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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在爱的苦海中游泳——吕璜

作者: 当前章节:11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4:42

她的整个身心荡漾在爱河中,忘却了这世上的一切,觉得他是她一生惟一所要的幸福了;

他们的爱恋是真诚的,但是,他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她不想破坏人家的家庭,但眼下她已无法约束自己;

她所追求的,是一种灭顶的幸福和痛苦。

1920年出生的吕璜,上面已经有了4个哥哥和6个姐姐。贫民家添丁进口绝无半点欢乐。在吕璜即将出世时,一盆滚烫的开水正等着她。父母已经商定,是男就留下来,是女就扔到开水盆里烫死。接生的是位善良的大嫂,不久前她刚生下一个死胎,那悲痛还深深折磨着她。吕璜一落地便哭叫不止,听到这清脆的号啼,大嫂暗暗流泪,她实在无法将这活生生的小生命扔进开水盆里。她用破布赶紧把婴儿包裹起来,大声喊:“是个娃儿!”

等候在门外的父亲信以为真,放弃了杀生的念头。婴儿由大嫂一手料理,抱去让母亲喂奶,让父亲逗着玩。等父母知道实情后,因为有了感情,也就不忍心再弃绝这个女孩儿了。

吕璜似乎命里注定不该来到人世间。两岁上,父亲因病暴亡,母亲忙于生计没精力也没时间管她,铺着谷草的破箩筐便是她的小世界。冬天一身虱子,夏天满脸苍蝇,家里的白狗是她的伙伴,奇怪的是小吕璜一点病也不得。苦难造就了她顽强的生命力,那时优秀学生是可以免学费的,为了不给当家的兄长添负担,小学、初中吕璜年年考试独占魁首。

1936年,初中毕业的吕璜还在做高中的美梦呢,兄长已经准备把她嫁出去了,婆家是县里颇有权势的梁姓地主。母亲为的是女儿能过上好日子,兄长为的是攀上有权势的人家沾点光。吕璜知道后痛哭不已。四姐、五姐十分同情这个小妹妹,私下商量的结果,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逃婚。

这年夏天,16岁的吕璜偷偷逃出家门。临行前,四姐摘下婆家给她的一枚金戒指,眼泪汪汪交给她。五姐依依不舍地一直送她到县城,在同学家东借西凑帮妹妹凑足了路费,吕璜从那直奔成都。

依靠同学在经济上的资助,吕璞考人美国人办的教会学校华美女子高中。这里有亮堂堂的洋楼,两人一间宿舍,碧绿的草坪和网球场。学生大都是大小军阀和有钱人家的阔小姐,她们念圣经,弹钢琴,打网球,比吃穿,像天使般快乐。而吕璜这个从农村来的小乡巴佬,像一只丑小鸭一样无人理睬。命运对人何以如此不公?放眼这个社会,看到的只是没有尽头的黑晤。吕璜苦闷极了,她常常想,当初大婶把她浸死在开水盆里也许倒好,这么委委屈屈地活着,不如死了千净,干脆上山削发为尼,清清静静了此一生……

那时的中国布满了干柴烈火和隐蔽的火种,没想到,在这所死气沉沉、不问政治的教会学校,竟也隐藏着革命的种子。旁座的雷定芬同学发现了吕璜的苦闷,给她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有志气的女子的惟一出路是参加民族解放事业,打倒卖国汉奸,推翻腐败政府,建设民主自由的新中国。

仿佛沉沉黑夜射来一道曙光,吕璜眼前豁然开朗。她的目光从小我的苦难转向行将天崩地裂的大时代。她为肩负民族兴亡的使命而慨然赴难了,在秘密的读书会里苦读和研讨,在抗日民族先锋队里接受洗礼,在城镇乡村奔走呐喊宣传抗日救国……

1937年5月7日,学校前厅的张贴板上突然贴出一张布告,公布了开除甘佩文、吕守廉(吕璜的学名)等7名学生的处分决定。吕璜和这几位受处分的同学愤然找到校长室,要求说明理由。答复是:你们不好好读书,不经请假,擅自参加社会活动。

几名同学慷慨陈词:救国抗日,何罪之有!

全校师生和成都教育界为之大哗,各进步团体和学生界纷纷组织示威和声援活动,满校园贴满了声援的大字报和标语,琳琅满目的慰问品潮涌而来。所有这一切,使吕璜等7名学生看到了岩层下喷突的地火,听到了茫茫夜空里滚滚而来的雷鸣。

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这年11月的一天深夜,吕璜与几位同学偷偷把行李带出学校,第二天,她便踏上了通往延安的烽火里程。

吕璜来到延安,在“抗大”学习时加人了中国共产党。结业后,分到延安保卫部,当了一名女侦察员。

1941年7月,国民党顽军胡宗南部准备向陕甘宁边区进犯,边境吃紧。保卫部部长陈泊带领一个工作组到关中和陇东地区检查布置特情工作。工作组其他几名成员先行到达关中,陈泊带了秘书、警卫员、吕璜和一个班的武装一同南下。

陈泊原名卢茂焕,又名布鲁。因家境贫穷,小学毕业后就进厂当了童工,受尽资本家的剥削。他怀着反抗剥削和压迫的本能,年仅15岁就加入了国民革命的洪流,并加人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后,他在家乡参加武装暴动,失败后被迫逃亡海外。先后在马来亚(今马来西亚)、印尼等国参加当地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斗争。1931年,刚20岁的陈泊担任马来亚共产党领导的马来亚总工会的纠察总队总队长。

陈泊回国后,1937年来到延安,成为保卫部一名出色的指挥员和侦察员。对于这样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吕璜充满了敬佩。

一天夜里,睡得昏昏沉沉的吕璜忽然被一阵吼叫声唤醒:“狠来了!狼来了!”她睁开眼,月光下只见黑黝黝的狼影在小院里乱窜,一双双绿眼睛像灯泡似的亮着。吓得吕璜下意识地猛往陈泊身边躲去,陈泊一下把吕璜护在怀里,顺势掏出枪,警觉地注视着庙门外的狼群,嘴里还低声喊着:“不要开枪!”等战士们把狼赶走后,两人才发现彼此搂在一起,吕璜的脸颊就贴在陈泊的肩窝里。有生以来第一次与男性这样贴近,吕璜羞涩极了,脸一阵阵发热,赶紧回到自己的铺位,那一夜她竟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晨起来,吕璜竟不敢看陈泊,话也少了,说不清心里是羞还是怨。陈泊倒是满不在乎,照样发着这样或那样的指令,一路上海阔天空地讲他那满肚子的地下斗争故事,好像昨天夜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陈泊和以往一样,处处关心照料吕璜。累了让她骑马,他亲自托着她的脚,把她托上马背。遇到小溪,让吕璜去洗洗,他便站在远处守候。待在陈泊身边,吕璜总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心中荡漾。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悄悄观察陈泊,这才发现这位年轻的领导者很英俊,浓眉大眼,身材硕长,做事干练,而且像一团火焰似的,总有一股乐观向上的劲头。

经过数天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到达陕西省委所在地照金村。那是黄土高原上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省委机关便分布在附近一些隐蔽地方。省委书记欧阳钦、省委组织部长李德生热情接待了工作组,陈泊便和他们一起商议如何加强这里的情报和特情工作。

为避免引起注意,工作组把住宿地点定在距离村子数里之遥的一座古庙里,四周峰峦重叠,大树参天,没有人烟。每天,工作组的其他同志四处搜集情报,晚间由陈泊汇总,第二天陈泊与吕璜到照金村,通过设在那里的省委秘密电台,向延安发送情报。

一天天过去了,两人往返于古庙和村子之间。无路可走,两人便顺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一会儿走在这岸,一会儿跳到那岸。小路特别幽静,仿佛这个世界除了陈泊和吕璜,就再没有别人。出山以后,吕璜骑在马上,打扮成一个陕西小媳妇,陈泊则牵着马,头上系一条白羊肚手巾,两人活像一对出门的小俩口儿。有时回来早些,两人就坐在溪流边,把脚泡在水里,惬意地聊起来。兴致所至,陈泊还掏出铅笔和本子,画上几笔山水画。看他画得那么生动,吕璜大为惊讶。陈泊笑着告诉她,早年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他曾以卖画为生呢。

陈泊虽然只有一只右手,可平时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残缺。从小长在海边,如今游泳依然像鱼一样灵活。在中学时他是排球健将,在延安比赛时,他的大力扣球仍令人难以接住。他喜爱骑马,在茫茫的黄土高原上,他风驰电掣地从你身边掠过,浑身洋溢着一股英雄豪气。他枪法极准,打猎时把枪架在树枝上,野猪野兔什么的,只要被他瞄上,都是应声而倒。

在吕璜的眼里,陈泊是一个刚强、豪爽、开朗、充满幽默感的真正男子汉。

陈泊常到各边境情报点检查工作,一去就是两三天,这时吕满才发现只要陈泊不在身边,自己就像丢了魂儿似的,陷人深深的寂寞,总盼望他早点回来。陈泊每次归来,不是给她带一束野花,就是画一幅写生画给她。两人的情感不可遏制地升华了。

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在浓浓的树影下,当陈泊突然目光炯炯地盯住她,喃喃地说他爱她、他不能没有她的时候,吕璜激动得热泪盈眶。陈泊伏下身,深深地吻了她。吕璜整个身心荡漾在爱河中,忘却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觉得这个陈泊就是她一生惟一所要的幸福了。他们的爱恋是真诚的。但是,陈泊已是有家室的人。

他的妻子李器在保卫部负责后勤工作,是位容貌端庄、很有教养的大学生,颇有大姐风度,吕璜一向很敬重她。如今,她和陈泊陷人深深的恋情,她才突然觉得惶然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未来会怎么样。这是一种灭顶的幸福和痛苦。吕璜不想破坏人家的家庭,但眼下她已经无法约束自己。她只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要有过这幸福,哪怕几天呢,一生足矣!她甚至暗暗希望有一天能遭遇敌人,她会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那就是幸福的结局了。

不久,工作组奉命调往陇东地区庆阳城,住在一个大地主修建的城堡里。没人的时候,吕成常常偷偷抹眼泪,只要陈泊一出现在她身边,她就快乐得像春天的小鸟。日子长了,周围的人渐渐感到陈泊和吕璜那种含情脉脉的目光和依恋之情,觉出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些超乎一般。

这件事传回延安,一时间满城风雨,议论纷纷。

不久,延安保卫部来令,提前调吕璜回延安。这是那时组织上对待婚姻纠纷通常采取的惯例,即调走第三者。

分手前,吕璜泪水涟涟,同陈泊长谈了一夜。她与陈泊已难舍难分,她表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她都爱他,至死不渝,但她绝不强求他做什么。陈泊也陷人深深的苦痛。

他说,他的良心一直受着自我谴责,觉得既对不起李器,也对不起吕璜。他想了,他的惟一出路就是独身一辈子,哪怕当和尚呢。如果此事能得到李器的谅解,再考虑和吕璜的结合。两人洒泪而别。

吕璜满怀凄楚地回到延安,不少同志给她以白眼和讥讽。当天晚上,保安部部长周兴冷着脸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提前调你回来吗?"

吕璜泪水夺眶而出,她说:“我有错误。”

周兴倒背双手,在窑洞里走来走去,他叹着气说:“你还年轻,不懂事,这事不怪你,主要是陈泊的责任。他和李器的感情一直很好,又有两个孩子,他回来后,看到老婆孩子,还是会丢掉你的。我劝你离开他,重新开始生活吧。”吕璜没有回答。

出了周兴的窗洞,吕璜去看望李器,把陈泊打的两只野鸡交给她。李器问起陈泊的健康和在外的工作情况,一如以往一样平静、慈祥和令人敬重。吕璜苦不堪言,她尊敬李大姐,从未想过要拆散人家的家庭。可是她又深爱着陈泊,不同生,愿同死,难以想像离开陈泊,她会痛苦到什么程度!

几天后,周兴通知吕璜,调她到300里以外的绥德保安处工作。吕璜一猜就知道,陈泊快回来了。

1942年春节前夕,组织上给吕璜配了一匹马和一名公务员。天寒地冻,北风猎猎,凄凄惨惨,孤雁单飞,一路上吕璜心情惶惶,悲痛至极。到达绥德后,绥德的保安处长以为周兴给他送来一个对象呢,天天向她大献殷勤,后来才知道吕璜原来是陈泊的情人,这才作罢。

陈泊率队回到延安,亲友们都来接他,他急切地想在人群中看到吕璜,举目四望,连个影儿都没有,甚是疑惑。他本打算回来就把吕璜和李器找到一起,三个人在一块谈开,没想到吕璜已经被调走了。

晚上,他和李器整整谈了一夜,油灯一直亮到天明。第二天早晨,陈泊把自己的被褥搬到自家对面―吕璜原来住的那间小平房里,让公务员生了一盆火。这以后,白天,他和李器一起活动,照顾孩子,同吃同行,朝夕相处,相敬如宾,不吵不闹。只是到了晚间睡觉时,他才到小平房里独宿。

春来冬去,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年。不难想像,陈泊需要多大的克制力。这期间他不断给吕璜写信,劝她不要难过,他会信守诺言。他还向她倾诉破获一些大案的喜悦,并不断寄来一些他画的画,如:狼来了,吕璜依偎在他怀里;吕璜骑在马上,他牵着马放声高歌;两人一起坐在小溪旁聊天……

绵绵信中情、画中意每每使身在绥德的吕璜泪眼模糊,从中获得无限的温暖。然而,各种尖锐而激烈的意见和看法也像混沌的雾气包围着陈泊,说他“玩弄女性”,“脚踩两只船”;也有人不断劝他搬回去住,省得非议不断。但固执倔强的陈泊就是不听,他要用行动证明他是真爱吕璜的。

善良的李器是一位独立性很强的女性。眼看与陈泊的感情难以挽回,经思虑再三后,主动向组织提出离婚,并表示同意陈泊和吕璜结婚。李器还给吕璜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平静而宽容地表明了她的态度。

吕璜接到大姐的来信,哭了整整一夜。大姐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啊!有情人终成眷属。1943年陈泊和吕璜结婚了。李器带上大孩子,调到离延安90多里的地方去工作。

尽管如此,吕璜和陈泊对李器一直抱有深深的歉疚之情。1946年,他们一起到了东北。陈泊和吕璜在哈尔滨工作,李器在附近的呼兰县公安局任副局长,并和该县公安局长组成新的家庭。

直到这时,吕璜积陈泊才感到心里稍安。可是,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未来对于他们的爱情,还有着更为严酷的打击,还是多雪的冬天。

婚后,吕璜成了陈泊生活上的伴侣,也成了他在工作上的亲密助手。陈泊在南洋从事地下活动时被炸掉了一只手。婚后,他笑着对吕璜说:“有了你,现在我又多了一只手。”

陈泊胆大心细,个性极强,工作中颇为自信孤傲,纵横驰骋,飘然来去,是个孤胆英雄式的人物。他的侦察作风与党所提倡的“群众路线”有些相异,这为他后来的人生悲剧埋下了祸根。有一次,他从特情提供的情报中获悉,西安中统特务机关派来一名特务,公开身份是国民党《中央日报》记者,其任务是调查了解边区各县的国民党部执行蒋介石“溶共”、“防共”、“反共”方针的落实情况。陈泊暗中张开了大网。

这个所谓的《中央日报》“记者”一进人边区,当即被抓获。经陈泊连夜审讯,特务全部坦白交代。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陈泊兴奋地说,我可以化装成这个“记者”,深人虎穴去掏他们的老底儿!

吕璜不赞成,这太冒风险了。但她拗不过一向爱冒险、愿意出奇制胜的陈泊。那么好吧,整整一夜,吕璜从各种角度、以各种身份,对丈夫突然发问,帮助他把一切细节和答案都想得好好的。陈泊出发了,他持《中央日报》记者证明,深人到延安、延长、延川各县国民党部内部进行探查,听取“汇报”。院门内有暗哨严密把守,房四周戒备森严。屋内,县党部的官员们好烟好茶伺候,乖乖将他们搜集到的共产党情报及安设的秘密据点一一向这位“钦差大臣”作了详尽汇报。

陈泊跷着二郎腿,若有其事地做了“有关下步工作的指示”,对那些工作不力的官员则拍桌子瞪眼睛,大加训斥,“妈的”、“饭桶”、“熊包”、“笨蛋”,连珠炮似的喷出来。回来后他得意地对吕璜说,这一次骂得真痛快!

1942年五四青年节,延安举行了盛大的集会。一大早,陈泊带上反正过来的国民党特务训练班教官陈兴林和十几名精明强干的武装便衣,早早来到会场,掩蔽在人口处的彩门两侧。不久,各单位、各院校的队伍打着纷飞的旗帜,唱着歌,从彩门鱼贯进人会场。做了伪装的陈兴林睁大眼睛瞅着,认出一个指一个,便衣就跟上去,向领队打听出此人的单位和姓名。一天集会下来,陈兴林认出了30多名潜伏到我民主政府各单位内的特务。会后立即逮捕突审,这些潜伏特务全部供认不讳,再经他们指认,又相继抓获20余名同党。

这些人潜伏之深之广令人震惊,从中央机关到边区地方机关,从学校到群众团体乃至兵站、盐队无所不在,有的已打人高度机密的中央机要部门,不少人已钻进了党内。

“戴案”(又称“汉中特训班案”)的破获一举成功,轰动了整个延安,令毛泽东十分高兴。陈泊也获得“延安的福尔摩斯”的赞誉。当康生到毛泽东那里表功时,毛泽东问户“是谁有如此神通尹康生不得已说是布鲁(陈泊当时的名字)办的案。

毛泽东说:“可惜我们只有一个布鲁,再有十来个就好了。要用布鲁这样的人来保卫延安。”不久,陈泊被任命为边区政府保卫部长。

1946年6月,吕璜跟随陈泊到达哈尔滨,陈泊先后出任哈尔滨市公安局副局长,松江、吉林等省省委常委、社会部部长,吕璜出任宾县公安局局长。那时哈尔滨刚解放几个月,社会环境极为复杂,日伪军警宪特和国特、土匪群魔乱舞,四处破坏,人夜枪声不绝于耳,活动十分猖獗。陈泊积极配合东北局社会部副部长陈龙,将蒋介石委任的所谓“冀东挺进军上将总指挥、新编第二十六军军长”姜鹏飞等匪首及所率匪众一网打尽,破获了潜伏在哈尔滨的国民党地下党部,受到东北局社会部的通报表彰。

1948年冬,东北全境解放,陈泊、吕璜跟随第四野战军人关,经华北、华中,来到南中国。1949年10月14日,人民解放军一举拿下南国重镇广州。中央委派叶剑英担任华南局书记兼广东省委书记和广州市委书记,这位儒帅早已预料到解放后的广州将面临复杂的敌情,特别点将把陈泊从江西要来。时年40岁的陈泊出任广州市公安局第一任局长。此时陈泊的妻子吕璜因南下途中孩子患病,留在上海。

广州是中共解放的最后一个大城市。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几乎把所有积怨和仇恨都倾泻到这里。大批的潜伏特务、土匪、港澳当局清除的盗匪歹徒、日伪政府留下的军警宪流散人员,一时间把广州闹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越乱越显出陈泊的胆略与本色。他与副局长陈坤(原中共香港分局情报工作负责人)都是广东人,熟悉省情市情。在省市委的支持下,他们调集大批干部,充实公安队伍,迅速接管了国民党旧警察局,清除了千余名旧警人员。接着大刀阔斧,横扫散布在社会各个阴暗角落里的污泥浊水,仅仅一年有余,堪称硕果累累。共侦破300余起匪特案件,案犯达1000余人;缴获电台20余部,短枪300余支,机枪20余挺;破获了国民党特务图谋炸毁市军管会案和台湾中统机关派遣特务潜伏组案,逮捕电台组长等6人,并使电台为我所用。策反了白崇禧所辖“桂山号”军舰,舰上400余名士兵和水手全部起义投诚。叶剑英对陈泊的工作深为满意,他在写给罗瑞卿(时任公安部长)的一封信中称赞说:“广州市社会治安迅速平定,是与布鲁的名字分不开的。”不曾想祸从天降。1951年1月24日深夜,陈泊与陈坤正在睡梦中,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闯入他们的临时住所,两人被逮捕了。

这就是著名的震惊全国公安战线的“两陈案”,也是全国公安战线第一个大冤案。两人被迅速押往北京公安部,据说罪名为“英国特务”。之后的20天内,广东省公安厅抓起700余人,广州市公安局抓起300余人。“两陈案”前后使上千人受到无辜株连乡有的致死,有的终生残废,更多的人从此跌入漫长而苦涩的政治厄运。

叶剑英对“两陈案”大为不解。他曾对公安部长罗瑞卿说,陈泊的历史他是知道的,他从南洋回国后的一段表现很好,是很优秀的公安干部。罗瑞卿的答复是:你只能证明陈泊回国后的一段,不能证明他在南洋的一段。叶剑英愤然地说,他为了弄炸药,把手都搞掉了,这还会有问题吗?新生的中国敌情复杂,举步维艰,确实埋伏了不少“定时炸弹”,公安部门那时也就满脑子敌情。他们说,你怎么能证明他不是“王佐断臂”的苦肉计!吕璜与陈坤的妻子高华被同时押送公安部。她们带着各自的孩子,住进前门外一个破旧的骡马小店,听候发落。

1951年7月,吕璜调人全国妇联“控制使用”。自此夫妇二人咫尺天涯、隔墙相望的苦难日子开始了。

1952年秋,一辆吉普车急驰而来,在骡马小店门前刹住。车上跳下一个神情冷峻的年轻人,匆匆进店找到陈坤的妻子高华,要她立即跟他到监狱去,说陈坤病了。此时高华刚产后两个多月,她胆战心惊地包裹好婴儿,让吕璜帮着照料一下两个大孩子,便上车走了。约两个小时后,高华回来了,一进屋就扑倒在床铺上失声痛哭。

吕璜问她怎么回事,高华呜咽着说,陈坤让那些人折磨得快死了,现在双目紧闭,呼吸急迫,怎么叫都没反应。高华推他的左脸,脸就歪向右边,推他的右脸,脸就歪向左边,看来挺不了多长时间了。

吕璜心里一阵发抖。陈泊的身体还不如陈坤,陈坤给搞成这样子,陈泊还有好的吗……吕璜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公安部两个干部又骑着自行车来找高华,要她去医院。高华愤怒地拒绝,但不行,非去不可。吕璜一见这阵势,就知道陈坤已经死了。这是监狱的规矩,犯人死了一定要家属到场,以证明人是有病死的,属正常死亡。果然,高华见到的,已是躺在太平间里的冤魂了。高华抱着怀中的孩子痛哭不止,两人把尸体抬进门外的一副棺材匣子,然后用板车拉到监狱外面的一处空地,草草挖了个坑把人埋了。

也许陈坤的死引起了公安部的注意,陈泊再死,就不好交代了。自此陈泊的狱中生活有了少许的改善,一是伙食增加了一些青菜,逢年过节还有点肉,每天给一壶开水,喝不完还可以擦擦澡;二是允许家属探望,可以带些熟食和药品进去。

那天,吕璜第一次去探监。狱卒带她穿过幽暗的长廊进人一个小院,一幢旧平房坐北朝南,纸糊的门窗,窗前一棵大槐树把太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树下笔直立着一个武装卫士。

狱卒把门打污,吕璜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就要看到她心爱的陈泊了,可进了房间,她一下呆住了!

陈泊已经变得像个陌生人,头剃光了,瘦得两眼成了两个黑洞。吕璜抢上前,一把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陈泊冷冷地坐着,目光怀疑地瞅着妻子,他似乎在猜测吕璜来看望他的目的。吕璜默默把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他爱吃的食品和换洗衣服。这时陈泊才仿佛从梦中醒来,泪水从眼角滚滚而下。“你……是不是在可怜我呀?”陈泊伤感地问。

“不!我永远爱你,我了解你,信任你,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永远不离开你!”

吕璜向他介绍了些情况,但只能讲好的:她的工作经邓颖超大姐关照,已经安排到中国妇联,大家对她都很好;孩子在附近小学上学;生活还能过得去……

她被开除党籍,被解除在公安部的工作,特别是陈坤已经死亡,所有这些坏消息她都不能讲,只能吞咽在肚里。她怕陈泊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要他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为最终把问题搞清,一定好好活下去。

“我怕他们害死我。”陈泊说。

“不,他们不敢,很多中央领导都知道你的案子,我正在申诉。”“这么久了都不提审,拖也拖死我了。”

“总有一天会把问题搞清的,到时候我来接你回家去!"

1953年5月,即陈泊被关押两年多以后,公安部把吕璜找去,通知她,陈泊以“包庇反革命”罪被判处10年徒刑,剥夺政治权利5年。犹如晴天霹雳,吕璜脱口喊出:“什么‘包庇反革命’,在公安战线上,利用社会三教九流、甚至利用敌人为我服务,这是我们常用的办法,你们不知道吗?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是什么!;第二天,吕璜急不可待地到狱中探望丈夫。陈泊身心完全垮了,两人抱头痛哭,好一阵才冷静下来。吕璜安慰他说,延安“抢救运动”你不是参加过吗,冤枉了多少好人!最后毛主席也脱帽向大家道歉了。逮捕你时说是“英国特务”,宣判时怎么又变了,又弄出个“包庇反革命”。这说明他们下不了台,只好给你胡编乱造了。问题一定会搞清,谁也不能一手遮天,一世遮天!

陈泊摇摇头长叹一声说:“我看我此生只能暗无天日了,这么多年我体会出来,党内有一个毛病没解决好:掌权者的面子有时比手下几个卒子的生命重要得多!"

吕璜心里一震,这是她许久以来心头朦朦胧胧感觉到的,竟被陈泊一言挑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党内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不幸被陈泊言中。不久,吕璜通过全国妇联,将陈泊的一份申诉材料递交到邓颖超手里。两天后,邓颖超请吕璜到中南海家里谈。吕璜刚走进西华厅,邓颖超就从卧室走出来,亲切地与吕璜握手说:“你的信我已经翻了。”

泪水一下涌满吕璜的眼眶。接下来,邓颖超仔细听吕璜介绍了陈泊的有关情况。周恩来从书房出来,也坐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事后,周恩来、邓颖超过问了此案。

结果是:公安部领导大为震怒,判决不仅没任何更动,而且从此不许吕璜探监了。

后来有些老人发过这样的感慨:建国初期,开国元勋们各管一摊,有的领导人还是战争年代的习惯,一言九鼎,别人是很难插手的。

吕璜一下丢了工作,又成了非党人士,生活陷人极大的困境。所幸邓颖超把她收进全国妇联,她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去处。即使如此,生活之困窘依然是难以想像的。每月50余元的包干费,要寄给远在四川的母亲10元,要拿出一部分给狱中的丈夫买些药品和副食,剩下的钱,除了她和两个孩子勉强糊口,真是一贫如洗了。而更难忍受的是这种家庭背景给她带来的压力太大了,历次政治运动都要把她拉出来批一通,她在工作中出现任何一点小疏漏都会上纲上线到“与反革命丈夫没划清界限”上,这无法逃遁的“罪责”和冤屈整整折磨了她30年。但她一如既往地忠诚地工作着。非党了,政治上不可靠了,一切重要、动人和辉煌的事情都没有她的份儿,她只能做些小总务、小干事、小秘书的杂务。起草一些“通知”、“学习决定”之类的文件,到各地基层搞些调查研究……可一切交给她办的琐事都办得那么妥帖、周详、填密。她要以行动证明她和丈夫对党的事业的忠诚!

1980年,在陈泊冤死9个年头之后,经中央批准“两陈案”获平反,吕璜被停止了28年的党籍得以恢复。她首先想到数十年来一直爱护关照着她的邓大姐。她写信向邓颖超报告了这个消息数天后,吕璜正在机关里忙工作,忽然接到邓颖超打来的电话,大姐说:“你的信我看到了。历史终于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我祝贺你,为你高兴。你在全国妇联30年,无论对待工作和对待丈夫的态度,都是正确的……你说你年过花甲了,不过还是比我年轻多了,还可以做许多许多事情嘛……,整千通话过程,吕璜几乎没说什么话,她什么都说不出,她只能哭。一切语言都无法表达她满腹的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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