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团大团的冷空气持续不断地从环绕冷冻激光室的通风管道口向外吹着。雅各布和拉洛克蜷缩在他们的火堆旁,想把冷空气赶跑。
“来啊,宝贝,烧起来啊!”一大堆肌肉泡沫片在舱板上闷烧着。他们不断地往火堆上加着泡沫片,火苗慢慢蹿了出来。
“哈哈!”雅各布大笑起来,“一日为穴居人,终生为穴居人,对吗,拉洛克?人类想方设法来到太阳,然后却要点一堆火来取暖!”
拉洛克勉强笑了笑,继续往火堆上放着越来越大块的泡沫。原本喋喋不休的记者现在话很少,自从雅各布把他从沙发床上放下来就一直这样。不过,时不时地他还是会气哼哼地咕哝着什么,还会啐上口唾沫。
雅各布向火焰中伸进一根火把。那是用一块肌肉泡沫粘在一个饮料瓶顶部做成的。火把头上开始燃烧,冒出黑色的浓烟。看上去很美。
很快他们就有了好几根火把。空气中浓烟滚滚,带着一股难闻的恶臭。他们不得不往后退到通风管出口,才能呼吸。斐金这时也挤进了重力环。
“好了,”雅各布说道,“行动!”他向左跳出舱门,将一根火把向着他视线所及的舱板尽头奋力掷过去。在他身后,拉洛克也如法炮制,只不过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斐金发出密集的窸窣声,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坎顿人出了重力环舱,直接向着舱板的另一端走去,在充当瞭望员的同时,他还要吸引库拉的火力;斐金没有往身上涂抹肌肉泡沫。
“一切正常。”坎顿人轻声说道,“没有发现库拉。”
这消息令人喜忧参半:库拉的位置大致明了,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那外星人这会儿可能正在破坏冷冻激光装置。现在越来越冷了!
从一开始,雅各布就觉得海琳的计划非常完美。既然她仍然控制着飞船周身的屏蔽场(否则船员们早死了),她就可以随意调整进入飞船的太阳热量。这些热量可以直接送到冷冻激光装置,然后再泵回外面的色球层中去,同时还可以带走飞船电动机的多余热量。只不过,这股热量流更加汹涌,而且方向向下。正是这种热流喷射止住了飞船的下坠,他们已经开始向上攀升了。
自然,对飞船的自动热量控制系统进行的这一番折腾,肯定不可能是非常精确的。海琳一定是改写了程序,让整个系统朝着制冷的方向运行。毕竟,这样犯的错误还比较容易纠正。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雅各布希望自己有机会亲口把这点告诉海琳。现在这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看他的了。
雅各布沿着穹顶室的边缘移动,直到到达了斐金的视线被遮住的那一点。他没有四下张望,而是又向前方舱板两处不同的地方分别掷去一根火把。火把冒着浓烟,房间里变得烟雾弥漫起来。参数激光线的轨迹在空气中明亮地闪烁着,强度弱一点的部分被烟雾遮挡,都快看不见了。
雅各布退回到舱板上,他手里还有三根燃烧着的火把,他将火把以不同的角度扔向中央穹顶室的屋顶。拉洛克也照样做了起来。
有一根火把飞过了中央穹顶室,进入到冷冻激光装置的 X 光照射里,消失在一片雾气之中。
雅各布希望这不会对 X 光线干扰太多。相干 X 光发射出来之后,经过飞船外壳的时候几乎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但原本的设计只考虑了固体。“好了!”他低声说道。
他和拉洛克疾行到穹顶室墙边,那里存放着飞船摄像机的备件。拉洛克打开一个柜子,向上爬得高高的,然后伸手下来拉雅各布。雅各布也攀爬到拉洛克身边。现在他们完全暴露了。库拉一定会对那些火把带来的威胁做出反应!飞船内的能见度降低了不少,屋子里的气味很呛人,雅各布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拉洛克把肩膀靠在柜子上,伸出双手搭成梯子。雅各布一个箭步蹬上去,爬上了拉洛克的肩膀。
穹顶在这里开始倾斜,但表面非常光滑,而且雅各布的十根手指只剩下三根还好用。手指上的肌肉泡沫还有些黏性。雅各布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他定了定心神,从拉洛克的肩头跃起,差点把拉洛克晃得摔下去。
穹顶的表面仿佛涂了一层水银。雅各布必须把身体紧贴在上面,一寸寸地往前爬行。
快到穹顶最高点了。他开始担心冷冻激光装置。从靠近顶点的地方,他可以看到激光发射口。
两米之外,激光发射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周围烟雾缭绕的空气也微微闪着光。雅各布考虑着跟这个致命的发射口保持多远的距离才是安全的。
他转过头去,不再考虑这个问题。
他不能用口哨声来告诉其他人他成功了。他们只能依靠斐金超级灵敏的听力来跟踪他的行动,然后决定出动的时机。
他们至少还得等上好几秒钟。雅各布决定冒个险。他翻身用背靠着穹顶,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黑子。
四面都是太阳。
这一刻他的眼中,没有飞船,没有战斗,也没有行星、恒星和星系,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体都被护目镜给遮住了,只剩下光球层。
密密麻麻的针状体此起彼伏,好像一根根木桩排成的围栏,尖尖的头部朝着他猛地戳过来,就在他头上迸裂开。那声响四下散开,扫向虚无的宇宙深处。
太阳在咆哮。
巨大的黑子跟他对视着。那浩瀚的大圆圈一下子变成了一张脸,一张愤怒而苍白的长者的脸。它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仿佛在呼吸,而刚才听到的声响就是它的歌唱,它唱着一首绵延几十亿年的古老歌曲,只有别的恒星才能听到并理解。
太阳是有生命的。不仅如此,它还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它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叫我造物主,因为是我在供养你们。我燃烧,你们依赖我的燃烧过活;我悬在这里,你们才能在宇宙中有固定的位置。我用弯曲的空间包裹你们,你们由此可以通往我神秘的内心。时间则在我的锻铁炉里打造它的长镰刀。
生物们,熵是我那邪恶的姨妈,她是否发现了我们的同盟?我觉得还没有,因为你们还太渺小。你们对她的巨潮的微弱挣扎,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而且,她以为我还是她的盟友。
叫我造物主,哦,生物们,哭泣吧。我亘古不变地燃烧着,这燃烧消耗的能量无法替代。当你们美滋滋地在我提供的洪流中啜饮时,圣泉也缓缓地流淌着。有朝一日它枯竭的时候,其他的恒星会来取代我的位置,不过,哦,可不是永远如此!
叫我造物主,大笑吧!
你们这些生物,据说时时在倾听真正的造物主的声音。他对你们说话,不是我——他最早的孩子!
哦,生物们,我们恒星多可怜!我们给熵辛苦劳作,还得强颜欢笑,等待着你们的成熟。你们这些小胚胎,造物主一转过身,你们就得到了放松的机会,去再次改变万物运行之道。
雅各布大声地笑了。哦,多么奇怪的想象啊!他闭上眼睛,又开始听信号。从他爬到穹顶最高处到现在,刚好七秒钟。
“杰克……”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仍然闭着双眼,“塔尼娅。”
她站在实验室的介子观察仪旁边,就像每次他来接她的时候看到的那样。她棕色的头发编着辫子,灿烂地笑着,露出来的雪白牙齿略微有些不齐整,大大的眼睛也眯缝着。她走上前来,步履稳健,姿态优美,双手撑在臀部,站在他面前。
“到时候了!”她说道。
“塔尼娅,我……我不明白。”
“到时候了,别老想着我摔下去的画面了,想想我做其他事情时的样子!总想着那个有意思吗?你干吗不带我回到那些美好的时光去?”
他突然醒悟,的确是这样!两年了,他朝思暮想的塔尼娅都只是那最后一刻的样子,他甚至一直没有想过他们在一起的情景!
“好了,我想这对你起了点作用,”她点了点头,“看起来你终于抛弃了你那该死的自负。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只要时不时地想想我就好了。我可不喜欢被人遗忘!”
“一定的,塔尼娅。我会想你的,我发誓。”
“专心看着那太阳!不要以为一切都是你在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影像也开始渐渐消失,“你没想错,亲爱的杰克,我的确喜欢她。祝你们……”
雅各布睁开了双眼。光球层在头顶上颤抖。黑子也在看着他。米粒组织缓缓地跳动着,仿佛从容不迫的心跳。
刚才那是你干的吗?他默默地问道。
答案渗透进了他的身体,钻过去从另一边冒出来。中微子治疗神经症。一种最独到的方法。
一声短促的口哨声从下方传来。雅各布本能地动起来,朝着右边声音发出的方向滑行过去,悄无声息,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他向下窥视着库拉,a-普灵,ab-皮拉-ab-基萨-ab-索罗-ab-胡尔-ab-普博。
外星人面朝雅各布的左侧,他的手仍然放在计算机输入设备上。尽管参数激光线几乎完全被烟雾遮蔽,还是能看到一个照在那里的亮点。
左边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音。右边则是一阵跑动的脚步声,拉洛克正绕着穹顶室奔跑。
几根末梢银光闪闪的枝条从穹顶后面伸了出来。库拉向下一蹲,斐金那些闪亮的感光器官一下子蜷曲了,冒出了一股青烟。坎顿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退回了穹顶室后面。库拉迅速地环视四周。
雅各布从口袋里摸出肌肉泡沫罐,瞄准方向按下了喷嘴。一股细细的液体喷射而出,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库拉的眼睛。在即将击中的那一瞬间,皮埃尔·拉洛克从烟雾中跑出来,低头朝着库拉冲了过去。
库拉向后一跳,那股喷射的泡沫擦着眼前飞过,闪出一个耀眼的火花。
呼的一声,整个喷射流体猛地燃烧起来。库拉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双手摸向自己的脸。拉洛克则飞快地穿过纷纷落下的余烬,一头撞在了普灵人的腰际。
一片浓烟之中,库拉几乎就要倒下了。他喘着粗气,一把卡住了拉洛克的脖子,先是为了站稳身体,然后就狠狠地挤压拉洛克的气管。拉洛克猛烈地挣扎着,但他的力气越来越微弱,就好像被两条巨蟒缠住,他的脸憋得通红,已经喘不上气了。
雅各布攒足了力气,准备跳下去。烟雾如此浓厚,让他忍不住想咳嗽。他拼命地克制着咳嗽的冲动。如果库拉在他跳下去之前就发现了他,这外星人将毫不犹豫地杀死拉洛克。他只看一眼就会了结他们的性命。
雅各布的肌肉就像绷紧的弹簧,他从穹顶上一跃而下。
这半空中的飞行令人心焦。于是,他开始使用自己主观上的“时间流控制器”来让这过程变得缓慢而从容不迫。这是他在过去那段糟糕日子里学会的把戏,现在他不假思索,自动就又用上了。
飞行的距离还剩下三分之一时,他看到库拉的头开始转过来。那一刻很难看清这外星人到底在对拉洛克做什么。浓烟遮蔽了一切,只剩下库拉亮闪闪的红眼睛和闪着白光的两颗大牙齿。
那双眼睛向上看了过来。现在就比谁快了。雅各布心想,不晓得库拉的光线能够以什么样的角度发射出来。
焦虑几乎让他无法忍受。这真是讽刺。雅各布开始加快速度,看看会怎么样。
先是一道闪光,然后是牙齿震动的声音,雅各布的肩膀撞在库拉脑袋的侧面,都麻木了。他一把揪住外星人长袍的前摆,紧攥着不放手,惯性带着两人一起轰的一声摔倒在舱板上。
一个人类和一个外星人滚作一团,抓胳膊拽腿地缠斗在一起。两个都拼命呼吸着,止不住一阵阵地咳嗽。
库拉那双强有力的触手向后一抓,想揪住雅各布。雅各布一偏头躲开了,奋力想把库拉搬动,好给他来个锁喉剪刀腿。在滚过了差不多半个舱板之后,他终于成功了,结果右大腿上感到了一阵刺痛。
“再来一下,”他咳嗽着说,“开火啊,库拉。打光得了!”
他暴露着的双腿又挨了两下,一阵刺痛传向了大脑。他顾不上疼痛,仍然坚持着,心里祈求库拉再多给他几下。
然而,库拉不再浪费火力,开始更快地翻滚起来,让雅各布一次次地撞击在舱板上。他们俩都不停地咳嗽着,库拉在滚滚浓烟中气喘吁吁,听起来就像是半打轴承滚珠在瓶子里晃荡。
要让这魔鬼窒息,别无他法!每当稍有喘息机会,雅各布就拼命想扼住库拉的咽喉把他勒死,可是却找不到他的脖子上的要害!雅各布想开口骂娘,却喘不上气来。每次普灵人翻到上面压着他的时候,他都感觉肺里残存的空气几乎只够小小地咳嗽一下了。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睛也很疼。雅各布突然发现护目镜不见了!要么是在他刚才从穹顶跳下的时候被库拉再次烧毁了,要么就是在搏斗中脱落了。
拉洛克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雅各布的胳膊绷得太紧,以至于颤抖起来,小腹和腹股沟也感觉到擦伤的疼痛,这是他不停地在舱板上跳来跳去时受到冲击造成的。库拉的咳嗽声越来越可怜和紧张,他自己的咳嗽声则夹杂着可怕的咯咯声。雅各布深恐这种折磨可能永无结束之日,却没有意识到在打斗翻滚中他的后背越来越靠近一根正在燃烧的肌肉泡沫火把。
炽热的火把烫得他大叫一声。疼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让人无法躲避。剧痛之下,他紧紧勒住库拉脖子的手略微松了一下,外星人借机拽住他的手,挣脱了他的环抱,一下子向外翻滚出去。雅各布连忙又伸手去抓。
他抓了个空。库拉已经爬到远处,迅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雅各布闭上了眼睛,用敷满肌肉泡沫的左手捂住脸,等待着那一道如闪电般射过来的激光。
雅各布试图站起来,但肺部却一阵疼痛;它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他缓缓地直起身跪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困难,感觉天旋地转,后背就好像是一块烧焦了的汉堡肉块。
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传来了一记响亮的咔嗒声!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越来越近。
雅各布垂下了胳膊。他已经无力再举着了,再说挡住眼睛也无济于事。他跪在地上,睁开双眼看着一米之外的库拉。透过呛人的浓烟,只看到那通红的眼睛和白森森的牙齿。
“库……库拉……”雅各布艰难地喘着气,说出的话听起来仿佛痴人说梦一般,“投降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警告你……”
塔尼娅一定会喜欢我这么说的,雅各布想。这句话跟她那句临别赠言几乎一样棒。他真希望海琳也听到了刚才这句话。
临别赠言?该死,干吗不送一句给库拉呢!哪怕他会咬断我的喉咙,或是从眼睛射穿我的大脑,我还是有时间送他一件礼物!
他从腰间抽出肌肉泡沫罐,挣扎着举了起来。他要给库拉喷上这么一下!哪怕这会让他立刻就死在激光之下,而不是等一下才被利齿咬断脖子。
他的左眼遽然一阵刺痛,仿佛钢针扎上去一般。他感觉有一道闪电一路穿过他的头颅,又从另一边轰了出去。就在这一瞬间,他将手中的罐子朝着印象中库拉脑袋的方向举了过去,按下了喷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