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8日,胡风因癌症医治无效溘然长逝。经过多方努力,胡风的追悼会终于在1986年1月15日下午3时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各方人士聚集在公墓礼堂里,为半年前逝世的胡风默哀。相聚而来的人中,有许多人原来互不相识,他们原没有组成过“胡风集团”,却由于被划进了“集团”而有缘在胡风过世后在此相识。他们都含着热泪向梅志握手,因为梅志不仅是胡风的夫人,也是他们这个“集团的骨干分子”,是受难家属的代表。
梅志机械地叔每个人握手,看着那些陌生人难过的脸、伤心的泪,此时此知,她感情麻木,似乎早已忘记了悲哀!悲哀、孤独、思念,就像过去她和胡风分离又彼此不知生死一样的悲哀、孤独、思念。那时她还有期待、盼望,而现在胡风走了,一个人先走了,永远再不会回来了,而她也彻底断绝了期待、盼望……
追悼会结束了,聚集的人散去了,梅志回到家里,抱头大哭一场,期待破灭了,盼望变成绝望。在期待、盼望中度日的梅志,怎么能忘记这24年的日日夜夜。1945年1月7日,胡风在《希望》创刊号上发表了舒芜写的《论主观》,遭到了批评,不久,批判的目标逐渐由舒芜转到了胡风。
全国解放前夕,胡风退出了对1938年至1948年国统区革命文艺运动进行总结的报告起草小组。对胡风文艺思想展开的批判逐渐由相互平等的批评演变为不允许胡风有反批评权利的审判。
1950年,第一次公开指明存在着所谓“胡风小集团”。
1952年5月25日,舒芜在《长江日报》上发表文章,公开承认自己所写的《论主观》是一篇宣扬资产阶级唯心论的谬误文章。
1952年9月25日,舒芜在《文艺报》发表了全面揭发,批判以胡风为首的“小集团”的言论、思想、活动和创作的文章:《致路翎的公开信》……
1955年5月,舒芜上交胡风给舒芜的私人信件,并在《人民日报》公开发表,这些信件成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重要“罪行”材料梅志感到万般冤屈。刚公布一年的宪法上明明规定“公民有通信自由”。此时,感情善良的童话诗人感到前途无望,想到了自杀。也许以“死”才可以摆脱压在心头上的沉重负荷,也只有用“死”——生命的毁灭,才能证明自己人格的尊严和行为的正派。梅志经过苦思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胡风,恳求胡风和自己同步而行。
在沉思之后,胡风痛苦地否定了妻子的意见。他并不怕死,他乐意与妻子携手同往,要是那样,他们会立即摆脱眼前的苦难。但他们不能这样,因为在政治风浪到来时,自杀还可以被认为是“畏罪”的行为,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是叛徒行径。这样使他们就会站在人民对立面,永世不得翻身。
梅志哭了。在生与死的抉择中,选择死并不是容易的,除了她和胡风外,还有80岁的老母和孩子。为了亲人,她还得活着,还得准备忍受未来的打击。虽然她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还是没有预见到以后的经历竟是那样的残酷可怕。
1955年5月16日,胡风的住宅被进行了连续几个小时的搜查。整个过程中,梅志与胡风分在两处,不准讲话,到深夜11点,胡风被带走。此时,8岁的儿子已经熟睡,胡风在儿子的面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然后在大厅向妻子简单地进行了告别。
搜查继续进行。到天亮的时候,梅志也被带走,原来祖孙三代的大家庭只留下尚未懂事的8岁儿子和80岁的老母。
5月17日,胡风正式被公安局逮捕,梅志也以“胡风集团骨干分子”一起被捕。
5月18日,《人民日报》开始在“提高警惕,揭露胡风”的通栏标题下。
发表各界人士批判、声讨“胡风反党集团”的文章和来信。并发表了毛泽东以《人民日报》编辑部名义写的按语。
在城区的隔离所,梅志失去了自由。尽管她在与胡风共同生活的加多年中经历过各种坎坷,但对于监狱生活还是陌生的。
在开始的时候,白天写交代材料,晚上面对孤灯。不许读书、看报,更不能再写她的童话诗了。
从“胡风反革命集团”一定性,她注定无法摆脱这个“陷阱”。她是胡风的妻子,是胡风重要罪证―30万言书的大部分“抄写”者,因此,她从一开始就被认定是“骨干分子”。
审讯一次接一次,要交代的问题越来越多。梅志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她必须写,必须回答那么多她无法回答的间题。不回答不行!回答也不行!她处于无休无止的折磨之中,在她每一次落笔之时,她脑子中始终有这样一个信条:实事求是,不能嫁祸于人。此时,她何曾想到,“胡风案件”已经株连成千上万人。正式被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的哄78人,其中有中共党员32人,他们全被开除党籍;不是党员的多数被开除公职,监禁牢狱。
1961年,关了70个月的梅志因其老母病故被放出来料理后事,也没有再立即把她关进去。
母亲去世了,不能再复生。处在悲痛和孤寂中的梅志,又想到了自己苦命的丈夫,6年了,亲人在哪里?他是否还在人世?她曾听到过胡风自杀的传闻,但她不相信。她了解他,他不会为了摆脱自己眼前的痛苦而丢下她和孩子,她几次给公安部写信,要求去见胡风,均未获准。
时间在梅志日日夜夜的期待中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几个春秋,她在盼望中度日,一次次请求、恳求、哀求,她相信这种期待和盼望总有一天会实现。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决心,百折不挠,终于感动了“上帝”,终于允许她去监狱探望胡风,但她“必须说对他思想改造有利的话”。
1965年春,梅志终于踏上去秦城监狱的路。10年,整整10年!未见面的丈夫,现在是什么样?还是梦中的样子吗?千思百想,涌上心头,挤得脑海里一点缝儿也没有。想着,想着,终于成了一片空白……
梅志走过一条两旁有花坛的水泥路,看到了一幢幢小楼,这就是秦城监狱,高级千部的隔离所!
大厅深处,有人陪着一个穿旧衫裤的人匆匆向梅志走来,直走至眼前,思想过度紧张的梅志才看清这就是她昼思夜想的丈夫胡风。头顶两旁黑黑的一圈头发现在全脱光了。
看着丈夫被人“陪送”到面前,一股难耐的心酸从心底翻腾上来,她可以想像出来他这10年的煎熬和苦难,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也许那样两人都会好受些。但不能,周围那几双陌生而监视的眼睛,使她强压住了那澎湃欲出的感情。
胡风平静地走近梅志,向她伸出了手,她扑过去紧紧地握住了这双分别10年的手!胡风用坚定的目光审视着受尽了苦痛和磨难的妻子。
“身体还好”甲带的东西都收到了吧?”两人都不知第一句话从何说起,还是梅志先开了口。
“身体还好,东西都收到了。”胡风的回答显得机械而不自然。
“孩子们都向你问好。晓山明年就高中毕业了,晓风没考上大学,当了农业工人……”
“好,这样好。让晓山高中毕业后也当工人去吧。”胡风说的是心里话。他在文坛上耕耘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落到这个下场,他绝不愿孩子们再走他的路!
足足盼了10年,就这么一个小时的州司,对于他们来讲,相见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但不管怎么说,她终于见到了他,这便是最大的安慰,尤其是看到他吟诵着给自己和孩子们写的诗时流露的深情,还有临别时那告别的笑容,使她相信他依然充满着对生活、前途的信心。这种信心不仅是他生活的力量,也给10年来无时不在为他生死担忧的她增强了生活的信心和力量。
按照胡风的要求,梅志第二次来探监时,给他带来两大捆日文版的马恩全集。并带来一些多少年他没有吃过的食品。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见面,这对梅志来说是一种享受和喜悦,也是一种痛苦和负担,她和孩子们的肩上都被压上一个不可推卸的政治使命——帮助胡风改造思想,于是夫妻之间见面的喜悦中总免不了有点苦涩。
在管理人员的监视下,她必须鼓起勇气“劝导”胡风,或说一些要加强改造的话。有一次她将孩子们的近况说给他听后,又把女儿的信给他看。胡风一看信,就火冒三丈:“什么话,要我向溥仪学习!溥仪是什么人,是封建皇帝,靠残酷剥削人民过着腐朽没落的生活。政府帮助他改造成新人,是党和人民的宽大。我能和他一样全部否定自己吗?我学习马列主义错了吗?我忠心跟党走,一心想做对党有用的工作,这也错了吗?我何尝不懂大帽子底下过关的诀窍,但那是对党对人民不负责,对自己不负责,我能这样做吗?”
在这一瞬间,胡风的目光、口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而令妻子战栗。她沉默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的倔强。看着胡风激怒的样子,她黯然了。
就这样,梅志每一次不能不带着迫切的心情赶往秦城,每一次又不得不带着痛苦回到冷清的家中。
1965年冬,公安部再次派梅志去探监,要她和他们合炸,开导顽固不化的胡风。虽然旁边坐着公安部的干部,她小心谨慎,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你不要太悲观,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只要你能认清自己的犯罪行为,比如为什么写30万言书呀,思想根源是什么,只有低头认罪,才能得到宽大处理!"
“你以为我没有认罪吗?只要我能承认的,我都承担了责任。”“那当然,要实事求是,不能说假话。但对问题要提高认识,要拿到原则上来认识。要知道,党是不会错的呀!"
“唔,我知道,为了维护党的威信,在这方面我确实犯了罪,判我刑吧,就是杀头我也不喊冤!"
梅志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滴在地上。她还能说什么呢?她看着他的脸,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可能要对我进行审判了,不要怕。我惟一不安的就是对不起你,是我连累了你。我对你是有罪的……”
“你不要这样说,也不要这样想。我们是夫妻,是同舟共济的伴侣,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什么都能承受得了,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肉体上的,你尽管放心吧。”
胡风站起身,走向梅志,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手,一切都在无言中。
几天后,公安部传梅志,给了她一份判决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判处被告胡风有期徒刑14年,剥夺政治权利6年。”
1965年底,胡风从秦城监狱放回家中,监外执行。梅志终于盼到了他们家庭团聚的时刻。
胡风回到家,看到小儿子晓山,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儿子,在他的额头上亲吻着,他似乎把这个已经18岁的“大孩子”仍当做他在10年前被捕时正在熟睡的“小三子”。
家依然是和睦的,孩子们仍像过去一样尊重父亲,相互没有隔阂和疏远,没有比这更使梅志感到满足的了。
好景不长,在胡风出狱没多久,就接到通知,要胡风和梅志必须离开北京,去成都“安家”。这个决定使刚刚团聚的家庭又受到了震动,那刚刚开始的喜悦又变成了沉重。
离开北京,远去成都,这实际上是“流放”。离开锁着铁门的监狱,进人一种不叫监狱的同样是被禁闭的生活。梅志嘴里不说,但心里这样想着。
1966年2月15日,胡风和梅志在公安部的安排下离京人川,进人了成都的一个独院住宅。除了一个送牛奶的妇女按时来送奶外,再就是帮助“改造”他们的管理人员。此外,再没有人可以进出这个院子,也不允许胡风和梅志随便走出这个大门。如果他们硬要出去的话,必须要得到允许,并有人“陪同”而往,除此而外,胡风还必须定期上交一份思想汇报。
远离了儿女,远离了过去的朋友,远离了一切,只有他俩朝夕相守。孤单中惟有彼此的感情作为依托,俩人对往事的回忆可以使他们暂时忘却现实的烦忧。
梅志向胡风谈起了许多往事,30多年前第一次在上海巴黎大戏院的约会。胡风也向梅志讲起了小时候帮助母亲剥豆子的情景。这些事是令人发笑而感到幸福甜蜜的。他们也谈这十多年分离的思念和对彼此的担忧,谈到他们终于熬到了相聚的喜悦和激动。对往事的回忆,那些说不尽谈不完的心灵的相知冲散了他们在被监禁生活中的郁闷。
不管现实境遇如何,梅志仍怀着巨大的希望。胡风虽被判了14年徒刑,但那是有盼头的,现在已经过去了10年,再过4年,他刑满之后就会获得自由。那时,胡风还可以从事他喜欢的工作,也许自己还能有兴趣再写写童话故事。无论这14年对他们多么不公正,多么难熬,他们毕竟还是有时间,还可以继续维系他们作家的生命。
期待可以给人以勇气,盼望可以给人以希望。然而,眼前仍然得过着机械的重复的毫无兴趣的生活,还得按时写“思想汇报”。一切都必须按规定的模式去忍受,只要能活下去,等待中的盼望是能够变成现实的。
1966年9月初,四川省公安厅来人,命令胡风、梅志立即做好准备,随时离开成都。
从北京“流放”到成都,梅志内心里是不满的,但现在又要离开这住了半年多的房间,心里不由泛起阵阵悲戚的酸楚。虽不能说这里是世外桃源,但它不仅躲避了自然界的风风雨雨,也躲避了不少人为的风风雨雨。住在这里虽然寂寞,但平平安安。虽然这里不是家,而是胡风监外执行的“监”,但此时多么愿意在这个“监”里蹲到刑满释放啊!
胡风、梅志被草绿色的囚车载着,从初秋夜深人静的成都驶了出来。两旁树上的叶子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冷风从前面的小窗口吹进来,吹在他们脸上、身上。不知走了多少时间,不知走了多少路,只觉得吹进来的风越吹越冷,路越走弯道越多,车在一个孤零零的山头上停下来,那里有一间灰砖砌的大房子。
他们被送到川东苗溪劳改茶场。由于一路的颠簸和冷风吹打,胡风病倒了。望着躺在木板床上的胡风凹下去的眼睛和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梅志不由得鼻子一酸,几颗晶莹的泪珠从脸上滚了下来。
“可别这样离我而去啊!不,我绝不能让你比我先走,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你的刑期尚未满,在这种时候,是绝不能走啊!”梅志多想抱着丈夫大哭一场,可她不能,周围有一双双监视的眼睛,她只能坐在他的床边偷偷地流泪。胡风不断地生病,头痛、昏迷、大小便失禁……这些病状使梅志联想到脑溢血、尿毒症等令人恐惧的疾病的威胁。她日夜守护在胡风身旁,不断感到死神的力量似乎时时在威胁着胡风,她抑制不住涌出了泪水。不,他不能死!无论如何要坚持活下去,要活到他能用行动来说明自身的问题,用事实为自己的一生画一个清白的句号的时候。她将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要换得他的生命,使他活到她所盼望的那一天!
由于她无微不望的体贴、关怀、照顾,以及她那不屈不挠宁折不弯的精神影响着他,他的体力渐渐增强,病情逐步好转起来。
1967年11月,胡风突然被通知离开苗溪茶场。没有说什么原因,只要求立即出发。虽然事情突然,但比起1955年那次分别时间还要充裕些,夫妻俩可以多说上几句话。
胡风看来并不悲哀,他满怀信心地对梅志说:“问题看来快解决了,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回来的,或者接你走。”他有他乐观的理由,因为他距刑满日期越来越近了。
梅志没有胡风那么乐观,但她也没有多少担心的理由。她除了给丈夫准备了食品和生活用品外,还偷偷给了他200元存单,以便他在获得自由后回北京用。由于与世隔绝的生活,使他们无法了解当时的中国已处于“史无前例”的大浩劫中。前面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好运。
胡风走后一个多月,也就是1968年元旦,等待丈夫回来过年的梅志盼望落空了。到了春节,胡风仍没有一点消息,一种不祥的预兆蒙上了梅志的心头。难道又要等10年,这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后,使她不寒而栗。10年,再10年……人生一共有几个10年啊!而留给已年近70的胡风还有多少时间呢?她无从知道胡风的所在,倒是几个月后,从一群搜查她住处的红卫兵口中,无意中听到“胡风已经收监了”。听到这个消息,倒使她多少宽了一点心。在那个年月,人监也许反而能得到保护。
等待胡风回来的希望破灭了,现实告诉梅志,她对自己和胡风的前途都不要再抱任何期待和幻想了。她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看来,他们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时间虽然越来越少,但她并没有绝望。她仍然坚信,在他们有限的时间里。
还是能赢得胡风的自由。在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还是能还他们以清白。期待,期待的心不死;盼望,盼望的情犹在!活着,要活下去,要活到自由的那一天!
两年以后,在苗溪医院强迫劳动的梅志还必须自备伙食,将仅有的一点积蓄也用光了。为了解决她的生活问题,1970年梅志被调去苗溪茶场犯人刑满就业队干活,每月21元生活费,除交8元伙食费外,梅志还订了一份报纸。生活变得单一,却仍不减它的沉重。
1973年初,在与胡风分离5年之后,梅志接到通知,她将被调去胡风那里照顾胡风。
在川东的一所监狱,梅志与胡风又相见了。分别只有5年,眼前的胡风已经是个精神病患者了。
在“文革”高潮中被“收监”的胡风,1969年他满怀希望地提出:他刑期已满要朱释放。他哪里知道,当时“公检法”已经被砸烂,又有谁会理睬他呢?胡风无可奈何,又像1966年前在秦城监狱时那样吟诗诵文。没有纸,他就在书本、报纸的空白处写。有一次看守人员发现胡风在毛泽东像边的空白处写下诗句,罪名立刻上升。胡风不但没有得到他一直等待的“刑满释放”,相反,他被宣布改判无期徒刑,不得上诉。
胡风受到了难以承受的打击,心中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彻底绝望了,精神支柱崩溃了。
梅志以她全部的柔情安慰、照顾精神失控的丈夫,帮他洗头、洗脚、擦身子,缝补他破旧的衣服。以全身心来安抚他,又偷偷地独自吞下那苦涩的泪水。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也不能使胡风摆脱极度的抑郁心理。他忘记了吃,忘记了睡,陷人精神迷乱中。他在狂癫突发时可以抡起拳头打自己心爱的妻子,甚至几次举起了杀人的刀子……
默默忍受着痛苦与悲哀的梅志,在受到强烈的精神折磨之下,重新闪出了绝望的念头。她看着疯癫的丈夫,感到一切期待和盼望都破灭了。她实在受不了了,特别是看到胡风颤抖的手向她抡来的时候,她的心凉了。她想和他一块去死,她知道这也是他所希望的。因为,他现在常常叫喊着活不下去了。胡风活得很苦,这是她所理解的。但她并不比他强多少,也并不比他更能忍受痛苦。让我们一块去结束这受苦受难的生命吧!这样是很容易的,在他清醒的时候,只要她把她的意思告诉他,将铺盖绳往铁窗栏杆上一挂,两个人将脖子往绳套里一钻,就可以双双自尽了。等看管的人发现时,他们早已摆脱一切痛苦了。
她几次想把这些话告诉胡风,几次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到她真要下这个决心的时候,她发现她还是不愿这样做,不光是舍不得孩子们,更主要的是这样去死她实在不甘心。无论如何,她还是想留下自己这个活口,因为胡风已经疯了。还有谁能为胡风的案子、为胡风案子而受株连的朋友申诉呢?只有她,如果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会害多少人呢?想到这些,她就强制自己去摆脱那“死”的诱惑,咬着牙决定活下去,要活着带着胡风离开这四面高墙。哪怕带出去的胡风是个疯子、傻子,是一具活僵尸!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梅志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未来是渺茫的。就这样持续了几年。
1976年10月,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次大转折,人民打倒了“四人帮”。然而胡风夫妇他们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1978年12月,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他们不知道,会议决定在全国纠正冤假错案。“胡风案件”开始得到重新审查。
1979年1月15日,胡风和梅志接到通知:他们已经获释。同时立即送胡风进医院治疗。梅志拿到通知,呆呆地看了很长时间,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神速,她的思想实在跟不上,因为她盼望得太久,太久了!她怎么敢轻易相信她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事呢?她哭了,哭得伤心,也特别地痛快!
盼!盼!!盼!!!在希望与失望中期待,在希望与失望中挣扎,整整24个年头啊!这苦难的生活是多么难熬!今天,他们终于熬到了头。胡风已经77岁了,梅志也已经65岁了。但是,他们活过来了,活着,便是幸运;活着,便是胜利!由于精神的解脱,胡风的病很快治好了。他清醒了,第一次知道1955年以后,他的许多朋友的遭遇:路翎疯了;阿垄、芦甸、张中晓、方然……死了;耿庸失去了妻子;还有更多的人受到了株连……事实是残酷的,但无法挽回。
梅志比胡风的思想负担还重,她怕眼前这一切胡风承受不了!她担心他们虽然走出了高墙获得了自由,但“胡风案件”以及胡风本人仍被那厚厚的阴影所蒙罩,只要这阴影不彻底消除,胡风还是难以摆脱精神错乱的困扰,而她也仍将承受着精神的重荷。
梅志和胡风回到了北京,他们在等待中又过了加个月。
1980年9月,中共中央发出文件,宣布为“胡风反革命集团案”平反。一场经历25年的冤案宣告了它政治上的终结!
1985年6月胡风去世,终年82岁。长眠的人已经感受不到欢欣或痛苦了,最悲苦的莫过于梅志。她和儿女们不忍心让无言了的胡风在冰库中再做无期的等待。活着期待了25年,死后期待了两个多月,她不得不和儿女们决定自费火化胡风的遗体。
没有悼词,没有仪式,胡风就这样冷冷落落地在亲人和友人注目下静静地走了。胡风走了,他的妻子梅志还在期待。在孤独和困惑中,梅志开始写回忆录的第一部《往事如烟》。回忆这段不幸的事也和经历这段不幸的事一样让人痛苦。
胡风去世两百多天之后,胡风追悼会才举行。在悼词中,最终肯定了胡风在“任何条件下对党、对人民、对社会主义始终有着坚定的信念”。梅患,得到了相当大的宽慰。
1988年,胡风冤案真正得到全面的、彻底的平反。数次摆脱死神诱惑的梅志,终于实现了她要为“胡风案件”申诉的信念,并以她朴实的著作为历史提供了关于胡风其人和有关“胡风案件”的珍贵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