,长高了,懂得更多事了。她这些话,不是自己那篇给《新青年》的长信上写过的语言吗?他激动得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秀文第一次脸颊绯红,靠近了叶挺。
“你写得真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还是学生时代写的,很幼稚呢。”
“只要是你写的东西,我统统要看……”
两位青年的心靠得更近了。
叶挺告诉秀文,中山先生是位平民大总统,生活十分简朴,接着讲了几个关于孙中山的小故事。
秀文听了故事,高兴地笑了:“真伟大,真是可钦可敬,听说列宁也是如此。”
“是这样。先生和列宁互通电报,认识到中国非以俄为师,断无成就。”“苏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听说那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劳苦大众做了国家的主人。”“要能亲眼去看看多好啊!”
“中山先生要廖仲恺、朱执信学俄文,还准备派人去学习呢。”“你愿意去吗?"
“我正在争取。”
噩耗不断传来:
“革命军参谋长邓仲元在广九车站遭到暗杀!"
“廖仲恺在石龙旋遭逮捕!"
“身担总司令职务的陈炯明叛变了!"
“正在广西率师北伐的孙中山不得不折回广州。”
6月16日夜,总统府一片繁忙。从叛军中逃出的同志报告:陈炯明今夜将率叛军进攻总统府!在众人催促之下,中山先生微服出走。天将黎明,叛军占据了观音山,向总统府开炮。
叶挺奉命率警卫营守卫总统府,掩护中山先生撤退。从早晨3时激战到下午5时,打退敌人数次进攻。
电话线被切断,叛军四面包围过来。完成阻击任务,叶挺组织突围,在大门口受阻。他抱过一挺机枪倚在墙角猛烈射击,压倒敌人的火力,乘机冲出重围。
叛军占据广州,疯狂地进行搜捕、枪杀,广州陷人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夜晚,叶挺躲在一间小屋里,听妹妹叶珠汇报情况:“中山先生那天夜晚已经脱险,走长堤,经白鹅潭,登上永丰舰。现在已去上海。”忽然小门推开,秀文走了进来。她脸色苍白,两只美丽的眼睛睁得特别大。
“秀文,把你吓坏了吧?”叶挺急问。
秀文没有回答,紧紧地靠近叶挺坐了下来。
叶挺清楚地感到,她的心仍在怦怦跳动。
“街上,倒下好多人。他们还在杀人……”秀文惊魂未定地说,“多残酷……像豺狼……”
“是,他们本来就是一群豺狼。”叶挺安慰她说,“他们倒行逆施,是不会长久的。”
“陈炯明不是总司令吗?”秀文问,“他为什么要反对中山先生?他说过他是中山先生的忠实信徒呢。”
“他是个伪君子。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都是斜着的。他对三大政策不满,对‘掘尘土’、反对官僚的政策更感到不安。中山先生本来要他率师北伐,他硬要留守后方。这次,他暴露了。”
“太危险了!幸亏中山先生逃了出来。”
“北伐军在湖南打了胜仗,把陈炯明给军阀赵恒惕的谋反信搜了出来。中山先生回广州,就是要解决陈炯明的。陈炯明自知不妙,不得已狗急跳墙。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秀文一看叶挺这样沉着乐观,才露出一点笑容:“刚才,真把我魂都吓散了,你倒说得轻快……”她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手帕来,含情地交给叶挺。叶挺打开一看,是一卷纸币。
“这是从哪儿来的?”叶挺问。
“是我自己的钱,谁也没告诉。”
“伯父伯母那儿呢?”
秀文冲着心爱的人微微摇了摇头。
叶挺捧着秀文送来的支援,心里感到十分温暖。这是在危难中送来的友谊啊!他紧紧地握住秀文那双柔软的手。秀文没有躲避,眼里含着娇羞的笑:“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需要什么跟我说。”两颗火热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革命的风暴,终于吹散了满天的乌云,陈炯明被打倒了。孙中山重回广州,出任大总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标语贴满街头。派人赴苏学习的计划重新进行讨论,叶挺提出申请,经中山先生批准,准备不日启程去莫斯科,秀文知道这个消息十分高兴。
在珠江岸边,在椰子树下,面对着滔滔的珠江,情感的激流再也无法抑制了。
“我有一句话,压在心头很久,现在想跟你说。”叶挺微低着头,很激动地说,“说出来,你如果很高兴,那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愿望;如果你并不高兴,甚至厌烦、反感,我将含着悲伤离开你,这将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失败。
但是,我不会嫉妒,不会怀恨,不论你对我如何,在我的心灵深处,你永远是最好的……
秀文垂下头,两颊绊红,一时答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话已经说完,该你表明态度,如果你不同意,就不必开口,只摇摇头,我即刻就离去……”
“去找……爸爸、妈妈……”李秀文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可以听到。
“你同意了?"
秀文深深地点了点头。
提婚的事叶挺还是托李章达出面。家资富裕、头脑里还装有孔孟之道的李少村回答说:“请告诉叶挺,我家秀文正在读书,现在不急于谈婚事。叶挺也应该好好做事,等他当了团长以后可来提亲。”
老人的态度是严肃的,口气是坚定的。李秀文的确年仅18岁,正在读书,谈婚事还早了一些,她一向十分尊敬父母,要她违背老人的心愿,也是很困难的。
深夜,当女儿和妈妈坐在一起,谈起这件心事的时候,秀文差一点哭了:“妈妈,请你对我说,他有哪些地方不好?为什么爸爸这样回答……”“你爸爸并没有说他不好呀。”妈妈悄悄对女儿说,“你爸爸早就说叶挺是位有出息的青年,他是希望你们趁年轻的时候,互勉互励,力求更上进呀!"秀文把妈妈的话,告诉了叶挺,又试探着说:“你愿意等吗?你相信我吗?"叶挺深情地望着秀文:“我这一生,再不会向第二个人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就放心去吧,我一定等你。”
叶挺登上征途,于1924年1月到达莫斯科中山大学。
在学习期间,叶挺认真地考察了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经过生活的教育和认真的思考,叶挺这位国民党派去莫斯科留学的学生,毅然作出了决定:参加共产党。
1924年10月,叶挺从莫斯科归来,在李济深领导的第四军三十四团当团长。
1925年11月,周恩来着手筹建第一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独立团,叶挺被任命为团长。这时的叶挺,驻军肇庆,埋头军事,与秀文会面的时间很少。一封信从广州寄来,秀文主动约叶挺来广州。叶挺从肇庆赶回广州,仍在珠江边,仍在椰林下相会。面对静静的水波和映入在水波里的点点灯火,秀文再也忍耐不住了。
“你说过的话,都还记得不?"
“什么话?”
“你不是说过,这一生,再也不会向第二个人提出那件事?”
“噢,我说过,这话是我亲口说的。”
“我以为你去了一趟莫斯科就忘了呢。”
“这是我的誓言,终生不忘。”
“那为什么又不提了呢?”
叶挺沉默了好一会儿:“要打仗呢……”
“打仗又怎么样?中山先生不是也领兵打仗吗。”
“可能不久就要出发,胜败、前途、一概不知……我不愿你挂念……”“你以为这样走掉,我就不挂念了?”
爱情的火,一直燃烧着叶挺的心。正是因为他对秀文真挚的爱,他才没有让这团火爆发。他原想等到北伐结束以后,现在……
“你还不懂战争。”
“我,什么都想过了。”
“伯父会同意?”
“会的。”
叶挺再次托人求婚,果然李少村慨然允诺。
婚礼举行了,就在独立团的驻地阅江楼上。从此,这对在患难中相识的青年终于结成了终生的伴侣。
按照古老的风俗,在新婚的宴会上,叶挺和秀文共同举起酒杯,两人各饮半杯,然后交换酒杯共同一饮而尽。秀文是从来不饮酒的,今天竟然也饮了一杯,“酒人香腮红一抹”,她那俊秀的脸蛋染上了红晕,显得更年轻、更艳丽,叶挺深情地望着年轻的妻子,秀文微笑着……
而后,叶挺屡经征战,秀文都和他休戚与共,备尝艰辛。叶挺出走欧洲,秀文曾万里迢迢去寻丈夫。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秀文已成了生过九个孩子的母亲。他们这个大家庭,吃饭的人增加到了16口。秀文从小没有受过苦,家里的一切由父母当家,婚后又由丈夫支撑,她从来没有为家务事和吃穿操过心。可现在不行了,丈夫成为阶下囚,收人分文没有,与党组织又断了关系,这该怎样来应付?
西南行辕主任李济深,就住在桂林,听说何香凝先生也住在附近不远。如果能到那里借点钱,是可以解燃眉之急的。但秀文非常理解,在这种时候丈夫为了不连累这些朋友,是决不会登门的。
“希夷,你过来一下。”睡在床上的秀文叫他。
叶挺来到床前,坐在床边,仍微笑着望着妻子,他怕妻子优虑家事。可是,这些家事怎么能瞒得过妻子的眼睛呢,家里有多少人,每天要吃多少饭,他知道妻子心里有一本账。秀文把一个水红色的手帕包交给叶挺。
叶挺打开一看,哦!一包金银首饰。这是17年前在广东肇庆结婚时的纪念品,是万两黄金也买不来的。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甜蜜的令人心醉的日月,这是生命的一部分哟。
“拿去吧。到街上把它卖了……”
叶挺的心像被刀子扎了一样痛。他呆呆地捧着首饰,没有动。“去吧……买点粮食……要不要再买头猪?阿九没有奶吃。要不就买一头奶羊,能有一头奶羊,孩子就好养了……”心爱的妻子,生活的伴侣,这位从小到大过惯了安乐生活的弱女子,像一位农家妇女一样,在精心地计划着柴米油盐。
叶挺把首饰紧紧地握在手里,把头埋在怀里。他不敢抬头,怕眼泪滚出来:“这是我们俩的信物呀!”
“只要你在,只要你不烦心,我什么都舍得。”
妻子的深情温暖着叶挺这颗饱经风霜的心。她什么都不求,需要的是丈夫留在自己的身边,这惟一的要求能够得到吗?不能,不可能呵!
“我俩的团聚……”叶挺凄怆地、诚实地告诉妻子,“是不可能长久的。恶魔们不会让我们长久地在一起,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变故!”
“我已经想过了。”秀文平静地说,“今后,你到哪,我也到哪。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不再和你分离……”
哦,妻子变了,她已经不是听到枪响就吓得脸色发白的姑娘了。她已经成熟,生活的风雨,把一株娇嫩的幼苗培养成了一棵大树。
青年时代,使他感到骄傲的是她那美丽动人的风貌。今天,使他感到自豪的是她那崇高的情操。
没有什么言语,只有火热的吻,给予他们沁人心脾的安慰。
谁说生活是苦的?正因为苦,才能够更清新地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和甜蜜呵!
岳母挎着菜篮从街上走了回来,走进内室说:“希夷,外面有两个军人找你。”
叶挺整理一下衣襟走到门口,只见一位年轻的军官和一个士兵站在门前等候。
这军官好面熟,噢,是国防部副部长郭忏手下的刘副官。“有什么事?"
刘副官恭敬地回答:“我奉命给叶将军送薪水和军服来了。”
刘副官身边的那个士兵,手捧一套崭新的呢军服,上面还放着一捆纸币。岳母站在一旁,她看看那军服、纸币,又看看叶挺身上打着补丁的裤子。这个家庭,在这个时候,多需要这些东西呀!她真想伸手去接,可是女婿紧皱双眉,并没有收东西的意思。
“你这是从哪儿来?”
“重庆。”
“是什么薪水?”
“副部长吩咐,叶将军不愿担任其他职务,可暂取高级参谋的薪水。”“我并不是他的高级参谋,请把这些东西统统拿回去。”
“副部长……”
“我谢谢他的好意,这些东西我不能接受”
“好,好,过两天我再来拜访。望叶将军能三思而行。”
刘副官身边那位士兵退了出去。
岳母吃惊地走到叶挺跟前问道:“希夷,送上门的薪水,你为什么不收?"“妈妈,我不愿担任他们的任何职务。”
“事可以不干,薪水先拿着。为了孩子、秀文……”
“妈妈……”秀文在屋子里叫着。
老人一面向里走,一面还在说:“你真傻!先拿薪水,啥事不干,跟着我烧香拜佛也行呀……”
叶挺站在外边,隐约还可以听到秀文对母亲的劝慰。他心里渐渐产生一种悲伤,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善良的老人和心爱的妻子,竟使得她们也跟着自己遭受磨难。
老人开门走了出来,却不像先前那种神情,老人不安地说:“我错怪你了,希夷……他们这是想陷害你,往你身上泼污水……孩子,咱们穷死也不沾他们的钱……”
“妈妈,我对不起您呀……”泪水浸满了叶挺的双眼。
“不,孩子,你做得对,人要有骨气呀……”
叶挺把秀文给的首饰当了,买了几头羊、猪,又在屋前屋后开了几片荒地,种上蔬菜、杂粮。
阿九有了羊奶,生命总算保住了。
几个大孩子,经常到田里挖野菜,也解决了不少的困难。
叶挺脱掉外衣,卷起袖管,抡起铁撅头,翻起一片片新泥土,一串串汗珠从脸上滚下来,落到泥块上。他是有力气的,他在为全家的衣食而劳动。劳动是累人的,但春种秋收,也自有它的乐趣。
抗日战争爆发后,叶挺应共产党邀请出任新四军军长。秀文说服父亲,把老父亲的全部养老金捐献出来,加上其他爱国华侨的资助,买了3600支短枪,200架望远镜,由秀文押送,亲自运往新四军军部。后因风云突变,秀文不得不和叶挺洒泪而别。
秀文走后,便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叶挺被俘人狱,囚于上饶。秀文委托副官杨文鼎带着衣物从香港赶到上饶,探望叶挺。
叶挺没有想到,他被押解到重庆中美合作所的第二天,囚室的铁门突然被打开,看守长领来一位中年女子。叶挺抬头一看,呵!这怎么可能,他面前站着的正是自己想见又怕见的日夜思念的妻子?是梦吗?不,这里有阳光,有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令他昼思夜想的人,从阳光中走来,越来越近了。“希夷!”
呵!他听到了声音,这声音多熟悉、多美妙、多动听。她扑过来了,伸出了那发颤的、柔软的、温暖的手。
叶挺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放在妻子的双肩上,慢慢地抚摩着。没有任何言语,默然地望着,望着……
叶挺总觉得妻子太文弱、太幼嫩,经不住过分悲伤的折磨。今天,她终于来了。她穿着褪了色的蓝布罩褂,深灰色的旗袍,朴素无华,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稳重、沉着。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显得有些严肃,但没有惧怕和悲伤。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跟你在一起。”在新婚之夜她曾经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此时此刻,她来了,带着一颗圣洁的心,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她撇下了母亲,来到丈夫身边。她是个孝女,是最疼爱母亲的。她撇下了孩子,来到孩子父亲身边,她生过九个孩子,夭折了两个,她是位慈母,从来没有打骂过孩子……
今天,她来了,迎着刀枪,迎着死亡,没有一丝畏惧,就像到森林里散步一样,镇静地走来了。叶挺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肩膀,抚摸着那柔软的散发着香味的蓬松短发,幸福和痛苦的思潮涤荡着他的心。
“妈妈好吗?孩子们好吗?”叶挺低声问着。
“好,他们都好!”秀文轻声地回答着。她把一切悲伤、苦愁都埋在自己心底,一丝都不肯透露出来。她深知,丈夫已经够苦了,不能再给他增加任何负担。
细心的叶挺明显地感到,分别之后的妻子有很大的变化,她那乌亮的短发中已出现了银丝。婚后两个月,他率师北伐,接着就是“四一二”大屠杀,“南昌起义”,“广州暴动”,腥风血雨,戎马刀丛。皖南三年,夫妻之间只有过短暂的相聚,接着是皖南事变,铁窗被囚。20年的时光,就是这样匆匆逝去。道路如此坎坷,灾难如此频繁,她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默默地把一切承担在自己肩上……
秀文多想大哭一场,在丈夫的怀里大哭,也是一种幸福,一种慰藉。可她不能!她经历了多少难以想像的折磨。长沙失守,衡阳陷落,国民党的军队在敌人的进攻面前溃不成军,秀文只好带着孩子和老母亲,随着逃难的人群向西走。小阿剑的腿跑痛了,苏虾就背着她。在那荒乱的夜晚,全家人被人流冲散,流着泪,在荒凉的道路上互相呼喊、寻找。夜晚,在一个破庙里休息,几个土匪冲了进来,把全部行李、衣物抢个精光。幸亏秀文还算沉着机警,在土匪刚进庙的时候,她悄悄把钱包丢到窗外的草丛里,这才使一家人没有饿死在路上。秀文把这凄惨的经历全部埋在自己的心底,她没有向亲人透露一句。真正的爱情,不是避风港,不是安乐窝,那是一座美丽、庄严而又圣洁的殿堂,是增加力量的一股源泉,是激励斗志的万道霞光,是抚慰创伤的一只妙手。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比真正的爱情、纯洁的心灵更能够给人以安慰和鼓舞呢。
沉默呵沉默,两个人紧紧地依偎着,谁也没有多开口。这沉默的倾诉代替了一切的语言;这沉默的倾诉,使两颗赤诚的心贴得更紧。
在秀文的眼里,花白的长发、蓬乱的胡须改变了叶挺的面容,脸上的肌肉松弛了,只有那对眼睛仍然是那样明亮。这是真正的铁窗囚徒生活。他那好动的习惯、豪爽的性格怎能忍受得了这屈辱的生活?十几个月的时间耗去了他多少精力,他明显地苍老了。但是他没有倒下,仍坚强地活着。
“你是怎样进来的?”叶挺这时候才想起来问。
“是周公托人交涉的结果。”
“周公!他已知道我来到了重庆?"
“你不是写了一封信吗?"
“信,什么信?"
“给翰笙的信。”
“呵!”叶挺的眼睛闪出了惊喜的亮光,嘴角上也闪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一封信,一张五元的钞票,压上一个石块,竟然寄到了。什么人代寄的呢?这也许是永远的秘密。这说明,人民的心,普通老百姓的心,在蒋介石盘踞多年的重庆,也仍然是向着新四军的啊!
秀文把几本书交给叶挺:“这是周公送给你的。”叶挺接过这几本书,迅速地看了一下书目,有《屈原》、《陆放翁诗选》、《古文观止》,这哪里是书,这是周公的期望和鼓励,这是真诚的信任和友谊呵!
监狱数年,阴风凄凄,雾霾茫茫,是周恩来用他那智慧的双手,冲破沉沉黑幕,送来了光明和希望。
寂寞、孤单在人生的道路上总是会遇到的。何况叶挺多年与世隔绝,面对铁窗。但是,一想起周恩来,一想起自己的同志、亲人,他总觉得自己的心和千百万人民的心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你见到周公时告诉他,”叶挺激动地说,“我不会屈服,不会辜负党的信任。”秀文使劲地点着头。
“他们也许不会让我出去。万一发生不幸,不要过分悲伤。要坚强些,教育好孩子……叫他们永远忠于人民。”
“不要这样想……”秀文把头贴在叶挺的胸前,热泪从眼角滚下,流到唇边。
叶挺轻轻为妻子擦去泪水:“在这个鬼地方,不要让他们看到泪水……”一阵脚步声传来,秀文急忙擦去泪痕,理了理鬓发。她回首向门口望去。看守长走进来,不阴不阳地说:“时间到,军长……”
叶挺怒目而视,没有回话。
看守长不自然地笑着:“军长,我对你也够照顾的了。”
“我劝你不要太过分,没有必要再增加别人的痛苦。”
“好,好,再等几分钟,上面有规定啊……”看守长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1946年春,当秀文得知丈夫获释的消息后,立即赶赴重庆与叶挺会面。4月8日下午,秀文和叶挺等乘机飞返延安途中,飞机在山西兴县黑茶山不幸撞山坠毁,秀文、叶挺和女儿同时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