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金
（一）
1959年秋，我在军区教导营四连任尖兵班的副班长。一天，连长命令我们迅速赶到麦地卡寺庙以西去追歼一股叛乱武装。这股叛乱武装有40多人，叛乱头子叫土登，是一个反动喇嘛。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群众恨之人骨。一次土登伙同一群叛乱分子到村子里胡作非为，被农奴用斧头砍掉了他的一只耳朵，因此，人们都气愤地叫他“缺耳朵”。
面对这样一伙罪恶滔天的叛乱分子，我们个个仇恨满胸膛，接到命令后便星夜出发。经过三天的追击，第四天在雪地上发现了叛乱分子的马蹄印。当我们正分析判断敌情时，突然村子里传出了枪声。有情况！班长明珠立即决定由他带四人向左，我带三人向右，迂回进村相机歼敌。
我们摸到离村约so米的高地上，观察村子里的动静，发现一座房顶上有一个叛乱分子，端着叉子枪在担任警戒；房顶边上架着一挺轻机枪，两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吸着鼻烟；院子西面有20多个叛乱分子正在羊圈旁喧嚣着争啃几块羊骨头。再往院子里看去，院内摆着两具尸体；院中央的木柱上捆着一位赤裸着身子的老阿爸，一个面目狰狞的叛乱分子手执尖刀，正向老阿爸步步进逼，要对老人下毒手了。我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瞄着那个拿尖刀的家伙就是一枪，其余的叛乱分子顿时乱成一团。
稍停，那个肥得像猪一样的“缺耳朵”土登喇嘛见到我们人少，就挥着左轮手枪，吃喝着：“解放军的人不多，快冲上去捉活的！”当叛乱分子离我们只有30米时，我一声喊“打！”一排排子弹喷出枪膛，一颗颗手榴弹在他们中间开花，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回逃跑，叛首“缺耳朵”狂叫：谁再往回跑，我就枪毙他！于是，他们又继续向我们冲来。正在这时，班长明珠的枪声响了，山梁上也响起了连队“哒哒”的机枪声。随着冲锋号响，我们向叛乱分子发起了猛烈的冲锋，他们抵挡不住，跳上马向河对岸的森林区逃去。
我们冲进院子，急忙抽出尖刀，将叛乱分子捆绑在老阿爸身上的绳子割断，卫生员迅速给老阿爸包扎好伤口。老阿爸悲愤地告诉我们，他叫格桑，一家四口人，儿子在区里干革命工作。今天早晨，他正准备上山砍柴，儿媳曲珍和孙子扎西在家烧茶，忽然村子里响起了枪声，原来是这伙叛乱分子进村了！反动的“缺耳朵”闯进他的家，一进门就冲着格桑说：“老东西，佛爷有令，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老人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我跟你们叛乱，办不到！”“缺耳朵”一听这话，气的咬牙切齿，用皮鞭没头没脑地抽打老人，并嚎叫：“你到底走不走？”老阿爸怒视着他：“要头有一个，要我叛乱，那是瞎子登山，没门！”“缺耳朵”像中了箭的恶狼，凶狠地叫叛乱分子把格桑和曲珍绑走。这时只有八岁的孙子扎西，哭着抱住阿妈的腿不放，“缺耳朵”向他当胸一脚踢去，可怜的小扎西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断了气！曲珍一见儿子被杀害，愤怒地向叛乱分子扑去，“缺耳朵”开枪击中了曲珍的左胸，也倒在了血泊里。格桑老人眼见两个亲人被害痛不欲生，顺手操起一根木棒，砸死一个叛乱分子。当他正要向叛首“缺耳朵”打去，房上的叛乱分子向他开了枪，打中了他的左手。“缺耳朵”像疯狗一样狂叫：“绑起来，给我刻出他的心，剥掉他的皮！”七八个叛乱分子饿狼似的扑上来，把他紧紧捆在柱子上……格桑老人说：“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后悔没能一棒打死‘缺耳朵’，便宜了这条恶狼！”
我们听着格桑老阿爸的控诉，对叛乱分子更加仇恨万分，下决心要消灭这股敌人，为格桑老阿爸和一切受苦受难的人们报仇。我们把曲珍和小扎西掩埋后，又连夜出发，向河西追去。
（二）
部队赶到一条河边时，已是晚上10时，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河对岸就是密密层层的森林区。为了防止遭敌伏击，秦连长抓起一挺转盘机枪，带上几个弹盘，执意要只身过河侦察敌情。我和班长明珠赶上前去阻拦说：“我们是尖刀班，这个任务就该交给我们。”但无论怎样说也无效。秦连长亲切地说：“还是让我一个人先去侦察一下比较好，一个人去目标小，不易被敌人发现。”他关照我们作好战斗准备后，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便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这时，大家对秦连长的安全是多么担心呀！秦连长为了西藏百万农奴的翻身解放，为了战友不致遭受意外的损失，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的高尚品格，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像秦连长那样，为革命敢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半个小时后，秦连长在河对岸发出了过河的信号，全连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河了。40分钟后，部队全部涉过了很深的河水，大家的衣服和被包全湿透了，但谁也不叫苦，战斗情绪非常高昂，夜宿在河滩上。
第二天刚拂晓，连长派3个小组，分头外出侦察。我带3个战士穿过森林，在一片草场上发现了很多马粪和马蹄印，从现场观察，敌人昨夜就住在这山脚下，一个小时前才仓惶逃走。我们查明了敌人的走向后，马上回连报告。
根据叛乱分子是骑马逃走的情况，如果我们步行追击，势必会失掉战机。连长当即决定，将连里的两匹战马和驮运物资、弹药的牲口集中起来，组成一个骑兵小分队先行追击，连队随后急进。这一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落到我们尖兵班和二排四班的头上，我们带上一挺转盘机枪，由副连长率领，加紧准备出发。由于没有骑鞍，便把被子和雨衣捆在牲口的光脊背和驮鞍上。连长给我们作了简短的动员，要求我们发扬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坚决消灭这股无恶不作的叛乱分子，为民除害！
我们上午9时出发，沿着叛乱分子逃跑的方向，日夜兼程紧紧追赶。驮鞍代替马鞍很不好骑，第二天多数同志的屁股上磨破了皮。到了第三天，同志们被磨去皮的地方已经溃烂，流着黄水，痛得像针扎似的，只好伏在牲口背上赶路，没有一个掉队的。
晚上宿营，我们用方块雨布搭起简易帐篷，五六个人睡在一起。屁股上流黄水的同志站不能站，坐不能坐，只好趴在背包上休息。更难受的是，我们出发时只带了一天的干粮，早就吃光了。班长明珠的感冒也越来越重，副连长把自己省下的一块干粮送给他，他怎么也不肯吃，感动地说：“副连长，还是你吃吧，你要指挥我们追击叛乱分子呀。”推来推去，最后副连长只好说，这块干粮还是留在最困难的时候吃吧。
在艰难的情况下，我们继续前进，走了一程，突然前面传来了马蹄声，我和三个战士立即跳下马，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隐蔽起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但见一人一骑已经接近我们的身边，我们三个人忽地扑上去，一把将那人从马上拖了下来。那人看到我们军帽上的红五星，又惊又喜地说：“金珠玛米，我可找到你们啦！”他告诉我们，他叫多吉，是前面草原上的牧民。傍晚时分，“缺耳朵”带着一群叛乱分子窜到牧场，强迫牧民给他们打酥油茶，杀羊吃。大家一看他们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就估计到他们受到了金珠玛米的追击，便一面伪装殷勤地接待他们，拖延时间，一面派多吉骑上快马，前来找金珠玛米报信。于是，我们在多吉的带领下，快马加鞭急奔牧场。谁知到了牧场，敌人已在凌晨就逃窜了。
牧民们像迎接亲人一样迎接我们，把他们早已准备好了的糟把和酥油茶拿出来请我们吃。副连长本想推辞，但考虑到，如果我们坚持不吃他们送来的东西，他们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再说，同志们已经有两天多没吃一点东西了。经过研究，我们给群众打了一张借条，借了一袋糟耙，等大部队赶上来时如数归还给群众。在同志们吃饭的时候，牧民们看到我们的牲口很差，便主动送来了20多匹配着马鞍的好马让我们骑。
（三）
我们吃饱喝足了，又骑上了群众借给我们的好马，肩负着群众的希望和重托，飞速地向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击。在下午2时，我们便紧紧盯住了这股恶贯满盈的叛乱分子。“缺耳朵”见我们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他们便丢掉马匹和物资，抢先占领了山梁同我们进行顽抗。
副连长马上命令班长明珠和我带上三个战士，扛一挺轻机枪抢占山头。我们一口气冲到山脚下，抬头一看，山梁石壁陡峭，很难攀登。怎么办？时间就是胜利！我们冒着敌人密集的枪弹，拼命地往上冲。机枪手普布次仁刚爬到半山腰，一脚踩在风化石上，身子一晃便滚了下来。尽管他被摔得皮开肉绽，却仍紧紧抱住机枪往上爬。我们离敌人只有80米了，他们疯狂地向我们射击，手榴弹在我们周围爆炸，把我们压制在一个大石包后面，很难往上运动。这时，我们的机枪、冲锋枪一齐对敌开火，副连长带领战士也从后山迂回过来进行两面夹击，一举攻占了山头。我们占领了山头后，残余的叛乱分子钻进了一个山洞，仍在顽抗。我和普布次仁追到了山洞口外，选择好了隐蔽的地形以后，便喊道：“你们受骗了，再也不要给叛乱头子卖命了！缴枪不杀，宽待俘虏！”对峙了一会，残余的叛乱分子一个一个地从山洞里爬出来，把枪丢在地上，举手投降了。我们打扫战场清查俘虏时，却没有找到叛首“缺耳朵”土登。一审问俘虏，才知道狡猾的“缺耳朵”一看大势已去，换了衣服，趁我们还没攻上山梁之机，就只身潜逃了。我们非常懊恼，都要求马上跟踪追击。副连长安慰大家说：“我们还另有任务，‘缺耳朵’绝不会逃脱人民的天罗地网的。”
麦地卡战斗历时42天，经过合围，歼灭了大股叛乱武装，战斗胜利结束了。当我们迎着金色的太阳回到麦地卡草原和连队会合时，牧民们纷纷携上酥油茶前来慰问，我们和群众举行了联欢。我们以蓝天当幕布，草原当舞台，雪山当背景，和群众一块跳起了欢乐的舞蹈，欢庆麦地卡战斗的胜利。
经过短暂的休整后，我们又投人了山南地区的平叛斗争。后来在一份敌情通报上，看到叛首“缺耳朵”被兄弟部队消灭了。这个血债累累的叛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作者简介：嘎金，西藏武警总队副司令员，曾任拉萨军分区司令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