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雅各布把我们叫来开会,他自己却没来?”海琳·德席尔瓦在门口问道。
“我可不担心,德席尔瓦指挥官。他会来的。以我的经验,德姆瓦先生召开的会议,还没有不值得参加的。”
“没错!”拉洛克从大沙发的另一头发出一声大笑,他的腿跷在一个软垫搁脚凳上面,嘴里叼着烟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以嘲讽的语气说道,“等就等呗,反正我们在这儿也无事可做。‘调查’结束了,研究也完成了。傲慢自大的象牙塔倒塌了,现在是大清洗的时候。让德姆瓦慢慢来吧。不管他要说什么,总比瞧着眼前这些严肃的面孔要有意思得多!”
德韦恩·开普勒苦着脸坐在那张沙发的另一头——他对拉洛克避之唯恐不及。他神经质地扯着膝上的毯子,那是一名医护人员刚给他盖好的。那位医护人员抬眼看了看基地医生,后者只是耸了耸肩。
“闭嘴,拉洛克。”开普勒说道。
拉洛克只是咧嘴一笑,取出一件工具鼓捣起烟斗来,“我还是觉得应该把相机还给我。我了解德姆瓦,这没准儿会是一次历史事件。”
巴伯卡喷喷鼻息,转过身去。他一反常态,没有待在散布在房间各处、铺在地毯上的软垫子上面,而是一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皮拉人在库拉面前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用一种复杂的拍子弹着他那四四方方的手指头。库拉点点头,说道:
“我的主人说,拉洛克先生的相机已经带来了太多的麻烦。皮拉人巴伯卡还说,他最多寨(再)等五分钟。”
开普勒没有理会库拉的话。他不紧不慢地揉着脖子,好像那里不太舒服。最近几周,他瘦了很多。
拉洛克以法国人特有的方式耸耸肩。斐金沉默不语,连他那郁郁葱葱的树枝末梢上挂着的银色亮片都纹丝不动。
“进来坐下吧,海琳。”基地医生说道,“我想其他人很快就会到了。”他的眼神里满是同情。走进这间屋子,不啻于蹚进了一摊冰冷的污水。
海琳找了一处离其他人尽可能远的地方坐下。她闷闷不乐地寻思着,雅各布·德姆瓦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愿别又是那件事,她想。如果说坐在这里的这群人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不希望再听到“太阳潜入者”这个词。他们其实已经恨不得要互相把对方的喉咙掐断,却都像串通好了似的一言不发。
她摇了摇头。谢天谢地,这趟旅行就要结束了。下一个五十年或许会更美好一点。
她对此其实并未抱太大期望。现在连披头士的歌都只能由交响乐团来演奏,别提多难听了;而好的爵士乐谱更是出了图书馆就根本找不到了。
我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园呢?
米尔德里德·玛蒂娜和总工程师唐纳森一起走了进来。在海琳看来,他们假装相互冷淡的表演实在是太拙劣了,不过似乎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有意思。他们俩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他们环视房间,找了一个边缘角落坐下,前面就是那唯一的沙发,开普勒和拉洛克正剑拔弩张地坐在那儿。拉洛克抬眼看着玛蒂娜,笑了笑。这是什么秘密暗号吗?玛蒂娜避开了他的目光,拉洛克看起来有些失望,又接着点自己的烟斗去了。
“我可等——不下去了!”巴伯卡终于宣布。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但还没走到那里,门就被打开了。雅各布·德姆瓦站在门外,肩上扛着一只白布口袋,轻声吹着口哨走进了房间。海琳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那曲子听起来像是《圣诞老人来到了城里》;没错,肯定是。
雅各布把那只袋子从肩上甩下,砰一声扔在了咖啡桌上,惊得玛蒂娜医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普勒眉头更加紧蹙,双手紧紧地抓住沙发扶手。
海琳实在忍俊不禁。雅各布吹的那不合时宜、老掉牙的小调,弄出来的这一声巨响,还有他这副做派,打破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就好像你扔出一张蛋奶糕饼,正中一个不太招人喜欢的人面门一样。
“你是来闹着玩的吗?”巴伯卡质问道,“你浪费了我的时间!必须——赔——偿!”
雅各布微笑道:“啊,当然,皮拉人巴伯卡。希望我一会儿的展示能让你不虚此行。不过,您干吗不先坐下来?”
巴伯卡的上下颚猛扣了一下,那双黑黑的小眼睛仿佛一下子燃烧起来,然后他喷出一声鼻息,重重地坐进了旁边的一张软垫上。
雅各布仔细看着屋里的每张脸。绝大多数都是一副困惑或者不友好的表情,只有三个人除外:拉洛克还是一副倨傲冷漠的样子;海琳正略带犹豫地微笑着;当然,还有斐金——雅各布第一千次地想,真希望这坎顿人能有一双眼睛,好看懂他的表情。
“当开普勒博士邀请我来水星的时候,”雅各布开始说道,“我虽然对太阳潜入者项目还有些疑问,但总体上还是赞同这项计划的。跟他进行第一次会面之后,我期待着能够参与一个自大接触以来最激动人心的大事件……我们要去解决一个复杂的问题,那就是我们要如何跟最近也最古怪的邻居——太阳幽灵们——搞好星际物种间关系。
“事与愿违,我们现在陷入了一张错综复杂的星际诡计和谋杀织就的大网,有关太阳人的问题似乎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开普勒难过地抬起头,“雅各布,求求你。我们都知道你压力很大。米莉说我们应该对你宽容一点,我也同意。但凡事都有限度。”
雅各布摊开双手,“如果宽容是为了迁就我,那就来吧。我再也不愿意被忽视了。你不想听也行,我相信地球当局一定会想听我说。”
开普勒的微笑僵住了,“那好,你说吧。我听着。”
雅各布走过屋子中央铺着的地毯,登上了讲台。
“皮埃尔·拉洛克坚决否认他杀害了黑猩猩杰弗里,也否认曾用眩晕枪来破坏那艘小型探日飞船。他也不承认自己曾经是个缓刑犯,还声称地球发来的档案记录一定是搞错了。
“然而,从我们自太阳返回水星以来,他就一直拒绝接受缓刑犯检测,而这本可以彻底洗刷他的罪名。也许,他认为测试的结果也一定会搞错。”
“对极了,”拉洛克点点头,“那不过是另一个谎言而已。”
“如果有莱尔德医生、玛蒂娜医生和我一起监督这次测试,都不行吗?”
拉洛克咕哝道:“那会对我的审判不利,尤其是如果我准备起诉的话。”
“干吗要审判?你并没有动机去杀害杰弗里,虽然的确是你打开了飞船控制系统的面板……”
“我没有那么做!”
“……而且,只有缓刑犯人才会一怒之下就要杀人。所以干吗要监禁你?”
“也许他在这儿待得挺舒服。”那名医护人员插话道。海琳皱了皱眉。最近飞船上可真是纲纪废弛、军心涣散了。
“他不接受测验,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通过不了!”开普勒大声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太阳——人会选择他来替他们施行杀——戮,”巴伯卡补充道,“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我是不是缓刑犯呢?不是也有人认为太阳幽灵控制了我,要我自杀吗?”雅各布说。
“你那是压力太——大。玛蒂娜医——生是这么说的。是吧?”巴伯卡转向玛蒂娜问道。她那苍白的双手紧握着,一言不发。
“我们一会儿就会谈到这个。”雅各布说道,“不过在咱们开始之前,我想单独跟开普勒博士和拉洛克先生说几句话。”
莱尔德大夫和他的助手礼貌地回避开。巴伯卡因为被请求离开而吹胡子瞪眼,但还是听从了雅各布的话。
雅各布绕到沙发后面。他在沙发上坐着的两人之间弯下身子,双手背在身后。唐纳森凑上去,把一个小东西放到他手中,雅各布紧紧地握住。
然后,雅各布看看开普勒,又看看拉洛克,“我想你们俩可以省省了。特别是你,开普勒博士。”
开普勒嘘了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这里有件东西属于拉洛克先生。且不论他携带这东西是否合法,他实在是太想要回去了,想得足以听从某人的指示,去搞一下他觉得无伤大雅的破坏。他以后也肯定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写成文章,当然那人还可以借此要挟他妥协,改改那些文章的基调。
“我想这笔交易不再成立了。你们看,那东西在我手上了。”
“我的相机!”拉洛克急促地低声说道,眼睛亮了起来。
“的确是一架很小的相机。一架完整的微型声波摄谱仪。没错,就在我这里。我还有你拍摄记录的所有拷贝,它们原本被藏在开普勒博士的房间里。”
“你个叛——徒,”开普勒由于激动,说话都磕磕巴巴了,“我还把你当朋友……”
“住口,你这个‘皮族’混蛋!”拉洛克几乎喊了起来,“你才是叛徒!”轻蔑之情仿佛积压了太久的蒸汽一般从这小个子记者身上爆发出来。
雅各布把双手分别放在两人背上,“你们小点声音,别再争吵不休了!拉洛克可能被指控犯下间谍罪,开普勒则在这起间谍案之后犯下了勒索和串谋的罪名!实际上,拉洛克犯下间谍罪的证据同时也间接证明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破坏杰弗里的飞船,这项罪行的嫌疑立刻就落在了最后一个检查飞船发动机的人身上。噢,我没说是你做的,开普勒博士。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小心的!”
拉洛克哑口无言。开普勒则咬着自己小胡子的末梢。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说道。
雅各布想要抗拒,可是体内那被压制的另一半蠢蠢欲动,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继续探究下去。
“哎哟,我还没想好。也许我是该考虑要点什么。只是你别异想天开了。我地球上的朋友们已经知道了一切。”
这不是真的,但海德先生却真是这么认为的。
海琳·德席尔瓦竭力想偷听一下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如果她相信灵魂附体,就会发现眼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已经受控于入侵的心魔了。温文尔雅的开普勒博士,自从回到水星,就变得不苟言笑、讳莫如深,像一个愤世嫉俗的哲人,整天喃喃自语;拉洛克则变得深思熟虑、小心谨慎,仿佛不这样他的整个世界就都无法运转了。
而雅各布·德姆瓦……之前的几次接触,给人的印象都不错,在他安静甚至有些平淡的缜密心思之下,蕴含着一种超凡的魅力,若隐若现,引得她时忧时喜。可现在,这种气质却像摄人心魄的火焰一般散发出来。
雅各布直起腰宣布:“现在,开普勒博士已经宽宏大量地同意,撤销皮埃尔·拉洛克身上所有的罪名。”
巴伯卡从软垫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疯了。如果人类打算对杀——戮自己受庇——护种族的行为加以赦免,这我管——不着。可是太阳人也许会驱使他再一次危害大家!”
“太阳人从未驱使他做过任何事情。”雅各布慢慢说道。
巴伯卡厉声说道:“我说过,你疯了。我跟太阳人通过话。他们可不会撤谎。”
“随您怎么说,”雅各布鞠躬致意道,“不过我还是想继续我的总结发言。”
巴伯卡响亮地喷了喷鼻息,然后重重地在软垫上坐下。“疯了!”他怒斥道。
“首先,”雅各布说道,“我要感谢开普勒博士慷慨地允许总工程师唐纳森和玛蒂娜医生,还有我本人,进入相片库去研究上次潜日飞行拍摄的影像资料。”
听到玛蒂娜的名字,巴伯卡的脸色一变。原来皮拉人懊恼的时候是这副样子,雅各布心想。他理解这小个子外星人此刻的心情。这本来是个完美的骗局,现在却全被戳穿了。
雅各布按照事先的编排,把他们在相片库的发现讲述了一遍。他告诉大家,上次潜日飞行任务中飞船“翻面”的摄像机录下的磁带盘,最后的三分之一都不见了。房间里寂静无声,只听得到斐金的枝叶在叮当作响。
“有一阵子我在想,这些磁带会到哪儿去了呢?我大概猜得出是谁拿走了这些磁带,但他是已经毁掉了它们,还是冒险把它们藏匿起来,我还不能确定。最后,我决定赌一把,我猜一位‘数据收集癖’患者绝不会轻易丢掉任何东西。所以我搜查了某一位智能生物的房间,果真找到了那些丢失的磁带。”
“你好大的胆子!”巴伯卡尖叫道,“你要是有主人,我可以让他抽了你的筋!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海琳惊愕地摇了摇头,“皮拉人巴伯卡,您这是承认,是您把潜日飞行数据磁带藏起来了?为什么?!”
雅各布咧嘴一笑,“哦,这就清楚了。单看这案子的情形,我原以为事情远比现在要复杂得多。其实很简单。你看,光是这些磁带就已经证明皮拉人巴伯卡在撒谎了。”
巴伯卡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不会走路了一般。
“好吧,那些磁带在哪儿?”德席尔瓦质问道。
雅各布抓起桌子上的袋子,“不过,公平地说,我也是碰巧才发现,磁带正好能装进一个空的气罐里。”他拿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勒萨尼圣物!”德席尔瓦倒吸一口气。斐金身子一颤,看样子也吃了一惊。米尔德里德·玛蒂娜更是站起身来,双手抚住自己的颈部。
“没错,正是勒萨尼圣物。很自然,谁也不敢对这个来自古老而又强大的种族的准宗教圣物不敬;尤其是这么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陨石和玻璃组成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在手里翻了个个儿,“现在看好了!”
那圣物转动了一下,打开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里面嵌着一个像罐子一样的东西。雅各布把另一半放下,使劲儿往外拽着那个罐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作响。接着,罐子一下子松动了,十来个黑色的小物体滚落在地板上。库拉的大磨牙咔吧一声响了一下。
“磁带盘!”拉洛克摩挲着烟斗,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是。”雅各布说道,“在这件‘圣物’的外壳上,还能找到一个按钮,可以把之前里面装的东西释放出来。虽然这个圣物现在是空的,可里面仍有残留物的痕迹。我敢说,那就是总工程师唐纳森和我昨天交给开普勒博士的物质,我们当时没能说服……”雅各布停下了话头,耸了耸肩,“……那是一种不稳定的单分子物质,在某位智慧生物的娴熟操控下,可以在‘一道闪光、一声巨响’的掩护下,覆盖整个探日飞船上层的内壳表面……”
德席尔瓦站起身来。雅各布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盖过库拉的牙齿发出的越来越大的咔嗒声。
“……以及有效地阻挡所有的绿光和蓝光——我们正是靠这两种波长才能把太阳幽灵从周围的环境里区分出来!”
“这些磁带!”德席尔瓦喊道,“它们应该显示……”
“它们的确显示了那些线圈生物和太阳幽灵……有好几百个!有意思的是,这些影像没有人形,我们的精神感应模式表明我们看不见他们。
“哦,你们可能会想起那个迷乱的时刻,也就是当我们连‘借光’都不说就稀里糊涂闯进那群食磁生物中时,线圈生物们和‘常态’太阳幽灵就散布在我们的路线周围……这全都是因为我们看不到自己其实就在他们中间!”
“你这个疯狂的外星人!”拉洛克喊道,他冲着巴伯卡晃动拳头。皮拉人回以嘶嘶的叫声,但并没有别的动作,他紧攥手指,盯着雅各布看。
“这种单分子物质被设计成随着我们离开色球层而逐渐衰减。它最终减退成薄薄的一层灰尘,覆盖在舱板边缘的力场之上,谁也不会注意到它们。然后巴伯卡可以带上库拉,回到船舱来把这些灰尘吸干净。对吗,库拉?”
库拉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雅各布隐约感到一阵欣喜:同情就跟之前毫无是非观的愤怒一样不期而至,自己体内的一部分开始担忧起来。他安慰性地笑了笑,“没关系,库拉。我没有什么证据能把你也牵扯进来。你们在那儿吸尘的时候,我看见了。很明显,你是被迫的。”
普灵人的眼睛一亮。他再次点点头,厚厚的嘴唇后面传来的咔嗒声渐渐平息了。斐金朝着他靠拢过去。
唐纳森捡起地上的磁带,站起身来说道:“我想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看好了。”
海琳已经走到了电话旁边,“现在我来保管它们。”她轻声说道。
玛蒂娜凑到雅各布身边低声说道:“雅各布,现在这已经是一起外交事件了。我们得让他们就此接手了。”
雅各布摇摇头,“不,还没完。我还有东西给大家看。”
德席尔瓦放下电话,“他们马上就过来。雅各布,你继续说啊,还有什么?”
“好的。两样东西,这是其中一样。”
雅各布从桌上的袋子里拿出了巴伯卡的精神感应头盔,“我建议这样东西也要好好保管起来。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我在探日飞船上表现失常的时候,巴伯卡正戴着这个东西盯着我看。被别人操纵可真是惹火了我,巴伯卡。你不应该那么做的。”
巴伯卡抬手做了一个姿势,雅各布没有理会。
“最后,就是黑猩猩杰弗里的死亡事件。其实这是最简单的一部分。
“巴伯卡了解探日飞船上使用的所有格莱蒂克技术:驱动装置、计算机系统、通信设备……而这种种技术,地球科学家连摸都没摸过。
“这只是一个间接证据,杰夫那艘主要由遥控操作的小飞船发生爆炸时,巴伯卡恰好就在激光通信塔楼里工作,没有参加开普勒博士的演示会。这并不能当作是呈堂证供,不过这也无关紧要了,因为皮拉人拥有治外法权,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把他驱除出地球而已。
“另一件无从查证的事情就是,巴伯卡在空间身份识别系统——这个系统与拉巴斯的大数据库分支直连——里做了手脚,伪造报告指认拉洛克是一个缓刑犯人。这就完美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如果人人都认为是拉洛克搞的破坏,就不会有人费力气去好好地核查杰夫潜日飞行的遥测数据了。现在我想起来,杰夫的飞船出问题时,几乎就正好是他打开飞船上的特写镜头那一刻,如果这就是巴伯卡使用的技术,那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延迟触发器。不管怎样,我们可能永远也没法知道了:那些遥感数据现在或许已经遗失或者被毁掉了。”
斐金哨子般的声音响起:“雅各布,库拉要求你不要再说了。请别再让皮拉人巴伯卡更加难堪了。这样做毫无意义。”
三名全副武装的基地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他们充满期待地看着指挥官德席尔瓦。她示意他们先等一等。
“再等一会儿,”雅各布说道,“我们还没说到最重要的部分呢,那就是巴伯卡的动机。作为一位身份显赫的智慧生物,一位享有崇高威望的格莱蒂克公会代表,他为什么会醉心于偷窃、造假、精神攻击和谋杀呢?
“首先,巴伯卡对杰弗里和拉洛克都抱有个人成见。对他而言,杰弗里就代表了恶劣——一个一百年前才被提升的种族,却已经敢跟他顶嘴。而杰夫骄傲的性格和他跟库拉的友谊,更让巴伯卡恼火。
“不过,我认为他其实痛恨黑猩猩代表的一切,还有海豚,正是他们为人类赢得庇护主的地位。皮拉人奋斗了几十万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我猜巴伯卡一定对我们如此‘轻易’就得到这样的地位而感到愤愤不平吧。
“至于拉洛克,呃,我得说巴伯卡只不过是不喜欢他而已。吵吵嚷嚷,爱出风头,我想……”
拉洛克大声地嗤之以鼻。
“而且,拉洛克有一次还说索罗人可能是我们地球人的庇护主,这也许冒犯了巴伯卡。格莱蒂克社会的‘上流阶层’对遗弃受自己庇护种族的人可没什么好印象。”
“可这都是些私人的理由,”海琳提出了异议,“你就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吗?”
“雅各布,”斐金开口道,“别……”
“巴伯卡当然还有别的理由,”雅各布说道,“他想终结太阳潜入者计划,而且要以一种既可以使地球人的独立研究活动落得坏名声、又能提升大数据库地位的方式来做到这一点。他让事情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他,一个皮拉人,能为人类所不能为,跟太阳人进行接触。他先编造一个故事,让太阳潜入者计划变成一次搞砸了的行动;然后再伪造一份大数据库报告,来证明他关于太阳人的那些话,好确保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潜日飞行!
“大数据库没有查到任何关于太阳人的资料,这可能是最让巴伯卡恼恨的一点。伪造那种信息,会让他回家之后吃不了兜着走。他们为此要对他施加的惩罚,可比我们因为他杀害杰夫而施加的惩罚要严厉得多了。”
巴伯卡缓缓起身。他仔细地抚平自己身上的皮毛,然后双手一拍。
“你非——常聪明,”他对雅各布说道,“但语——义混乱……这对你们而言太遥不可及了。你用你那渺小的语言构建了太多含义。人——类永——远是这么渺小。我再也不要说你们的臭大粪地球语言了。”
说完,他扯掉脖子上挂着的传译器,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对不起,皮拉人巴伯卡,”德席尔瓦说道,“在得到地球的下一步指示之前,我们得限制你的行动自由了。”
雅各布以为皮拉人会点点头,或者耸耸肩,但那外星人却转过身去,生硬地走出门外。身材粗壮矮小的他,倨傲地走在那几个高大的人类卫兵前面。
海琳·德席尔瓦托起“勒萨尼圣物”的底部,拿在手里仔细掂了掂,然后一咬嘴唇,使尽浑身力气把那东西朝门上丢了过去。
“杀人犯!”她咒骂道。
“我现在记住了,”玛蒂娜缓缓说道,“永远不要相信任何有三千亿年历史的种族。”
雅各布站起身,脑袋有点眩晕。那种兴奋的感觉流失得如此迅速,就好像毒品一样,只留下无尽的空虚——理性的回归,以及整体感的丧失。也许很快他就应该开始怀疑,自己这样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揭开来,到底是对是错。
玛蒂娜的话让他抬起头来。
“任何种族都不相信?”他问道。
斐金正扶着库拉坐进一张椅子。雅各布朝他走了过去。
“我很抱歉,斐金。”雅各布说道,“我应该事先提醒你,先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或许……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影响更深远。”他摸了摸额头。
斐金哨子般的声音柔和地响起:“你仅仅是释放了心中积郁已久的东西,雅各布。我只是不明白你最近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发挥你的潜能。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竭尽全力以维护正义。很幸运,你这次没再那么约束自己。不必太担心这里发生的事情。真相最重要,热心过度或是使用休眠已久的能力所造成的损失,相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雅各布很想告诉斐金他错了。雅各布释放出来的“能力”远不止那些,那是他体内一种致命的力量。他感到恐惧,不知道这力量是不是过大于功。
“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他疲惫地问道。
“啊,我相信人类会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强大的敌人。你的政府会就此发出抗议,具体的方式当然十分重要,但并不会改变基本事实。皮拉星球官方会否认巴伯卡那些令人遗憾的行为。不过请容我说句不该说的,他们可是一个脾气暴躁又心高气傲的种族。
“这只是随之而来的一系列事件中的一环而已。不过也不必太担心,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们。你所做的只不过是提醒人类注意危险。这种事情注定要发生。狼崽子种族总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
“我最尊敬的朋友,搞清楚这一点,正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尽管这可能不那么让人舒服,但请记住,还是有很多人希望看到人类生存下去的。我们有些人……对此非常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