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双眼紧贴着视网膜扫描仪上眼托的橡皮边缘,又看到了那个蓝点,在一片漆黑的背景里它正在独自闪烁跃动。这会儿他努力不再盯着它看,不理会它发出的进行交流的逗弄,等待着第三幅图片出来。
一幅图片一下子闪现出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那是一幅昏暗的深褐色 3D 图片。还没等眼睛完全聚焦看清楚,他就从这幅图得到了一个整体印象:是一幅田园风光。画面前景是一个妇人,丰满漂亮,她身上穿着一件老式的裙子,正随着她的奔跑飘扬着。
黑压压的云涌现在天际,下面是坐落在山顶上的一间农舍。画面左边有些人在……跳舞?不,是在打架。有些士兵。他们的脸上充满兴奋和——恐惧?那妇人看上去很害怕。她双臂抱头拼命奔逃,后面有两个身着 17 世纪铠甲的男人,高举上着锋利刺刀的火绳枪,在追赶着她。他们的……
眼前的景象突然暗淡下去,那蓝点又回来了。雅各布闭上双眼,从眼托上抬起了头。
“行了。”玛蒂娜医生说道。她正俯身操作着旁边的一台计算机终端,身旁还有基地医师莱尔德,“一分钟之后我们就能得到你的缓刑犯测试数据了,雅各布。”
“你确定这些就够了?我才看了三幅图。”其实这时他也感觉解脱了。
“这些就够了。我们让彼得看了五幅图,是为了复核。你只是一个对照实验目标。现在你干吗不坐下放松一会儿,等我们弄完这里的数据?”
雅各布走到旁边的一张躺椅旁,举起左手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一层薄汗。这测试虽然只有三十秒,却真是一次折磨。
第一幅图是一个男人粗糙面部的肖像,线条十分细致,仿佛讲述着岁月的故事。他仔细看了两秒钟,也许三秒,然后画面又消失了,像一只蜉蝣在记忆中枯萎。
第二幅图是一堆令人困惑的杂乱抽象形状,突出、隆起、毫无秩序地停在那里……有点像太阳上那种线圈生物环形身体上的迷宫似的图案,只是没有那么明亮,也缺乏整体的协调感。
第三幅图就是那幅深褐色的风景画,显然灵感来源于一幅描绘三十年战争的铜版画。雅各布想起来,那幅画面充斥着暴力,正是缓刑犯测试里常见的那类东西。
刚刚经历了楼下那戏剧性的“会客厅一幕”,雅各布再也不想进入哪怕是轻微的出神状态,来让自己的神经冷静下来。但是,他发现自己离了那状态还真就放松不下来。他起身走向计算机终端。穹顶室对面,拉洛克正在静滞场防护层旁边晃悠着,盯着外面水星北极那大片的阴影和满是砂眼的巨岩。
“我可以看看原始数据吗?”雅各布问玛蒂娜。
“当然可以。你想看哪一幅的?”
“最后那幅。”
玛蒂娜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下方的一道槽口里吐出一张纸。她撕下那张纸,递给了雅各布。
纸上正是那幅“田园风光”。现在他当然能看清楚画面上的内容,但之前的快速展示,目的就是要追踪他看到画面时的最初反应,必须是下意识的反应,因为一经考虑,就可能影响结果。
画面中,一条曲曲折折的线段上蹿下跳。线段的每一个波峰点或波谷点都标着一个小小的数字。这条线显示的是视网膜扫描仪通过记录他的眼球移动而探测到的他最初观察图片时视线焦点移动的路径。
线段的开端是数字 1,靠近画面的中央。这条视线焦点线一直上升到数字 6,然后停在那奔跑妇人丰满的乳沟上。数字 7 在那里被画上了一个圈。
那里聚积了一大堆数字,不止是从 7 到 16,还有 30 到 35,以及 82 到 86。
从 20 开始,那串数字从妇人的脚上一下子移到了农舍上空的乌云那里,然后又在画面上的人物和物体之间快速移动,有时候被套上一个圆圈或方块,表明瞳孔的扩大程度和焦点深度,以及他视网膜毛细血管血压的变化程度。他用玛蒂娜的视速仪和其他一些零碎物件做出来的这台改进版的斯坦福–浦肯雅眼睛扫描仪,显然十分有效。
雅各布了解这种测试,因此并没有为他对画面中妇人胸部产生的本能反应而感到难为情或是耿耿于怀。如果他是女性,那他的反应将大相径庭——虽然也会更长时间地注意那妇人,但更多的是聚焦在头发、衣服和脸上。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对整个画面的反应。在画面左部,靠近那几个打架的男人那里,有一个数字标着星号,那代表他是在该点才意识到画面是暴力而非田园风光的。他满意地点点头。那数字相对还算较低,他的视线焦点立刻移开了大概五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才又回到同一点上。这是一种健康的反应,先是厌恶,然后隐蔽的好奇心马上占据了上风。
初看上去,似乎他可以通过这次测试了。当然,他并不曾真正怀疑过这一点。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人能在缓刑犯测试中蒙混过关。”他说道,把那张纸递还给玛蒂娜。
“也许终有一天会有人做到的。”她一边整理手中的材料,一边说道,“但是那需要一个人能控制自己的条件反射,以改变他对即时刺激的反应。而面对一幅以如此之快的速度闪过的画面,只有潜意识才来得及做出反应。这种对潜意识的控制会带来太多的副作用,而且如果有人真这么做了,他在测试中也会不可避免地展示出其他新的特征。
“最终的分析很简单:受试人的心智如果遵从零和或正和博弈,那么他就是合法公民;如果他的心智沉迷于负和博弈带来的病态快感,那么他就是一个缓刑犯。这项测试里的其他任何指数其实都不重要,只有这一点才是测试的核心所在。”
玛蒂娜转向莱尔德医生,“对吧,大夫?”
莱尔德耸耸肩,“你是专家。”他现在已经能够慢慢做到以常态对待玛蒂娜,但仍然对她未向他咨询就给开普勒开药耿耿于怀。
楼下那场对质发生之后,事实变得很清楚:她压根儿没有给开普勒服用过华法令。雅各布回想起来,在“布拉德伯里”号上,巴伯卡有个习惯,就是躺在垫子或椅子上别人随手放下的衣服上睡觉。皮拉人一定是以此为掩护,在开普勒的备用药品里投了毒,让后者的情况更加恶化。
这就讲得通了。开普勒由此被排除在上次潜日飞行之外——如果他在,以他那敏锐的洞察力,也许当时就能察觉巴伯卡在“勒萨尼圣物”上耍的诡计——而且这样一来,开普勒的异常行为最终也可以令太阳潜入者计划蒙羞。
线索都串联在一起了,但对雅各布而言,这些推断味同鸡肋,全都是假想而已。
巴伯卡的有些罪行已经被证实。其余的就只能停留在推测阶段了,毕竟这位大数据库的代表拥有外交豁免权。
皮埃尔·拉洛克进来了。法国人的态度很谦卑:“测试结果怎么样,莱尔德大夫?”
“很明显,拉洛克先生不是一个反社会的暴力分子,也不符合缓刑犯的特征。”莱尔德慢慢说道,“其实,他倒显示出挺高的社会良知指数。他显然已经在努力净化自身,我强烈建议他回家之后到住家附近的诊所继续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莱尔德严厉地盯着拉洛克。拉洛克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我这个对照物呢?”雅各布问道。他是最后一个接受检测的。开普勒博士、海琳·德席尔瓦,还有随机选择的三名船员也依次接受了检测。海琳对测试一点儿也不上心,做完就领着那三名手下离开了。她要赶去督导探日飞船发射前的最后检查,时间紧迫。开普勒的检测结果由莱尔德医生单独对他宣讲,其间博士一直绷着脸,最后更是拂袖而去。
莱尔德抬起手,捏着鼻梁。
“哦,看了你在楼下的那场演讲之后,没人会认为你是缓刑犯,测试结果的确如此。但还是有人认为,你有一些问题和令人困惑的地方。你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医生,却不得不倒退回去,借助当实习医生时学的那点儿东西窥视别人的心灵,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要不是有玛蒂娜医生的帮助,有好几个细微之处肯定就被我给漏掉了。实际上,解析别人深藏的阴暗面,特别还是我敬重的人,我觉得这实在是太难了。”
“我的测试结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要是有的话,海琳下令进行的这次紧急潜日飞行任务就不会带上你了!德韦恩·开普勒被我禁飞,可不是因为他为人不热情!”
莱尔德摇摇头,表示了歉意,“请原谅,我有点不太习惯心理分析。没什么好担心的,雅各布。你的测试结果中的确有一些非常古怪的地方,但基本上跟我所见过其他人的结果一样正常。明确地符合正和博弈,也很现实。
“不过,其中还是有些地方令我深感困惑。我就不再细说了,那会让你更加担忧。你能参加这次潜日飞行,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期望你和海琳回来之后能都来找我再看看。”
雅各布感谢了医生,两人和玛蒂娜、拉洛克一起朝着电梯走去。
头顶上方就是静滞场穹顶,上面耸立着通信塔。房间里满是人员和设备,外面包围着遍布砂眼的水星岩石,表面闪烁着昏暗的光。太阳像一颗炽热的黄色大球,低悬在一座小山丘上。
电梯到了,玛蒂娜和莱尔德走了进去,拉洛克却伸手拽住了雅各布的胳膊。电梯门关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皮埃尔·拉洛克小声对雅各布说道:“我想要回我的相机!”
“没问题,拉洛克。德席尔瓦指挥官已经拆下了相机上的眩晕枪,你随时都可以去取,反正你现在已经清白了。”
“那相机的记录呢?”
“在我这儿。这个得由我保管。”
“你无权……”
“行了,拉洛克,”雅各布叹息道,“你怎么就不能别再装模作样,尊敬一下别人的智商呢!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拍摄杰弗里飞船上静滞振荡器的声波照片呢!还有,你凭什么认为我的叔叔会对这些照片感兴趣!”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德姆瓦。”拉洛克缓缓说道,几乎听不到原来那浓重的口音了,“但是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你的政治立场是不是跟你叔叔完全一样。”
“我可有好几位叔叔,拉洛克。杰里米叔叔在邦联议会工作,但我知道你不可能是他的人!胡安叔叔眼高手低,干不了什么非法的勾当……我猜你说的是詹姆斯叔叔,我们家的怪人。”哦,我和他在很多事情上观点一致,甚至包括一些其他家族成员不认可的事情。但如果他卷入了某起间谍阴谋,我不会帮着去深入调查他……特别是你的这个拙劣阴谋。
“也许你不是谋杀犯或缓刑犯,拉洛克,但你的的确确是一名间谍!唯一的问题是搞清楚到底谁才是你暗中窥视的目标。我会把这个谜一直留到我们返回地球以后。等到那时,也许你可以来找我;你和詹姆斯可以一起劝说我不告发你。这样好不好?”
拉洛克赶紧点点头,“我能等,德姆瓦。只是千万别把那些记录弄丢了,行吗?我为了搞到那点东西,可是去地狱走了一遭。有机会我还是想劝你把它们交出来。”
雅各布正看着太阳,“拉洛克,别再跟我无病呻吟了。你可没去过地狱……目前为止没有。”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时间还早,可以在睡眠机里睡上几个小时。出发之前,他谁也不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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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战争(1618 ~ 1648),由神圣罗马帝国内战演变而成的全欧洲参与的一次大规模国际战争。
捷克生理学家。
零和博弈是博弈论的一个概念,指参与博弈的各方在严格竞争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损失总和永远为零。双方不存在合作的可能。与之相对应的是非零和博弈,又可以分为正和博弈和负和博弈。
第七部
在所有的进化过程中,没有其他任何转变和飞跃能与这一次相比。之前从来没有一个物种的生命形式和它的适应之道能如此彻底而迅速地发生改变。在大约一千五百万年的时间里,人类都跟其他的动物混迹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但从那时起,事情出现了爆炸性的发展……第一批农耕村落……城市……超级大都会……所有这一切都被压缩进了进化史上一个很短的时间段里,只有区区一万年。
——约翰·E·费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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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E·费弗(1915 ~ ),美国人类学家,著有《人类的出现》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