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琳匆匆地抬眼望了一下,飞船正在上升,经过左舷的一群线圈生物。
线圈们离飞船越来越远,它们身上发出的绿色蓝色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这些动物仍然在闪耀着,仿佛一枚枚炽热的小戒指,又像是一个个有生命的小斑点,排成一列小小的队伍,在广袤无垠的色球层映衬之下,显得更加微小。
旁边的放牧者们已经离得太远,看不到了。
线圈生物群转过那巨大的深色暗条,消失在视线之外。
海琳笑了。如果我们的微波激射通信设备还能工作就好了,她想,那样地球上的人就可以知道我们有多么不容易了。他们也会知道,太阳人并没有像某些人想的那样杀死我们。它们帮助了我们,我们还跟它们谈话了!
两个警报同时响起,她又埋头去处理了。
玛蒂娜医生在海琳和副驾驶身后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此刻,这位通灵学家是理性的,但脑子还有点乱。她刚刚从飞船上层的另一端回来,步履有些凌乱,还喃喃地自言自语。
玛蒂娜已经知道不应该来打扰他们,多亏了伊芙尼!但她还是拒绝被绑在沙发床上。海琳不知道该不该让她去“翻面”转转。眼下的情势下,再好的医生也没什么用。
空气中有一种难闻的气味。海琳从“翻面”监视器里只能看到一片浓烟。几分钟前曾传出过几次大喊大叫和摔打声,好像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搏斗。对讲机里还听到了不知是谁的两次惨叫声;刚才又有一次凄厉的尖叫,吓得人魂飞魄散。接着,就是一片寂静。
海琳一直努力控制着情绪,现在她只感到一种淡淡的自豪。这场战斗已然持续了这么久,这本身就是对他们——特别是对雅各布——的一种嘉许,库拉的武器本该早就把他们消灭了。
当然,他们不会死,他们肯定赢了。她马上就会知道结果。海琳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告诉自己:你的身体在颤抖,那只是因为寒冷。
冷冻激光器运行得越来越不正常,忽冷忽热。船舱内的温度现在已经降到了摄氏五度。她感觉越来越困乏,行动也越来越迟缓,但也更加希望冷冻激光器多停在制冷状态一会儿:如果它开始加热,那就大难临头了。
这时,警报显示电磁场发生了偏移,可能会出现一个波段缺口,让远紫外线得以照进船舱。海琳开始忙碌,在她娴熟的操控下,警报很快解除,电磁场也继续坚持运行。
冷冻激光器从色球层汲取着热量,然后把它们变成 X 光向下方排出。飞船缓慢地攀升着,令人无比心焦。
又一声警报响起。这哪里是偏航警报,分明是一艘垂死的飞船在哭喊。
气味太难闻了!更惨的是,这里简直要冻死人!旁边有谁在一边哆嗦一边咳嗽。雅各布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哆嗦咳嗽的是他自己。
他直起上身,一阵剧烈地咳嗽,身体也一阵摇晃。他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就那么坐着茫然地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还活着。
舱板地面附近的烟雾散去了一些。可以看到到处都是碎片和卷须,散落在他和那台嘶撕作响的空气压缩机之间的地面上。
他还能看见,这简直太令人意外了。他举起右手,摸了摸左眼。那只眼睛睁着,看不见东西,但还是完整的!他合上眼,一遍又一遍地用那三根没有受伤的手指抚摸着眼皮。那只眼睛还在,眼睛后面的大脑……也还在。是空气中的浓烟,加上库拉能量耗尽,拯救了它们。
库拉!雅各布扭头准备寻找那外星人。他刚往自己身边看了一眼,差点没呕吐出来。
两米之外,烟雾稀薄的地方,在地板上可以看到一只细长的白手。烟雾逐渐散开,库拉尸体的其余部分也露了出来。
外星人的脸被烧得惨不忍睹。烧焦的肌肉泡沫变成了黝黑的硬壳,从那对巨眼的残留部分一条条地垂落下来。一种蓝色的液体正从脑袋两边巨大的裂缝里往外渗漏,咝咝作响。
很明显,库拉已经死了。
雅各布向前缓缓爬去。他要先看看拉洛克,接着是斐金。对,就是这样的顺序。
然后,再找个能操作这台电脑的人下来——如果库拉造成的破坏还能够被挽回的话。
雅各布循着拉洛克的呻吟声找到了他。他在库拉身外几米远的地方,正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他抬起眼,一副视线模糊的样子。
“哦……德姆瓦,是你吗?别回答。你的声音会震碎我可怜的小脑瓜!”
“你……还好吧,拉洛克?”
拉洛克点点头,“我们都还活着,那库拉肯定是死了,对吗?他把烂摊子扔给了我们,所以我们还不如死了呢!我的上帝啊!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意大利面条!我也这副模样吗?”
不管这场战斗造成了哪些后果,起码它让这男人找回了说话的欲望。
“好了,拉洛克。来帮我一把。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拉洛克起身准备站起来,摇摇晃晃之下,他一把按住雅各布的肩膀想站稳,雅各布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两人相互搀扶着迅速站了起来。
那些火把一定都燃尽了,因为房间里的烟雾正在迅速散去。不过,他们沿着中央穹顶室顺时针方向蹒跚前行的时候,眼前的空气中仍有轻烟袅袅。
有一次他们还碰到了参数激光束,那条细线挡住了去路。他们既无法跳过去,也不能钻过去,只好就这么走了过去。激光束在雅各布的右大腿外侧和左大腿内侧映出一条血红色的线,雅各布不禁哆嗦了一下。他们继续前行。
他们找到斐金的时候,那坎顿人还在昏迷不醒。他的呼吸孔发出微弱的声音,枝头银色的亮片也叮当作响,但却对他们的呼唤丝毫没有反应。他们想移动斐金,结果发现根本搬不动,坎顿人的根足上伸出了锋利的小刺,深深地插进了舱板那坚硬的弹性材料里;插进了很多根,没办法拔出来。
雅各布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只好很不情愿地领着拉洛克绕过斐金,朝着中央穹顶室侧面的舱门口蹒跚着走去。
雅各布靠近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海……海琳……”
他等了一下,但没有人回答。他能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飞船上层响起,因此肯定不是通信系统出了故障。怎么回事?
“海琳,能听到吗?库拉死了!不过我们……也很惨。你……你或者陈,下来……下来修……”
冷冻激光器制造的冰冷空气吹得他一阵激灵,再也说不出话来。在拉洛克的帮助下,他磕磕绊绊地走过通风口,跌到了重力环倾斜的地面上。
雅各布摔在地上,猛一阵咳嗽。他侧躺下来好避开烧伤的背部。咳嗽慢慢地停止了,胸口却余痛未消。
他抵抗着睡魔。休息一下,就在这儿休息一下,然后再转圈走到上层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雅各布的双臂和双腿频频送出的剧痛刺激着他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一根肋骨好像裂开了,可能是刚才跟库拉的搏斗造成的。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脑袋左侧一跳一跳的疼痛才真是要命。他感觉那里好像被谁放上了一颗滚烫的煤球。
重力环内的舱板躺上去有种奇怪的感觉。环绕四周的密实的重力场,本该均匀地作用在他的身体上,可现在雅各布却感觉像是躺在了海面上,身下微波荡漾,忽轻忽重。
显然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不过这其实让雅各布感觉挺舒服的,仿佛一首摇篮曲。现在要是能睡一会儿就太美了。
“雅各布!感谢上帝!”海琳的声音一下子包围了他,但听起来却很遥远——友善、明确、热情——却与他无关。
“来不及说了!快上来,亲爱的!重力场马上就要失效了!我本来想让玛蒂娜下去的,可是……”一阵嘈杂声响起,声音中断了。
能看到海琳真是太好了,雅各布迷迷糊糊地想。睡意越来越强烈。一时间,他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他梦到了西西弗斯,那个被诅咒永远往一座无尽的山上推石头的人。雅各布觉得自己有办法耍点小聪明,他可以让那座山觉得自己是平的,虽然看起来还是一座山。以前他就这么干过。
但这一次那座山生气了。山上满是蚂蚁,爬上他的身体,到处乱咬,很疼。还有一只黄蜂在他的眼睛里产卵。
更过分的是,这座山还在骗人。有好几处地方都是黏糊糊的,粘住他不让他往前走。其他的地方则是滑溜溜的,他的身体太轻,几乎无法在上面站住脚。山路也崎岖不平,令人头晕。
他也不记得在这座山上爬行的规则了。但是看起来这座山自己在帮着他向上爬。
那块大石头也在帮他。他只需要轻轻地推动它就可以了,那石头自己在向上爬。这倒不错,雅各布希望它不要再抱怨了。石头本就不应该抱怨,更别说还是用法语。
快走到舱门的时候,他醒了过来。这是哪个舱门,他不确定。但外面并没有什么烟雾。
越过舱板向飞船外看去,先是一片透明的漆黑,又逐渐变回了之前色球层的红色迷雾。
那是“日平线”吗,太阳的边缘?光球层在头顶上方延展变平,仿佛一块由红黑相间的火焰织就的轻软地毯,深处暗藏着细微的波动。它脉动着,一根根暗条在舞动的明亮喷流上织就各种各样的图案。
舞动。来来回回,永不停歇。太阳就在他眼前舞动着。
米莉·玛蒂娜正站在门口,紧握着的手举在嘴边,脸上是一副恐惧的表情。
雅各布想安慰安慰她。一切都正常了。从现在开始。海德先生已经死了,不是吗?雅各布记得在哪儿看到过他,就躺在他的城堡化成的一片瓦砾之中。他的脸烧焦了,眼睛也不见了,散发出可怕的恶臭。
这时,有什么东西升起来抓住了他,带着他朝着下面的舱门移过去。之间是一个陡坡。他踉踉跄跄地向前,刚走出门,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 * *
指粒子进入受激态的过程中对能量的吸收。
第十部
多美啊!
透过纸窗的窗棂看到的
星河。
——小林一茶
* * *
小林一茶(1763 ~ 1828),日本著名俳句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