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润
1959年初秋，座落在宁静山脉和怒山山脉之间的重镇昌都，乌云翻滚，阴风凄凄。怒江、澜沧江、金沙江波涛汹涌，浊浪滔天。强巴林寺的铜铃，在风中哀号。蓬头垢面的藏族老阿爸、衣衫褴褛的青年妇女，在哭诉他们的不幸：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披着人皮的豺狼，叛乱头子齐美贡布，昨夜又洗劫了他们的村庄，抢走了他们的财产和牛羊。青壮年男子被叛乱分子裹胁走了，姑娘被糟蹋了，老人被打死了，房屋被烧毁了。昌都地区的贫苦藏胞，正处于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
就是这个残害人民的恶魔齐美贡布，自1950年我军进军昌都，西藏和平解放以来，一贯坚持反动的农奴主阶级立场，与祖国为敌，与西藏人民为敌。从1956年起，他就搜罗了一伙背叛西藏人民的敌对分子，在昌都地区的川藏线上，拦截车辆，抢劫物资，多次袭击我少数过往部队和零星人员，偷袭我兵站、据点，杀害干部战士，抢劫商人货物，洗劫村庄，强奸妇女。1959年春，西藏上层反动集团在拉萨发起武装叛乱后，齐美贡布的反动气焰更加嚣张。他纠集昌都地区的反动头人，网罗从康区和青海逃窜来藏的叛乱分子，组成了一支有200多名骑兵、数百名步兵的叛乱武装。由于齐美贡布残忍至极，行踪诡秘，昌都地区的群众既恨他，又怕他。那些追随他的反动头人，乘机编造谣言来吓唬群众，说什么齐美贡布“再高的山能翻，再深的河能过，再密的森林能穿，再多的解放军也打他不着”等等，搞得昌都地区人心惶惶，使地方机关和藏族群众受到严重威胁。面对凶残狠毒的齐美贡布，西藏军区指示我们157团立即开赴昌都地区，消灭这股顽敌，解放昌都地区受苦受难的藏胞。当初，昌都地区的一些反动头子，勾结青海、康区的叛乱分子到处行凶杀人，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如何平息昌都地区的叛乱，我们采取的策略是：先打强，后打弱；先集中力量吃掉齐美贡布，再打一股股的叛乱武装。这样做，声势猛，影响大，有威慑力，能较好地迅速地平息整个昌都地区的叛乱。慑于我军强大的政治攻势和军事实力，齐美贡布不敢在昌都附近同我决战。他们窜到昌都以西都兰多县的依曲卡地区，妄想诱我人山林，并在大山密林中进行伏击，吃掉我们。但为了尽快歼灭这股顽敌，解放昌都人民，我团全体指战员以大无畏的精神，果断进山，尾随齐美贡布追击进剿。
高原的9月，迷人的季节。依曲卡地区犹如一幅美丽的图画展现在我们眼前：明媚的阳光下，远处的冰峰雪岭闪着耀眼的金光，像一串串宝石镶嵌在深邃的蓝天上。四周的群山，近的翠绿，再远的黛绿，在连绵的白色云雾覆盖之下，如同一片神秘的大海。可是，神秘而凶恶的齐美贡布，他躲在哪里？会在哪儿袭击我们？殊不知这时的齐美贡布，正同我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窥视着我们，一起往深山老林里去。我们的队伍和藏民运输队沿着两山之间的谷地往前走。而齐美贡布带着叛乱分子就在我左右两翼的山腰，在密林中隐蔽着前进。我们这支队伍分为三段，在一条山谷里急速行进着。
我们走出一条山谷，面前出现了好大的一块草地，水草丰盛，野花开满路旁，部队就地休息。战士们有的卸驮子，有的放下背包舒展一下筋骨。运输队的藏胞忙着给牲口喂水，有的席地围在一起抓糟耙，我和身边的几个战士挨着坐在一起准备吃干粮。突然枪声大作，一阵密集而猛烈的枪弹从森林里射来，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只听见我身边的几名战士闷声闷气地哼了声，就软绵绵地倒下了，还有一名战士倒在了我的腿上。伏击！几乎在枪响的同时，我的脑海里猛地闪出这两个早就预料到的字眼！目标最大的骡马嘶叫着、蹦跳着乱跑，被枪声吓借了的群众惊叫着，我们的一些战士被敌人的枪弹击倒。这时，尽管叛乱分子射来的枪弹密集得像夏天的冰雹，来势猛，但我们立即组织了反击。刹时间，我们的步枪、机枪、伴随火炮，一下子全部响了起来。部队发扬了猛打、猛冲、猛追的战斗作风，从两翼向叛乱分子包抄过去。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边冲边打，迅速冲进密林，歼敌一部，俘虏一部，逃跑一部骑敌。我们也伤亡十几人。这一战斗结束后，部队继续前进，完全进人了森林区，道路崎岖难行。有的地段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涧，一边是望不着顶的山崖。部队正行进间，只听见半山坡上“轰轰隆隆”一声巨响，在我们的头顶上，有数不清的大石头、原木筒子、树棒棒、鹅卵石，像洪水一样劈头盖顶地压了下来。
“快，贴近岩石躲避！”指挥长高喊着。
“的的嗒……”紧急情况的号声响了起来。
在一段近两百米长的距离上，部队都紧贴在山崖边上，巨大的石头和木头，呼呼啦啦地从我们头上飞过。有的巨石将马匹砸瘫或砸成肉泥。那些被滚木擂石带下来的大量泥沙碎石顺着山坡瓢泼似的落在我们头上，灌得满脖子全身都是碎石尘土。在受到滚木擂石袭击的部队暂时躲避时，其他的分队已经勇猛地冲上了山，那些投放滚石的叛乱分子吓得丢下石块没命地逃走了。部队行进到距依曲卡中心地区不远的一段山坡上，太阳已经落坡了。这时，在我部左侧的河谷对岸，响起一阵“排子枪”，我们立即隐蔽。再一听枪声，离我们很远，这是齐美贡布的远距离隔河伏击。由于河水阻隔，我们无法接敌，也采用了远距离还击的方法，叛乱分子很快逃了个精光。战士们带着胜利的微笑说：“齐美贡布一天三招，是一招不如一招呀！”当晚，部队到达依曲卡中心地区，在一片四周是森林的草地上宿营。我们宿营的地方有一条河，宿营后的第二天，我到河边去洗衣服。正当我弯下腰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三个叛乱分子提着枪从森林里钻出来朝我跑来，而且边跑边叽哩呱啦地用藏语喊：“捉活的！”当时，河边只有我一个人在洗衣服，而且又没带武器。糟糕！要往回跑吧，只要一站起来，就会立即被叛乱分子打中，不跑吧，会被叛敌抓去。这三个叛乱分子离我越来越近。我装作没看见，低着头想对策。就在叛乱分子离我只有10几米时，我一头扎进河里，憋足一口气，在湍急冰冷的急流里顺水潜游而下。三个叛乱分子几乎同时开了枪，子弹在水面“噢噢”地叫着。枪声一响，战士们急速赶来，叛乱分子慌忙逃人林中。我在水下大约游了四五十米远，抬头钻出水面，看到河岸上站着我们的部队，才爬上岸来。
我们一个团的兵力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连续搜索了三天，没有什么战果。第四天，我们采取分散出击的方法，以连排为单位进林子搜剿，依然一无所获。为了改变这一被动的局面，我们把白天出击改为夜间进山，尽一切可能不让敌人发现我们，隐蔽接敌。夜间进山不能有灯光，不能有响声，深山密林看不见路，大家都被树枝、荆棘划破了脸，手上、脚上，到处是一道道的血口子。有的同志摸黑走路不习惯，时常摔跤，一会儿这个摔倒了，一会儿那个又滚到坡下去了。有时候涉水过河，不知水的深浅，一脚踏下去，水没过脖子，不会游水的战士被淹得直呛水。但是，部队里没有一个人叫苦，都想尽快找到敌人，为民除害。白天，我们不敢生火做饭，怕烟火暴露了目标，战士们只有啃干粮，喝冷水。夜间，大家随便休息一下又继续赶路。几天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了敌人的一些踪迹：刚熄灭不久的火堆，众多的脚印，新鲜的马粪，林中惊起的飞鸟等等。根据这些迹象，我们判断敌人就在依曲卡西北方向20多公里处的森林里。于是，我团迅速展开，把这一片森林团团围住。部队分散在这片森林的岔道路口上，埋伏在草丛或树林里。同时，派出两个连队进到林子里去搜索。一天凌晨三点多钟，进山搜索的两个连队发现密林深处有说话声、笑骂声，还看到烟头的红火，部队悄悄地接近。这时，对方“叭叭”打来两枪，我们没有动。敌人没发现我们，但是，这股敌人是主力还是小股分队，我们也搞不清。
“叭叭”我们连队也来了个火力侦察。
枪声一响，叛乱分子顿时乱了套，手枪、步枪、机枪一齐哗哗啦啦地打了起来。我方没有还击，但从火力的密度看，不像是小股敌人。我机动部队根据枪声密集度，也迅速接近。
“叭叭！叭叭！”又是几个点射。敌人仍然以为我们是小分队，于是，组织力量向我冲来，企图吃掉我们。敌人越来越近，在雾气中，可以看到提着手枪的，光着膀子拿着大刀的，端着机枪的。等敌人全部进人我伏击圈之后，我们两个连队的轻重火器一齐开火，顿时把敌人打得抱头鼠窜。不大功夫，这股敌人又迅速组织反击，来势凶猛。我们两个连队顶住了敌人的冲击，双方都打得很猛。我外围部队迅速缩小包围圈也猛烈向敌发起攻击。战斗中，我们还不时向敌群中打照明弹，照亮了目标再集中火力打。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战，这股顽敌大部被歼，活捉了小部分，击伤了叛首齐美贡布。
一份急报发往昌都，又转到拉萨。齐美贡布击伤被俘的消息顿时传遍昌都地区。被压迫、被凌辱的藏族群众奔走相告，笑逐颜开。但是，也有一些齐美贡布的走卒散布谣言说：“齐美贡布是刀枪不入，打不着的！”为了戳穿坏人的谣言，我们把齐美贡布连夜送往昌都示众。群众瞧见后都翘起大拇指说：“解放军是神兵下凡呀！齐美贡布过不了的山，解放军一飞而过；齐美贡布渡不了的河，解放军游过去连衣服都不湿……“齐美贡布被击伤俘获后，昌都地区的局势很快稳定下来。一些零星的叛乱分子一股一股的投降了，逃走的头人也回来向政府报到了。广大藏族群众欢呼雀跃，一个民主改革的热潮很快在昌都地区掀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