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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生与死

作者:美-大卫·布林 当前章节:128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6:21

探日飞船飞行在暗条中心,仿佛被急流卷走的一条鱼。只不过这“水”流是电子构成的,而扫过镜面球体船身的浪潮则是复杂得难以想象的磁化等离子体。

一团团一片片炽热的电离气体喷来射去,被它们自身运动所产生的力量所扭曲。发光物质在眼前突然迸出又转瞬即逝,多普勒效应使得喷射的气流时而可见,时而消失。

汹涌的色球风横着吹过,飞船急速下降,抢风航行在等离子体中,灵巧地变换着磁力盾……靠着自身那几乎是完美数学化身的外壳前行着。力场防护盾以闪电般的速度收拢、变厚——可以使旋涡产生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猛烈拉拽都朝着一个方向——能够有助于降低风暴的冲击。

同样靠着这层防护盾,飞船可以屏蔽大部分热能,还能把透过的一些热能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那些热量被吸收进一个热室中,用来驱动冷冻激光。热室就好比是飞船的肾脏,过滤掉的废物是一束束 X 光射线,这些射线甚至能穿透等离子体。

以上这些都是完完全全的地球发明。格莱蒂克人的科技则被用来确保探日飞船的舒适和安全。重力场可以抵御太阳那热情而又危险的引力拖曳,这样飞船才能自由地下降或上升。暗条中心的巨大压力被吸收中和,连耗费的时间也被时间流控制器缩短了。

相对于太阳上一块固定不动的地方(假如太阳上有这么一个部分的话),飞船正以每小时数千英里的速度沿着磁拱扫过。但是相对周围的云而言,飞船看起来只不过是在试探中缓慢前行,东张西望地搜寻着某个猎物。

雅各布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飞船的搜捕行动,其余时间都在观察库拉。这瘦高的外星人是飞船的瞭望哨。他站在舵手旁边,双眼闪着光,手臂指向外面的黑暗。

库拉指引方向的能力比飞船本身的设备还强一点点,但是雅各布可看不懂设备显示。能有个人给乘客和船员们指引该看的地方,他感到很不错。

他们跟着远方一片迷雾中的零星亮点走,已经有一个小时了。那些亮点极其微弱,德席尔瓦下令打开蓝光和绿光滤镜之后才能看得见,但偶尔会有一两个亮点发出一束绿光,就好像有探照灯突然照上飞船,又扫了过去。

这会儿,这种闪烁发生得更加频繁:至少有上百个物体,大小都一样。雅各布看了看测距表,七百千米。

等到距离变成两百千米时,那些物体的形状变得清晰起来。每个“食磁生物”都是一个线圈。从这个距离看过去,这一群生物就像是一大堆小小的蓝色戒指,每枚戒指都以同样的角度穿在一根细丝般的弧线上。

“它们沿着最强烈的磁场排列,”德席尔瓦说道,“通过绕轴自旋来产生电流。天晓得当磁场变化时,它们是如何跟着从一个活动区域转移到另一个去的。我们还要知道是什么把它们聚在一起的。”

在群体的边缘,有几个线圈一边自旋,一边缓慢地游移着前行。

刹那间,飞船笼罩在一片绿色强光之下。紧接着,四周又恢复了那种赭红的色调。驾驶员抬头看着雅各布,“我们刚刚穿过了一个线圈生物的激光末梢。那种短暂的照射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他说道,“但如果我们从后面飞上来,在这些生物聚堆的地方通过的话,可能就会有麻烦了。”

飞船前方掠过一丛等离子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它的颜色很暗,跟飞船周围的电离气体比起来,它温度更低,移动速度更快。

“它们干吗要发射激光呢?”雅各布问道。

德席尔瓦耸耸肩,“为了保持动力稳定性?用作推进力?也许它们跟我们一样,用激光来做冷却。要是那样的话,我想它们体内甚至可能有固态物质。

“不管是什么用途,这种激光威力一定很强大,发出的绿光能够穿透这些红色滤镜。我们就是这么发现它们的。它们虽然很强大,但在这里就跟风中飘舞的花粉一样。要不是有激光作为线索,我们找上一百万年也发现不了一个线圈动物。在氢–阿尔法滤镜下它们是不可见的,所以要想更好地观察它们,我们就得打开一些波段的蓝绿光滤镜。当然不能打开那种激光所在的波段!我们选择的波长的光比较柔和,这样你看到的只是一只动物发出的绿光或蓝光。这些光不应该让人不舒服。”

“什么都比这该死的红色强。”

飞船穿过了那片黑暗的物质,突然之间,他们就几乎身处那些生物之中了。

雅各布一下子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哽住了。尽管这三天来他一路看到了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股强烈的震撼。

如果鱼儿聚在一起被称为鱼群,是因为它们的纪律性,而狮子聚在一起被称为狮群,是因为它们的姿态,那么雅各布觉得这些太阳生物聚在一起,只能被称作“闪”群。这个群体中的成员闪耀的光辉如此灿烂,照亮了黑暗的太空。

稍近一点的线圈们闪耀着一种类似地球上春天的颜色,离得越远,颜色越淡。它们的中轴下面闪动着微弱的绿光,激光从那里射向周围的等离子体。

它们的周围全都闪耀着一道白色的光环。

“同步加速辐射。”一名基地人员说道,“那些小家伙看来真是在自旋!我能接收到 100 千电子伏那么大的辐射!”

前方超过两千米的地方,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宽达二百米的线圈正在飞速旋转。各种几何形状的光芒沿着它的环形身体流转不休,仿佛项链上穿着的珠子,这些形状不断变化,忽而像深色的蓝宝石,忽而又变成紫色的蜿蜒长条,绕着那个翡翠色的明亮环形运动;这一切都是几秒钟里发生的事情。

探日飞船的船长海琳·德席尔瓦站在驾驶台旁,目光飞快地在各种指示器、仪表盘和警报装置间移动,不放过每一个细节。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好像是在看着飞船外面那景象的一个柔和版,因为最近的那个线圈变幻出的五颜六色,先投射在她的脸上和白色制服上,再折射到雅各布的眼里时,已经变得温和而弥散了。那光先是很微弱,随着绿色和蓝色混杂在一起,又变得明亮起来,而后变成粉色消失。每当海琳抬起头微笑的时候,这些颜色都变得更加鲜明灿烂。

突然间,那个线圈发出的蓝光一下子强烈起来,映射出一种复杂的图案,仿佛是环织在这个线圈生物环形身体上的一条条神经中枢。

这景象无与伦比。动脉投射出绿色,周围缠绕着的静脉跃动着纯净的蓝色。它们此起彼伏地跳动着,然后像藤蔓般生长,膨胀变大,又剥落释放出一大堆小三角形——仿佛一簇二维的花粉散发成许多小点,相互碰撞着环绕在线圈生物那非欧几何的身体周围。接着,那图案又变成了等腰三角形,面包圈的环形身体也变成了边边角角的杂乱集合。

这五彩缤纷的景象达到了高潮,然后渐渐退去。线圈环形身体上的图案不再那么明亮,它自己也向后退去,在同类中找到一个位置,开始自旋,又恢复了那种红色,驱散了飞船舱板上和观众们脸上的绿色和蓝色。

“那是在打招呼,”海琳·德席尔瓦说道,“地球上有些怀疑论者还认为食磁动物只是某种形式的磁场相差。那就让他们自己到这儿来看看吧。我们看到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显然,造物主对他的作品是什么样子并没有做出什么限制。”

她轻轻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那人的手移到控制器上,飞船开始侧飞,准备下降。

雅各布同意海琳的话,虽然她的逻辑不那么科学。那线圈是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那家伙刚才的表演,不管是真的在打招呼,还是仅仅在对飞船出现在它的领地做出反应,总之肯定是一种生命——即便不是智慧生命——的迹象。

至高无上的神性,这个词早已过时,但奇怪的是,用它来形容刚才那一刻的美,却显得恰到好处。

海琳·德席尔瓦再次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食磁动物们在向后退,飞船也随之转向。

“现在我们要去捉鬼了。

“请记住,我们到这儿来,要研究的不是食磁动物,而是它们的饲养者。要找到那些神出鬼没的家伙,每个工作人员都要时刻注意,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碰巧就能看到他们的机会基本上等于没有,因此我们需要所有人的帮助。有任何异常情况,都请向我报告。”

德席尔瓦和库拉开了一个会。外星人慢慢点头,巨大嘴唇中偶尔闪现的白牙透露了他的兴奋。最后,他起身沿着重力环向中央穹顶室走去。

德席尔瓦解释说她把库拉派到了舱板另一面——“翻面”,通常那里只摆放仪器设备,库拉过去可以做一名瞭望哨,以防万一那些激光生物在飞船下方出现,沿飞船中纬线安装的那些监控设备无法发现他们。

“我们已经好几次发现他们在下面出现了,”德席尔瓦说道,“这种情况下总能发生最有趣的事情,比如看到人形生物的出现。”

“那些形体总是能够在飞船转向他们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雅各布问道。

“要么就是这些家伙跟着飞船一起运动,总是保持在我们头顶上。这很让人恼火。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想到他们是不是具备精神感应能力。毕竟,不管他们出于什么动机,如果不是能够通晓我们的思想,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飞船边缘放置设备的方式,并且如此精确地跟随我们的飞船运动呢?”

雅各布蹙额沉思,“可是为什么不放几台摄像机在这顶上呢?我想这应该不麻烦吧?”

“不,不算太麻烦,”德席尔瓦附和道,“但是支援组和潜入组都不想破坏飞船本身的对称性。如果在顶上放置摄像机的话,我们就得另外铺设一条管线,穿过舱板连接到主记录计算机。库拉确定地告诉我们,这样做,一旦发生静滞场失灵,将难以挽救……尽管这种可能微乎其微。想想杰夫的不幸遭遇就知道了。杰弗里的飞船,也就是你在水星上参观过的那艘小一点的复制品,从一开始就是设计用来装载记录设备、好观察飞船顶部和底部的。他驾驶的那艘是唯一做过这种设计变更的飞船。我们现在在这艘飞船上,就只能将就着用这里的设备、我们的双眼和一些手持摄像机了。”

“还有精神感应试验。”雅各布指出。

德席尔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当然都希望能够有一次友好的接触。”

“打搅一下,船长

飞船驾驶员从设备中抬起目光。他按下耳朵上戴着的按键式对讲机,“库拉说,在偏北方向,食磁动物群的边缘,发现了一处色差。也许是有食磁动物要产崽了。”

德席尔瓦点点头,“好的。沿着磁场通量切线向北前进。跟上食磁动物群,但不要靠得太近,别吓着它们。”

飞船开始调整侧飞的角度。太阳从左舷升起,直到变成一堵墙,向上延伸直至无穷无尽。一道微弱的冷光盘旋着远离他们,射向下方的光球层,闪亮的光尾跟线圈群体的排列方向保持着平行。

“那是我们向着行进方向发出的冷冻激光留下的超电离尾迹,”德席尔瓦说道,“应该有好几百千米长。”

“那激光有那么强?”

“是啊,我们要释放的热量很多。顺便提一句,正因为如此,我们得十分小心,不能让线圈群跑到我们正前方或者是正后方。”

雅各布一时对这样的技术感到敬畏。

“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产崽?”

“对,产崽。我们运气不错。这种情形以前只碰到过两次,两次都看到了放牧者。看起来每当一个线圈要生产的时候,他们都要来帮忙。所以,从这儿开始寻找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至于我们何时能赶到那里,这取决于从这儿过去的路上情况怎么样,还有我们要做多少的时间压缩才能舒服地到达那里。也许要花上一天。但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她瞥了一眼驾驶仪表盘……也许十分钟后就能到达。”

旁边站着一名基地人员,手拿一张图表,显然在等着见德席尔瓦。

“看来我得走了,我去提醒巴伯卡和玛蒂娜医生做好准备。”雅各布说道。

“对,好主意。等我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达了,就通知大家。”

雅各布转身离开,奇怪地感觉到海琳的目光仍在看着自己,直到他绕过了中央穹顶室。

巴伯卡和玛蒂娜听到了即将到达的消息,表情平静。雅各布帮助他们把装有设备的箱子拖到了驾驶室附近。

巴伯卡的设备既让人看不明白,又让人感到惊奇。那是一些复杂、闪亮的多面体,其中一个占据了箱子一半的空间,它那弯曲的尖顶和玻璃窗看起来很是神秘。

巴伯卡取出另两样设备。一个是球形的头盔,尺寸正适合皮拉人的头部;另一个看起来就像是从一个镀镍的铁流星上取下来的一块,尾端是玻璃的。

“精神感应有三种方式。”巴伯卡通过传译器说道。他挥了挥四根指头的手,示意雅各布坐下,“第一种,精神感应只是非常精确的感——觉——力量,能够远距离接收脑电波,并对其进行解码。这台设备就是干这个用的。”他指了指那顶头盔。

“那台大机器是?”雅各布走上前,好看得更清楚。

“那是用来判断所观察到的时间和空间是不是被某个智慧——生物的意志给扭曲了。这种事偶——有发生,但通——常是不允——许的。它被称为‘皮–恩格里’。英语里没有对应的词。大多数人,包——括地——球人,没必要知道这个,因为它很少发生。

“大数据库提供了这些‘卡–恩格’,”他捅了捅那台设备,“送到每一个分支数据库,以防不法之徒偷用皮–恩格里。”

“‘卡–恩格’可以抵消精神感应力?”

“是的。”

雅各布摇了摇头。人类竟然对精神感应力一无所知,这让他很郁闷。技术上的落后是一回事,假以时日终究可以弥补,但这种先天的缺陷就让他感觉很受伤了。

“邦联政府知道这个……卡–卡……?”

“卡–恩格。是的,我从地球带走这台设备是得到了他们授权的。要是丢了,我会给你们补上一台。”

这让雅各布感觉好一些了,连那台机器都看起来突然变得友善多了。“那最后这个东西是?”他朝那个铁疙瘩走过去。

“那是一台‘皮–思’。”巴伯卡一把抓起那个设备,放回了箱子。他转过身,开始摆弄那顶脑电波头盔去了。

“他对那件东西非常敏感,”玛蒂娜看着雅各布走回来,说道,“他只告诉我,那是一件勒萨尼人留下的圣物,他们是他的五世祖先。那件东西是他们‘遁入’另一个世界时留下的。”

玛蒂娜的笑脸又绽开了,“你想不想看看老炼金术士的物件?”

雅各布笑了,“好啊,我们的朋友皮拉人还有点金石呢。您有什么神奇的法宝,可以混合以太、驱散太阳幽灵呢?”

“除了那些普通的精神感应探测器,比如这些,就没有别的什么了。一部脑电波接收器,一台惯性运动传感器——也许在时间压缩场里就失效了——还有一部视速 3D 摄像机和投影仪……”

“我能看看吗?”

“当然,就在箱子那一头。”

雅各布走过去,取出那台沉重的机器,把它放在舱板上,观察着摄像头和投影部。

“你知道,”他轻轻说道,“我们可以……”

“怎么?”玛蒂娜问道。

雅各布抬起头看着她,“有了这个,加上我们在水星上用的那种视网膜扫描仪,就可以做一台完美的思想倾向测试仪了。”

“你是说拿这仪器去检测谁是缓刑犯?”

“对。如果在基地的时候我知道有这种东西,那会儿我们就能拿它来测试拉洛克了;也就用不着把微波激射电报发回地球,指望那些昏庸的官僚一层层审批,然后给我们一个没准儿是篡改过的答案了。我们本来可以马上就得到他的暴力倾向指数!”

玛蒂娜静静地坐在那儿没动,垂下了目光,“我不觉得那会有什么区别。”

“可你认为地球发回来的电报有问题!”雅各布说道,“如果你是对的,这样就可以挽救他免遭数月的牢狱之灾了。该死,也许他这会儿就可以跟我们在一起,我们也就能对太阳幽灵的潜在危险多一分了解了!”

“可是他在水星上试图逃跑!你也说了,他对你有暴力行为!”

“那是他在惊慌失措的情形下的行为,并不一定就说明他是缓刑犯。你到底怎么了?我还以为你相信拉洛克是被陷害的呢!”

玛蒂娜叹口气,回避了雅各布的目光。

“在基地那会儿,我恐怕是有点歇斯底里了。现在想想,哪会有什么专门针对可怜的彼得的阴谋呢,完全都是臆想。

“我还是很难相信他会是缓刑犯,也许什么地方搞错了。但我已经不再认为是有人蓄谋陷害他了。毕竟,谁会想去把那只可怜小猩猩的死嫁祸于他呢?”

雅各布盯着玛蒂娜看了看,不明白她的态度因何转变。“嗯……真正的凶手,比如说。”他小声说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

“你在说什么呢?”玛蒂娜压低了声音说道。她飞快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旁边没有其他人。他们都知道,几米之外的巴伯卡是听不到这种低声讲话的。

“我是说海琳·德席尔瓦,尽管她不怎么喜欢拉洛克,但却认为小小一支眩晕枪不太可能真地毁坏杰夫飞船上的静滞场设备。她认为基地工作人员应该已经把设备修好了,但是……”

“那么彼得就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他还可以就此再写一本书!我们将会发现太阳人的真相,皆大欢喜。一旦跟他们建立了友好的关系,我相信他们一怒之下杀死可怜的杰夫这件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他会被当做科学殉道者下葬,这种谋杀之类的话题也就可以一了百了啦。”

雅各布开始觉得跟玛蒂娜的谈话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她干吗这么局促不安,说的话都毫无逻辑。

“也许你是对的。”雅各布耸了耸肩。

“我当然是对的。”她拍了拍雅各布的手,然后转向脑电波仪器,“你干吗不去找找斐金呢?我要忙一阵子了,再说他也许还不知道产崽的事儿呢。”

雅各布点点头,站起身来。他走在轻轻震动着的舱板上,揣摩着那些令他潜意识里感到猜疑的怪事。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真正的凶手”,让他感到了一丝担忧。

雅各布找到了斐金,这时,光球层已经遮住了周围的天空,像在四面都立起了一堵墙。在长得像棵树的坎顿人前方,飞船身下的那个暗条正向下盘旋,消失成一片红色。左舷、右舷和正下方,密密麻麻的针状体蠕动着,就像一排排兴高采烈的象草。

他们两人一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象。

看着一缕摇曳的电离气体飘过飞船,雅各布想起了上一次看到海藻在海浪中飘浮的情形。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不禁微笑起来。那是玛卡凯,正驾驶着一头由金属陶瓷制成、配备了静滞场的瓦尔多鲸,在四处喷射盘旋的巨焰之间连续跃起、坠落、潜入,和这最深的海里的子民一起嬉戏玩耍。

太阳幽灵们会像我们的鲸类那样用唱歌的方式“与尔同销万古愁”吗?

双方都没有机器(也没有机器带来的焦虑不安——包括病态的野心),因为双方都没有发展机器的机会。鲸类没有手,也无法使用火。太阳幽灵们没有实体,却有太多的火。

这对他们而言,是福是祸?

(应该问问海豚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在寂静的海底吟唱。也许他们不屑回答,但有朝一日,他们或许会把这个问题写进歌里。)

“你来得正好。我刚打算呼叫你呢。”海琳·德席尔瓦向着前方的一片粉色薄雾示意道。

十来个色彩缤纷的线圈正在前方自旋。

这一群线圈有些不一样。它们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在围着群体中央的什么东西移动,挤来挤去地抢位置。不远的地方,只有大概一英里左右,有个线圈移开了,雅各布这才看清它们围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比其他线圈都要大的食磁动物。它的形状并不是变幻的几何多面体,环形身体上一道道条纹明暗交替。它慵懒地颤动着,表面波纹起伏。周围的线圈们绕着它兜兜转转,但都保持一定的距离,仿佛有某种震慑力不让它们靠拢。

德席尔瓦发出一条命令。飞船驾驶员按下控制钮,飞船开始向右转向,很快,光球再次跑到了他们下方。雅各布松了口气。不管飞船上的重力场多么有效,看着太阳在左边出现,总是让他有倾斜的感觉。

那个“大家伙”食磁动物开始自旋,把其他线圈抛在了脑后。它懒懒洋洋、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这个大线圈边缘闪烁着朦胧的白色光晕,像即将熄灭的火焰,照亮了旁边的线圈。它身体上的明暗条纹不规律地脉动着。

每一次脉动都会引发周围线圈群的反应。它们环形身体上的图案清晰起来,变成明亮的蓝宝石形状并转动着。每个食磁动物都用自己的变化节奏迎合着中间那个“大家伙”越来越强烈的韵律。

突然,外围线圈中最近的那个冲向满身条纹的“大家伙”,它一路滚过去,闪着明亮的绿光。

那即将分娩的大线圈周围跃出一群明亮的蓝色光点,朝着入侵者飞去。它们很快就来到大线圈面前,在它笨重的庞大身躯边舞动着,就像滚烫的煎锅里跳动着水珠。那些亮点们开始把入侵者逼退回去,直到把它赶到飞船下方。

飞船随着驾驶员的操作转动船体,侧对着最近的那几个蓝色亮点,只有一千米远。于是,雅各布头一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被称为“太阳幽灵”的生命形式。

单独地看,“太阳幽灵”就像一个鬼魂,优雅地浮动着,又仿佛一只蝴蝶,而狂暴的色球风对他来说只是一缕和风,扇扇翅膀就可以扶摇直上。姿态与那些敦实得如同托钵僧旋舞般转个不停的线圈大不相同。

他看起来好像一只水母,又像一条检在晾衣绳上的宝蓝色浴巾飘扬在风中。或许更像是一条章鱼,沿着不规则边缘闪现着时有时无的腕足。有时候雅各布又觉得他本身就像是日海表面的一部分,不知怎么飘了起来,又移动到这里,还神奇地保持着潮水般的运动方式。

一个幽灵朝着探日飞船慢慢地飘过来,一分钟之后,停下了。

他也在看我们,雅各布心想。

飞船里的人和太阳幽灵对视了一阵。

接着,那生物转过身来,把他平平的表面向着飞船。突然,一道五颜六色的耀眼光芒投射在舱板上。屏蔽滤镜减弱了光的强度,使得眼睛可以承受,但原来笼罩飞船的那层色球的淡红色还是被驱散了。

雅各布举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惊奇地眨着眼。他有点走神——原来是这样,就像在一道彩虹里!

来得快去得也快,那道光立刻又消失了。红色的太阳,上面的暗条和黑子,还有那些自旋着的线圈生物,全都重新回到了大家的视线。

但太阳幽灵们却无影无踪了。他们回到了那个大食磁动物那里,再次化为肉眼难辨的小亮点,绕在它身边舞动起来。

“他……他用激光轰击我们!”驾驶员喊道,“以前从没有过!”

“太阳人也从未离我们这么近以真面目示人。”海琳·德席尔瓦说道,“不过太阳人这两种举动我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太阳人是不是想攻击我们?”玛蒂娜医生迟疑地问道,“也许太阳人就是这么开始攻击杰弗里的!”

“我不知道。也许那是在警告我们……”

“也许他只是想回去干活,”雅各布说,“我们正好挡在他和大个子食磁动物之间。你看他的同伴们也都一起后退了。”

德席尔瓦摇摇头,“说不好。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待在这儿静观其变,等它们产崽完事儿吧。”

在他们前方,那个大线圈不断转动着,开始颤抖。它环形身体上的明暗条纹益发明显,暗的那部分变窄,亮的部分则随着每一次震动不断向外扩张。

雅各布再次看到一群闪着明亮蓝色光点的“牧人”跃起,把靠得太近的食磁动物赶回去,就像牧羊犬在训导一只任性的公羊,其他的则守在母羊身边。

生产中的线圈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暗色的条纹开始绷紧。它身下散发出的绿色激光逐渐黯淡下去,最终消失。

那大线圈的颤动变成了一种几乎水平的摆动,幽灵们向它靠了过去。它们聚集在它旁边,以某种方式抓住它猛地一掀,把大线圈翻了过来。

现在,那庞然大物绕着垂直于磁场的中轴线慵懒地自旋着。有那么一会儿,它一直没挪动地方,接着突然开始四分五裂。

仿佛一串断了线的项链,那大线圈裂开了。一根暗色条纹绷断然后消失,随着母体缓缓地转动,那些亮色的条纹依次转到线圈断开的地方,变成了小面包圈形状,一个接一个地挣脱母体冲了出去。一次一个。它们被向上抛出,沿着看不见的磁通量线飞行,就好像划过天空的一颗颗小珠子。而那个大家伙母体,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在一群明亮的蓝色光点的“牧人”包围下,现在有大约五十个“小面包圈”令人头晕目眩地自旋着。从每个小家伙的中心都试探性地闪出一道小小的绿光。

尽管幽灵们看护得十分小心,还是有几个四处游走的看管对象溜了出来。这几个小家伙比它们的兄弟姐妹更加活跃,跳出了队列。突然,随着一道耀眼的绿光闪过,一只食磁动物小崽跑出了保护圈,朝着潜伏在外围的那些成年线圈移过去。雅各布盼着它能继续向飞船移动。要是那些成年线圈不挡着它的道就好了!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那成年线圈开始下降,避开了小家伙的行进路线。当那新生小线圈飞过成年线圈的头顶时,后者环形身体上的蓝绿色宝石图案跃动起来。

突然,大线圈借着一股绿色等离子体向上跃起。太迟了,幼崽试图逃掉,它一边逃窜,一边把自己微弱的激光对准了那追捕者的环形身体。

成年线圈可没被吓唬住,一会儿就追上了那个小家伙,把它拉进自己脉动着的中央圆孔里,化为了一道蒸汽。

雅各布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他呼出这口气,感觉像是一声叹息。

那些幼崽现在被它们的看护者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它们开始缓慢地离开那些成年食磁动物,只留下几个“牧人”看管着成年线圈群。雅各布看着那些明亮的小线圈远去,直到一束厚重的暗条飘过,遮住了他的视线。

“现在我们开始搞点儿情报。”海琳·德席尔瓦轻声说道,转身告诉驾驶员,“保持舱板对准剩下那些‘牧人’。让库拉剥掉他的眼皮。要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冒出来,我可得知道。”

剥掉眼皮!雅各布差点儿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脑子里的那幕景象赶跑。这女人是从什么样的年代过来的?

“好了,”指挥官说道,“我们慢慢靠过去吧。”

“我们就在这儿一直看着它们产完崽,你说他们注意到了吗?”雅各布问道。

海琳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觉得我们只不过是另一种胆小的成年线圈罢了。也许他们根本就不记得我们之前来过了。”

“也不记得杰夫了?”

“很可能也不记得杰夫了。瞎琢磨也没什么用。哦,我相信玛蒂娜医生的话,她的仪器捕捉到了一种初级智慧生命。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比地球上的海洋还简单,一个物种要什么技能或者记忆之类的东西有什么用呢?我们之前的潜日飞行碰到的那种威胁我们的生物,并不一定就具有多少智能。

“他们也许跟几百年前我们刚开始进行基因改造试验时的海豚差不多,智力不错,心智却不成熟。见鬼,我们早就该找像你这样的提升中心的人来了!”

“你说得好像进化智能是唯一路径似的,”雅各布微笑道,“将格莱蒂克人的观念先放到一边,你就不考虑一下还有别的可能吗?”

“你是说太阳幽灵也许已经被提升过?!”德席尔瓦一时看起来十分惊讶。然后,她明白了这里面的含义,眼睛一亮,几乎跳起来说道:“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就应该有过……”

驾驶员打断了她的话:“长官,他们开始移动了。”

太阳幽灵们在炽热、缥缈的气流中飞舞。他们慢吞吞地盘旋在光球层十万千米之上,荡漾着蓝色和绿色的亮光。他们慢慢地远离飞船,几乎难以察觉,直到一个白色的光环笼罩了每一个人。

雅各布这才发现斐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左边。

“多美啊,”坎顿人用口哨般的声音轻声说道,“如果它被罪恶玷污,那就太让人伤心了。面对如此令人敬畏的事物,我很难想象他们会是邪恶的。”

雅各布缓缓点头,“光明的天使也许会堕落……”他吟诵道。当然,斐金知道下文:

最光明的天使也许会堕落,可是天使总是光明的;

虽然小人全都貌似忠良,可是忠良的一定仍然不失他的本色。

“库拉说他们有所动作!”驾驶员举手过耳,凝神向前观望着。

一片更黑的暗条轻轻飘过来,一时遮住了太阳幽灵们。等它移过去,那些幽灵已经退得很远,只剩下一个还留在原地。

那个幽灵等着飞船缓缓移近。他看起来与众不同,半透明,更大也更蓝,还更简单。他看起来是硬的,不像别的同类那样表面有波纹。他的移动似乎更有目的性。

这是一名外交官,雅各布想道。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那个太阳人慢慢开始上升。

“对准他,”德席尔瓦说道,“不要失去信号!”

驾驶员抬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又回到仪器上继续操作,双唇紧闭。飞船开始旋转。

外星生物上升得更快,向他们靠拢,扇子形的身体拍打着等离子体,仿佛一只鸟儿在向上攀升。

“他在逗我们玩。”德席尔瓦喃喃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用不着那么卖力来保持高度。”她命令驾驶员操作飞船加速旋转。

太阳从右舷升起,向头顶爬去。那幽灵也继续努力向上方攀升,即使它得跟着飞船一起倒转。太阳跃过头顶,又从另一边落了下去。在接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太阳再次升起又落下。

外星生命仍然停留在他们头顶上。

飞船的旋转开始加速。飞船上几秒钟就会经历一个昼夜交替。雅各布咬紧牙关,努力不去抓住斐金的树干以保持平衡。在飞向太阳的这次旅行中,他头一次感到很热。幽灵令人发狂地悬在他们头上,光球层像盏闪烁的灯一样飞快地忽明忽暗。

“好了,算了吧。”德席尔瓦说道。

飞船旋转的速度减缓了。当他们终于停下来时,雅各布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感觉身上仿佛被冷风扫过,先是很热,然后又很冷:我这是要生病了吗?他心下怀疑。

“太阳人赢了,”德席尔瓦说道,“他总是赢,但我们总得试试。不过我只会这样试一次,而且是在冷冻激光正常运转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头顶上的外星生物,“不知道他要是接近光速了会怎么样。”

“你是说刚才你关掉了我们的冷冻激光?”这会儿雅各布实在支撑不住了,他轻轻扶住了斐金的树干。

“当然,”指挥官说道,“你不会认为我们想烤焦那些无辜的线圈和‘牧人’吧?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要不然,我们会一直试下去,直到我们都被冻僵,我就不信不能用飞船边缘的相机捕捉到他!”她向上瞪着那幽灵。

又是这种率真的话语。雅各布都不知道这个女人之所以有魅力,是因为她直率的性格,还是因为她这种特别的表达方式。无论如何,刚才的燥热和后来的冷风是事出有因了。太阳的热量也暂时得以投射进来。

还好,阳光还是从前那样,他心想。

* * *

鱼群(school)与“学校”、“学派”是同一个词。​

狮群(pride)一词,与“骄傲”是同一个词。​

相对论性电子(速度接近光速 c 的高能电子)在外磁场中沿圆轨道或螺旋轨道运动时所产生的一种辐射。这种辐射最早是在电子同步加速器中发现的,因而得名。​

旧时炼金术士认为能使金属变成黄金的物质。​

旧时假定传递电磁波的媒介质。​

一种南亚植物,常用来编制绳子或筐。​

此为英文习惯用语的直译,意思是保持警惕。​

语出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四幕第三场,译文出自朱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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