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崇厚
1960年6月,藏北的平叛战斗已转人清剿阶段,我们侦察排经过几个月的风雪转战,奉命来到一个叫隆喀尔寺的地方休整待命。
夏季的藏北无人区,正是暴雨成灾,山洪泛滥的季节,通往后方的交通已中断了近一个月,部队的补给非常困难。特别是粮食,已有20天没有补充了,我们随身携带的糟把前两天就吃完了,全靠喝盐水过日子。今天是最后一天行军,大家都希望到隆喀尔寺以后,能饱餐一顿。
可是,一到目的地,大家都傻眼了!一个想象中的红墙绿瓦,香烟缭绕的高大寺庙根本不存在,真正展现在我们面前的隆喀尔寺,只不过是在山崖上凿出的几孔小洞穴,洞内空无一人,只有留在洞壁上的一些残缺不全的喇嘛教壁画。看来,这座所谓的寺庙已有多年没有住过僧侣了。
面对现实,大家只好带着失望的心情和疲劳的身子坐下来休息,谁也没有说话。看来,在这里只有“自谋生路”了。我咽了一口唾沫,心想,在这与世隔绝的千里无人区,哪里去找吃的东西呢?
排长招呼我们在一片空地上用方块雨布撑起了人字形的简易帐篷,暂时有了歇脚的地方,可是肚子饿得发慌,谁也休息不下来。负责生活的一班副把全排仅有的一点家当―两盒脱水菜拿出来,向排长报告说:“能吃的东西只有这些和一包咸盐了。”排长看了看,果断地说:“大家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仍坚持行军,今天已胜利到了目的地,先煮一盒脱水菜稿劳稿劳。”就这样,我们烧了两钢精锅清澈见底的咸菜汤,算是我们两天来的第一顿“饭”。
晚上,快要休息的时候,排长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二班长,我们奉命在这里休整待命,但因交通中断,粮食一时运不上来,又无法和上级联系,我们又必须在这里等待上级有新的指示后才能行动。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为了坚持下去,我们只有向大自然要粮。你学过测绘,懂得一些地理知识,明天你带两个人在周围侦察侦察,看能否找到一些充饥的东西。”我当时心里没有把握,只向排长表示说:“找找看,或许有能吃的东西。”第二天,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和翻译白玛老旦同志带着年初才人伍的四川籍战士小吴,开始了第一天的“筹粮”行动。白玛老旦已是40开外的老同志了,我们都亲切的称他老旦同志。他是甘南藏族,现随部队一起进藏执行平叛任务,听说他在家乡就是区干部,他对牧区的风土人情很熟悉,来我们排以后,很快成了排长的“军师”。由于他熟悉藏区情况,曾经帮助我们出色地完成了很多侦察任务。这次,排长把他派来给我当“筹粮参谋”,我自然是很高兴的。老旦同志由于年龄大,有点不适应高原气候,加之最近没吃东西,今天高山反应特别严重,幸亏我和小吴都很年轻,一路上给他“保驾”。这样,我们三人空着肚子,到中午时候已越过了两座海拔5000多米的大山。路是走了不少,但是没有一点“收获”,我心里有点埋怨,大自然竟是这样的绝情!我们走了半天,连一根草、一滴水、一只鸟也没碰见。
老旦拖着疲倦的双腿一直坚持不掉队,我和小吴几次想搀扶他走,他坚决不肯。他好像很有信心,不停地用浮肿的双眼东看看、西瞧瞧,希望能尽快地在这不毛之地上发现一些能吃的东西。
小吴本来身体单薄,加之几天来米粒未进,他那双机灵的大眼睛已深深地陷下去了,苍白的脸上直冒虚汗。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勉强地、然而是乐观地回答说:“没病,就是肚子有点闹革命。”在这种情况下,我身为班长,应当如何去关心这个可爱的新战士呢?我东摸西摸,总算从挎包里翻出了一小瓶六合维生素,这还是2月份部队进军阿里前,在黑河发的。我虽然知道用这种东西充饥是可笑的,但我想,这是唯一能体现我的心情,也是唯一能安慰小吴的特殊食品。我顺便倒出两颗对小吴说:“来!吃点维他命,高级营养品,吃一颗,管你饱三天。”小吴半信半疑地服了两粒下肚。也可能是精神作用,小吴竟说他吃了以后,肚子不太饿了。看着这个天真活泼的小战士,我和老旦同志都会意地笑了。
翻过第二座大山,我和老旦商量着顺一条小山沟往里走。据我估计,山沟里可能有水,只要有水就可能有植物一类的东西,老旦同意我的看法,我们便顺着山沟往里走。我们越走希望越大,先是发现了一些渗出地面的积水,尔后就出现了青苔、小草、爬地松等类植物,但没有一样能食用的东西。我们仍不灰心,便分头逐个采摘和品尝一些不认识的植物。突然,小吴跑过来,对我说,他尝了一种非常嫩绿的小草后,口腔麻木,疼痛难忍。我抬头一看,小吴嘴唇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水泡。我怕小吴中毒,忙问:“你尝的草在那里?”小吴指着左前方一簇草给我看,我走近一瞧,发现是“早河马”。小时候在家乡玩耍,常被河马草蛰伤,难怪他被蛰成这个样子。我难过地拉过小吴,用手帕擦了擦他受伤的嘴唇,安慰他说:“不要紧,这是河马草蓄的,过一会就会好的。”小吴没好气地说:“这个鬼地方,草还咬人!”我很同情这个年轻幼稚、然而又是非常勇敢的小战士,但我们明白这都是为了革命。
我们找了半天,不仅没有战利品,而且使小吴受了伤,看来今天这个“败仗”已成定局。到了下午,我和老旦商量后,便决定返回营地,第二天另选方向,争取完成任务。
第一天,我们就这样毫无收获地回到了营地。排长看见我们空手回来了,也未说什么,赶紧端出今天专门留给我们三个人的一分菜汤,让我们喝了先压压饥,他一边抽烟,一边说:“我们把最后一盒干菜吃完了,看来粮食在短期内还运不上来,你们明天换个方向继续找找看。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或许能碰上好运气。”我知道排长这是在给我们鼓气。这一夜,我和老旦一直坐到半夜,反复琢磨着明天的行动。
和昨天一样,也是天麻麻亮,我们三人又踏上了新的征途,继续完成“筹粮”任务。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我们今天每人带了一条空麻袋,准备非找点什么东西带回去不可。
我们沿着隆喀尔山一直往西走,直到中午,还是一无所获。小吴焦急地说:“都两天了,什么也弄不到,我们怎么回去交差。”我当时也有些失去信心。还是老旦同志沉着,满有信心地解释道:“继续找吧!这么大的一块地方,总不会使我们失望的。”这时,我心里想,难道大自然真的不会对我们有所赐吗?我跟着老旦同志继续往前走,不觉又转过了一个山嘴。突然,小吴大声喊:“班长,小河!”我朝前方望去,发现一条小溪就在眼前。我们来到了河边,发现这是一条季节性的时令河,水很小,水往下游流了不远,便渗透到地下消失了。
还是老旦同志有经验,他对我说,咱们往上游找,这种河越往上游水越大,也可能还会有鱼虾一类的动物。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沿着小河往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果然奇迹出现了。在河两边的几十个自然积水的小池塘里,密密麻麻的挤满了筷子长的小鱼。大概由于这地方是无人区,小鱼自在安闲惯了,从未受过人的惊扰,所以,我们蹲在池边,伸手一抓,就是几条。这下子,可把小吴乐坏了,他全然忘了几天来的疲困饥饿,卷起两个裤脚,跳下只有膝盖深的水塘,大把大把地抓起活蹦乱跳的鱼往我们跟前甩。只一袋烟的功夫,我们就每人装了半麻袋。我们把鱼装好后,不知为什么,现在才确实感到肚子饿得难受。前两天,尽管每天只喝一碗汤,但只考虑着筹粮任务,肚子并不感到怎么饿,现在筹到了“粮食”,反而感到饿得厉害了。就连几天来连一个饿字都不提及的老旦同志,现在也说:“不知为什么!越看这鱼,就越感到肚子饿的慌。”小吴风趣地说:“老旦同志!这就叫条件反射。”
我们拿出几条鱼剖洗后,拣了些爬地松,将鱼放在火上烧熟后,吃了顿没有盐的烤鱼肉。小吴说:“这顿鱼吃的比成都春熙路的红烧鲤鱼还安逸!”
肚子问题基本解决后,大家顿时来了精神。我们各自扛起麻袋,一溜风似的往回走,在快到驻地时,排长和同志们好像已知道了我们胜利的消息,老远地来迎接我们了。大家看到我们弄到鲜鱼,都高兴地说:“筹粮组变成捕鱼队了!”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派人去小河沟抓鱼,自然每天吃的也都是清水煮鱼。就这样,我们整整在隆喀尔寺坚持了16天。第17天,上级派来的送粮运输队终于到达了,同时,团里也给我们布置了新的任务。
这天下午,我们总算如愿以偿地吃了一顿喷香的米饭,这也是半个多月以来,我们吃的第一顿真正的饱饭。
还是天麻麻亮的时候,我们全排遵照上级的命令,精神抖擞地离开了隆喀尔寺,继续踏上了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