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俊功
在我的宿舍里挂着一张放大了的6寸照片,10名解放军战士像群星捧月一样,簇拥着一位慈祥的藏族老人。在照片的右上角写着“患难与共,情深意厚”8个字。这张照片记载着藏族劳动人民对人民解放军的深厚情谊,是藏族人民爱国拥军的历史见证。照片四周已发黄、褪色,说明年月已经很久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价值更大,更有纪念意义。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感情的波涛就像雅鲁藏布江翻腾的江水一样难以平静,使我陷人深深的回忆和怀念中。
195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和战士们在帐篷里围着牛粪火谈心,通讯员叫我到连部接受任务。连长说:“在麦地卡平叛的部队断粮好几天了,团里决定你带一个班和一个民工队给他们送两万斤主副食,限四天之内完成任务。”听说执行任务,我非常高兴,连夜动员大家做好准备。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牦牛队就来了。我赶快穿好衣服钻出帐篷,连长领着一位藏族老人来到我的跟前。我打量着这位老人,不高的个头,头戴一顶旧的军棉帽,身穿一件半新旧的羊皮筒子,脚穿一双旧的军用毛皮鞋,紫铜色的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一双眼睛闪着刚毅、坚定的目光。连长说,这位藏族老人叫多吉,是我们的基层干部,骨干民兵,我们亲切地叫他多吉阿爸。我递给多吉阿爸一支烟,点上火,他吸了两口就走了。吃过早饭,经过紧张的准备,大家很快上好了驮子,只见多吉阿爸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打了几个口哨,十几名民工就赶着百十头牦牛很有秩序地出发了。因为连日大雪,积雪很厚,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很难走,所以经常翻驮子。多吉阿爸跑前跑后忙个不停,尽管刮着凛冽的寒风,他的脸上仍然汗津津的。牦牛非常老实,就像经过训练的战马一样,认人听话,哪头牦牛的驮子快翻了,只要多吉阿爸打个口哨,他便乖乖的停住,顺从地让多吉阿爸捆好,便又继续前进。战士们看看顺从的牦牛,再看看多吉阿爸熟练的动作,赞叹不绝。副班长张万祥操着四川腔说:“牦牛就像马戏团经过驯化的动物,多吉阿爸就像马戏团的演员,真是叫绝。”新战士小陈问我为啥子牦牛这样老实听话?我和战士们边说边走,只见走在前头的多吉阿爸放慢了脚步。当我走到他的跟前,他说:“路排长,你们刚从内地来,过去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吃过这么多的苦,把背包拿来,让我的马驮上。”我还未来得及说话,多吉阿爸就把我的背包夺过去捆到了马上。我原以为多吉阿爸不会说汉话,听了他的话后,使我大吃一惊,不仅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而且说的还是普通话呢!我问他跟谁学的,他告诉我是跟工作队学的,标准音调是跟他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学习的女儿学的。他还告诉我,早上他的牦牛队到了后,见我还未起床,说我不像执行任务的样子,对我有意见,并给我提出了希望和要求。我这才恍然大悟,早上我给他烟时,他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原来在生我的气呢!我赶快向多吉阿爸承认错误。他俨然以领导者的口气说:下丘至麦地卡虽然只有2田来公里路,但要翻两座大山,过一条冰河,很难走,加之途中可能有零散叛乱分子,要起早点,睡晚点,多吃点苦,才有可能完成任务。多吉阿爸强烈的责任感,使我深受教育和鼓舞,更加坚定了完成任务的信心。
经过一天紧张的行军,太阳落山前,我们在一个向阳、避风的山坳里宿了营。卸了驮子的牦牛,有的在啃草,有的在追逐、嬉闹,踏起一道道雪雾。我看完地形,派出哨兵后,去民工队找多吉阿爸,只见他和几个民工在雪地上缝大米袋子,我急忙跑过去说:“阿爸,你年纪大了,赶了一天路,累得很,我来缝。”“这是我的责任,你的职责是护送我们,这里情况复杂,要提高警惕,防止叛乱分子偷袭我们。”他边说边缝,缝了一袋又一袋,把所有磨破了的麻袋、面粉袋缝好后,又和几个民工一起把罐头箱子、油桶等不怕受潮的东西放在底下,把大米白面放在上面,盖上麻袋、包布,压上石头,才去支帐篷做饭。吃过饭,我组织班里开会,讲评了一天的行军情况,布置了第二天的任务,检查了哨兵。刚准备休息,多吉阿爸一手掀开门帘,一手提着两条兔子进了帐篷,说:“吃点野味儿,吃了能御寒,能爬山,能走路,快炖去。”战士们让多吉阿爸坐下,给他披上大衣,端上一缸子热水。他喝一口说:“这里水草多,暖和,是野羊、兔子生息的地方……”,阿爸还没说完,小张急不可待的问这兔子是怎么抓住的?阿爸告诉他,人有家,兔有窝。冬天冷,兔子吃饱后不大出窝,呼出的热气把窝子上的雪融化,形成一个小洞,用手摸摸洞口,若有点热气,里面准有兔子。小张、小陈听说有兔子,赶忙抓兔子去了,不一会一人提了一只兔子回来。小张作了个鬼脸说:今天晚上打牙祭,慰劳慰劳大家。战士们把多吉阿爸围住,请他讲故事。多吉阿爸虽然没有上过学,但他从上一辈人那里学到了不少历史知识,阅历非常丰富,又非常开朗、健谈。他沉思了一会,便讲起来。他讲了文成公主历经千辛万苦,长途跋涉,到西藏和松赞干布成亲,结汉藏之好,传播文化和生产技术,促进西藏发展的故事;讲了西藏近代历史上,西藏劳动人民抗击英帝国主义的人侵,粉碎英帝企图把西藏变成殖民地的英雄事迹;讲了西藏和平解放后,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工农(牧)业生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激动,抑制不住感情,唱起了”东山升起哟红太阳,雪山顶上哟放金光“的歌子。由于阿爸的影响,大家的情绪也非常兴奋,感情洋溢,合着拍子唱起来。歌声冲破黑暗,在山谷中回荡。唱完歌子,多吉阿爸提议请我也讲个故事。这时小张、小陈一人端了一盆子热腾腾、香喷喷的兔子肉进来。我赶快把话岔开,问给民工队没有?小张说烧了四盆,给了民工队两盆。我提议今天晚上的故事不讲了,现在打牙祭。于是,借着牛粪火,大家吃起兔子肉来。北京籍战士黄小利咬了口兔子肉,顺顺嘴巴说:“味道真香,比北京王府井的烤鸭还好吃,将来我复员后,在北京开个野味店,邀请多吉阿爸当我的后勤部长,供给兔子。”阿爸说:“你要是真的开了野味店,我不仅供给你兔子,还供给你黄羊、石羊、雪鸡、野驴、野牛,让首都人民尝尝我们西藏的野味。”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吃过兔子肉,又烤了一会火,大家便休息了。因为天已黑,又下起了大雪,我便让多吉阿爸和我挤在一起睡下。
第二天中午,我们翻过一座大山,刚下到山底,拐进山沟,在前面担任侦察的尖兵组跑回来报告说,前面山上发现有人,像是叛乱分子。过去我虽然参加过几次战斗,那是在连长的具体帮助下分析情况,处理情况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独立处理情况,就有点慌手慌脚的。多吉阿爸看我下不了决心,果断的将右手食指放到嘴里,一连打了几个口哨,牦牛陆续停下来。他对民工说,牦牛挤在一块目标大,容易遭伏击,把牦牛分散开来。只见十几个民工一人赶一群,化整为零,牦牛很快分散了。阿爸对我说,这带的叛乱分子已经基本上被歼灭,可能还有一些零散的叛乱分子。如果我们盲目前进,很可能遭到伏击,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和伤亡;如果后撤,敌人会追上来打我们的屁股,不但完不成任务,同样会遭受损失和伤亡。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沉着、冷静,首先把情况搞清楚。后一句话显然是批评我,我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发烧,很不好意思。但有多吉阿爸给我当参谋,我心里稳当多了,慢慢冷静下来。我想到前面侦察一下,把情况搞清,多吉阿爸一把拉住我说:“我熟悉地形,语言又通,我去看看。”多吉阿爸去后,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盼望阿爸赶快回来。过了好大一会,仍不见阿爸回来,我看看表,指针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心越急觉得时间走得越慢,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又过了一会,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阵枪声,我的心跳得更加激烈。也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只见多吉阿爸押着一个叛乱分子回来了,我那颗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才放下去。在路上,阿爸已经审问了俘虏,原来这股叛乱分子只有20来个人,10几支枪,是漏网的叛乱分子,准备逃往班戈湖去。他们开始误认为我们是堵截他们的部队,准备逃跑,后来发现我们是送粮的牦牛队,便想吃掉我们。正当他们得意忘形地研究策略时,多吉阿爸已悄悄地摸到了他们的跟前,突然几个点射,打散了敌人,多吉阿爸就乘机抓了一个。当敌人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多吉阿爸已经押着俘虏跑远了。多吉阿爸说完情况后,我俩立即研究决定:班长李伯超带领两名战士掩护牦牛队,我和阿爸带领其余六名战士和四名民工去消灭散敌。当我们刚爬上一个小山头时,有十几个叛乱分子也正往这个山头上爬,多吉阿爸猛地站起来,打得敌人抱头鼠窜。我们乘胜追击,把敌人包围在一个山脚下,立即展开政治攻势,揭露西藏上层反动集团策划叛乱的阴谋,宣传党的俘虏政策,欢迎他们弃暗投明。第一次参加战斗的小陈没有经验,见多吉阿爸不喊话了,准备站起来冲上去,阿爸伸手一把拉住他。就在这一瞬间,万恶的子弹穿透了阿爸的手臂,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染红了积雪。我赶快取出急救包,准备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我:“不要管我,消灭敌人要紧。”在军事打击和政治争取的配合下,除几个骑马的叛乱分子逃跑外,其余全部投降,战斗胜利结束了。
这次战斗打得干净利落,毙敌4人,俘7人,缴获枪6支。
刚打扫完战场,牦牛队就上来了。这时天已快黑,阿爸的伤口需要处理,我便决定在一个山脚下宿了营。我们连的卫生员因调团卫生队帮助工作,这次我们执行任务没有带卫生员。战士们不会战场救护,还是我在军校学习时学了点战场急救知识,想不到现在竟用上了。我让多吉阿爸坐好,给他吃了几片去痛片,便用盐水给他洗了伤口,尔后包上急救包。阿爸负了两处伤,一是左大臂,二是左腋下,虽然都是贯通伤,但都没有伤着要害部位。我问阿爸伤口痛不痛,他说:“没什么了不起的。”小陈见多吉阿爸受伤感到惭愧,鼻子一酸哭起来。小陈边哭边说:“阿爸,你是为了救我负伤的,真对不起你老人家。”多吉阿爸爱抚地擦掉小陈脸上的泪珠,说:“你说我是为你负伤的,那你们告别父母、妻儿,从内地到边疆,又是为了什么?为谁吃苦打仗?为谁流血牺牲?我们的敌人是共同的,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的新西藏。”小陈难过地还想说什么,我怕影响多吉阿爸的休息,叫小陈走了。我给多吉阿爸包扎好伤口,他就要急着去检查粮食,我告诉他驮子已经卸完,粮食已经堆好、盖好,劝他不要去了,他说这是他的责任,我赶快扶着他一起去。到了牦牛队,他一袋一袋地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给民工交待了注意事项,才回帐篷休息。
又经过两天的行军,第四天下午,我们按时到达了目的地,完成了送粮任务。我正准备给管理员交粮,多吉阿爸突然昏了过去。我赶快把多吉阿爸背到卫生所,经医生检查,多吉阿爸伤口化脓,身上发烧,失血过多,劳累过度,需要住院治疗。由于我缺乏指挥作战的经验,使多吉阿爸负了伤,又由于我处理伤口时不仔细,使多吉阿爸的伤口化了脓,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痛苦,我难过极了。医生说伤不重,经过治疗后很快就会恢复健康。我想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安慰我。当我给管理员交完了粮食,第二次到卫生所时,多吉阿爸已经苏醒,挺有精神的。我告诉他:平叛部队的领导同志说,你这次送粮表现得非常突出,准备给你请功。我们正说着,部队领导同志看望多吉阿爸来了,大家都很高兴。第二天因我们要执行别的任务,当我和战士们向多吉阿爸告别时,搞新闻报道的陈干事说要在报纸上宣传多吉阿爸的事迹,给我们照了一张合影像,留作纪念。
我和多吉阿爸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听说他在平叛中支前几十次,送粮几十万斤,参加过十几次战斗,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光荣地加人了中国共产党,还当了乡长。1965年我有幸再次路过那曲,专程去看望多吉阿爸,但他到北京参观去了。我虽然跑了100多公里路没有见到多吉阿爸,但我为阿爸实现了他想去祖国首都的愿望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我永远也忘不了多吉阿爸对我们的深厚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