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55师参加中印边境(东段)自卫反击作战
姜玉安
一
1962年10月20日清晨,印军在中印边境发动了全面进攻,我军被迫自卫反击。20日至23日,我西藏边防部队首战全歼印军第七旅,取得了克节朗战役的胜利,并乘胜收复了达旺地区。10月23日8时30分,驻青海省西宁地区的我55师接到上级命令,要我师立即抽出一个团进藏执行任务,其余各团待命。当时,我任副师长。师长是王玉昆,政委是徐兆基。师党委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决定163团执行这一任务。9时30分,命令下达到团里。24日6时,163团集结完毕,分乘120辆汽车赶往作战地域。
10月底正是秋收季节,各团都分散在各生产点忙于秋收,远的距西宁70多公里,近的亦有15公里。从接到命令到全部集结,所用时间之短,在当时条件下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的干部有的放弃休假、结婚,有的路过家门而不人,有的连夜急行赶回营地,参战情绪十分高涨。随军家属也积极支持亲人奔赴前线。由于平时思想工作抓得紧,爱国主义教育深人,战备观念强,各分队在技术上、组织上、物资上平时就准备得非常细致。如紧急行动时所带物资和留下物资平时都分别包装、分开放置,带多少、留多少以及汽车行动时的放置和各分队行动时的顺序都有明确规定。我军官兵的崇高品质和军事素质在这里得到了充分体现。10月30日15时,上级命令全师出动,待命各团只用了22个半小时就集结完毕,又一次体现了这种精神。
此次紧急出动,要在很短的时间里跋涉2500余公里,所需汽车又很多,而当时我师装备的汽车满足不了。为能按时到达指定地点,我们与地方政府取得了联系,请求支援。他们得知我们的情况后,立即行动,在极短的时间内征集到400多辆汽车,保证了部队按时出发。后来,毛主席在接见我师代表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说:你们走的快,走的好,打的也好。至于“走的好,打的好”,这还是后话,但就我们此次的快速集结而言,能达到这种程度,真可谓“一声令下立即出动”,不能不说是在当地政府领导下,军民团结保边疆所取得的第一个成果。也证明我们平时的苦练没有白费(我们多次举行快速集结的演习)。同时说明战备观念、国防意识要时刻保持在一个很高程度的重要性,而这在今天更为重要。
二
为了保证部队下车后就能投人战斗,根据可能出现的战场情况,我们把部队编成五个梯队。每梯队2000人左右,100多台车,每天行程300公里,梯队间隔300公里。11月4日,第五梯队离开驻地,55师全部开往中印边境地区。
我们离开西宁后,天气转冷,又下起了小雪。翻过青海南山后,气温下降到摄氏零下30度,人坐在大卡车的车厢里,虽然有篷布的遮挡,但寒冷时时都在袭扰着每一位同志。车厢里活动空间很小,而为了赶时间,没有命令中途不得停止行军,我们每一位同志虽然随时都有被冻伤的可能,但大家都没有叫苦。行军车队越往西走,海拔越高,不少同志不适应而得了高原病,还有不少同志晕车,呕吐不止。但这些困难并没有吓住我们这些用人民汗水养育的中国军人。我们昼夜兼程,有时吃在车上,住在车上。司机同志相对来讲更辛苦得多。为了保证安全及时到达,一台车用两个司机轮流驾驶,有的刚换下班,头一歪就睡着了。随着车队的西进,路况越来越不好。由于征集时间紧车况问题亦很多,有的连车灯坏了都来不及换上好的,这样就给夜间行军带来了困难。为了不误时间,同志们不畏严寒,站在驾驶室外打着手电筒照路,保证顺利前进。
我们每个梯队打前站的同志,为了行军的连续性,保证部队在最短的时间内吃上热饭,喝上热汤,补充好油料,处理好病号,往往是自己还没有吃上一口、喝上一口,就又得赶往下一个兵站。就这样,我师先头部队终于在11月12日前赶到了预定作战地域。
三
11月6日凌晨1时,上级命令我师领导必须在中午12点以前赶到达旺,参加西山口―邦迪拉战役的作战会议。会上,张国华司令员和其他领导通过沙盘讲述了印军兵力部署和军委批准的作战方案。
当时,印军第62旅的5个步兵营、1个加强炮兵团部署在西山口与申隔宗之间。第65旅在略马东、德让宗,第48旅则部署在邦迪拉地区。第四师战术司令部、炮兵第四旅在新德让。第67旅在富特山及来萨马里。印军是由北向南在约百公里的狭长地区成纵深梯次配置。对于印军的这种部署,刘伯承元帅分析后形象地称其布防特点为“铜头、锡尾、背紧、肚松”。鉴于此,确定了我军整个战役打法是:“打头,击背,斩腰,剖腹,切尾”,将敌分割为数段,各个歼灭。
11师“切尾”,迂回德让宗,切断敌南逃之路。在419部队和55师组成的“联指”统一指挥下,419部队主要担负“斩腰、剖腹”;55师担任“打头”。其具体部署为:163团先攻占佳山口再由此攻击西山口,第一营由杜炳光副团长率领,经鲁克塘迂回至佳山口东北侧配合团主力攻占佳山口;我和团领导率领二营及三营、团直属分队、西藏军区配属的1个92式(日式)炮连,从听布出发直插佳山口北侧,钳击歼灭该佳山口之敌,而后,由东北方向迂回至西山口,于18日拂晓协同友邻部队攻占西山口,歼灭该地区之敌;165团由东新桥强渡达旺河,歼灭公路两侧敌人后从正面向西山口发起进攻;164团为师预备队,隐蔽集结于邦顶、卡山口地区;山南军分区郭指部队担任穿插迂回至申隔宗与德让宗之间的略马东之任务,阻敌南逃北援。由炮兵第308、306、540团组成炮兵群支援各步兵团战斗;55师高炮营在达旺组织对空防御,保障我炮兵群和军、师指挥所的安全。11月18日零时全线发起反击。
此次战役贯彻了“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原则。单是进攻西山口至略马东的部队,我就集中了4个多步兵团的兵力,为敌兵力之3倍。在正面上,我集中的火炮与敌火炮之比约为3.7:1。而每个作战方向我都是绝对优势。
西山口位于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以南中印边境的东段,海拔在2000一4000米左右,大部分为柏竹混合林区和原始森林所覆盖,山势陡峭,地形险峻。其间仅有一条公路通过,向北接达旺,向南接邦迪拉,是一个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冲。为此,印军派出其精锐部队第62旅驻扎于此,构成印军的“长蛇阵”。
62旅的一、二、四营分属锡克联队和锡克轻步兵联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随英军到法国等地作过战,后又与土耳其军队交过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又参加了缅甸、中东和马来西亚战役,作战经验丰富,战斗力比较强,其第二营的1个连占据略克图拉南侧的无名高地,担任前卫警戒,监视我军行动,其余与锡克第四营及第一营据守西山口。高尔瓦尔第四营占据努朗部三号桥。此营士兵多出生在山区,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1961年还参加了果阿之战。后据俘虏讲,他们非常能吃苦,很能打仗,可这次在中印边境上却被我们消灭了。道格拉斯第13营为旅预备队,和旅战术司令部占据申隔宗,其1个连在邦嘎江寺担任左翼警戒。
四
作战会议之后,我们感到我55师的任务很重。经过2500余公里长途行军的部队,不经过休整,就在很短的时间内投人战斗,困难确实不少。但为了祖国的领土完整,反击侵略者,保证战役的胜利,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要克服。
由于时间紧张,要按部就班地组织战斗,各级领导在一起研究情况、确定方案,已不可能。好在我们出发前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作了安排,几个师领导简单地研究后,决定分头行动,组织部队进人战斗。在此之前,我兄弟部队已准备了近20天,迂回部队在我们到达时就已经开始接敌运动了;而我师行军各梯队,有的刚到,有的还在路上。为充分利用现有时间,根据西藏军区前指和“联指”的作战部署,部队陆续到达,我们就陆续分头介绍情况,现场勘察,当面下达命令,组织战斗。做到了陆续到达,分别集结,一齐进入战斗,保证战役顺利进行。
14日黄昏,163团由听布分两路出发。第一营提前出发,16日凌晨3时向略克图拉之敌(约1个加强连的兵力)发起进攻,将敌大部歼灭后,占领了其南北山的敌军阵地。团主力则于16日晚到达佳山口北侧集结。17日勘察地形后,决定了作战部署,研究了打法,以夜暗攻击佳山口、西山口之敌。18日3时,发现佳山口之印军正向西山口逃跑(由于我11师部队17日黄昏即攻占了班登,切断了邦迪拉至德让宗的公路,印军四师陷人全线动摇。第62旅于18日凌晨即由西山口、申隔宗向德让宗溃逃。),我部立即进行追击,印军大部被歼,其余溃散于公路两侧的森林中。18日拂晓,163团成功地迂回到了西山口印军侧翼并发起攻击,一举攻占了主阵地。盘据西山口之印军,一部顽抗,另一部南逃。与此同时,担任“打头”的我165团,于18日7时从正面向敌发起进攻,9时突破敌前沿阵地,并继续向纵深发展,下午3时与163团在西山口会合,下午6时,西山口战斗基本结束。163团向南追击敌人的第一营和第三营八连,18日中午12点,收复申隔宗。下午5时左右进至略马东北铁桥,奉命停止前进。19日下午,我师转人清剿。12月5日,胜利班师。
五
印军第62旅接受了第七旅被歼的教训(其主要工事修在河边),此次占领西山口后,依托其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凭借达旺河的天然屏障,沿达旺至申隔宗的公路两侧利用山坡和森林边沿构筑工事,组成梯次大纵深的防御体系。
他们把工事修筑在向北的山坡上,由主阵地、预备阵地、侧翼警戒阵地三部分组成。阵地构成非常便于观察,且射界宽,便于隐蔽,能控制重要地段,在前沿阵地和主要道路两侧都布设了大量地雷(有明显的标志,排除较易)和铁丝网(乱线式),有些地方还设鹿碧。印军每班控制了3一4个碉堡,排形成地堡群,连形成支撑点,营形成梯次环形防御阵地,但碉堡之间没有交通壕连接,不但孤立,且不利于实施机动。由于印军全靠邦迪拉至达旺仅有的一条公路运输,并且路窄、路况差,补给十分困难,甚至大部分食品、饮水都要靠空投。因为碉堡构筑主要是用石块、麻袋及沙土作简单的掩盖,很不坚固,而且是单射孔,单出人口,虽然便于死守,但很容易被消灭。比如,我163团从佳山口向西山口进攻途中敌一个碉堡群企图阻止我军前进,不停地向我射击,其中有三个碉堡对我威胁很大。七连六班就是利用敌之弱点,采用迂回战术,仅用手榴弹就将这三个碉堡逐一摧毁,保证了主力的穿插行动。
印军主要兵力兵器都集中在主阵地,纵深虽也有碉堡、工事,但不如前沿到主阵地紧固。侧翼防守薄弱,他们把主要兵器(轻重机枪、90火箭筒、51迫击炮)都加强到第一梯队营、连的阵地上,并在前沿组成交叉火力及侧射火力。重火器则配置在第二梯队,用来封锁阵地前沿的道路桥梁,射击我冲击部队,碉堡群及各级炮阵地之间都有电话机作为联络工具,且有简易的步炮协同信号。营一级的指挥机构还掌握了一定数量的机动分队。因此,我与其在前沿战斗时,敌很顽固,战斗也很激烈,这也就是所谓的“铜头”。可前沿一旦被我军突破,则很难组织大规模的反击,因而我向纵深发展时,敌人就乱成一团,迅速撤退或者逃跑溃散于森林之中。我记得163团进攻到西山口北侧无名高地时,就遇到了印军的顽强抵抗。印军依托碉堡不断发起小规模的反冲击,我军进攻受阻。我赶到一线仔细观察印军阵地后,发现敌两侧翼兵力很少,碉堡亦少,随即命令部队迂回侧后,打退敌反冲击后,实施正面佯攻;一连、八连从两个侧翼迂回向敌发起进攻。无名高地之敌在我三面夹击下,大部被歼,小部分逃人附近的森林。此次西山口之战的胜利,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各级指挥员位置靠前,加强了一线指挥,很好地解决了因战斗进展快、山林地带战斗时部队分散、地形复杂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因而做到了了解情况快、决心部署快、部队行动快。我下到团,而团长下到主攻营,营长下到主攻连,保证了战斗顺利进行。如我占领西山口之后,印军大量向申隔宗逃窜时,一营进攻部队尚未到齐,为了抓住战机,不给敌人喘息、重新集结的机会,我立即命令部队,到一个连走一个连,全速追击敌人。
印军很怕近战、夜战,而我军则贯于此战,所以西山口之战大部分战斗都是夜间发起攻击,并且是近战。印军在夜间遭我打击后,往往是稍作抵抗就弃阵而逃。在略克图拉南侧无名高地的夜间歼灭战就是这样的。
11月7日2时,163团一营三连二排沿选定路线向无名高地前进。一小时后,就摸到了敌阵地前10米处。六班从正面展开,四班、五班则从侧翼迂回。当我们的机枪架在敌人头上时,才被发现。敌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冲锋枪、机枪就开火了,手榴弹也在敌群中炸开。等残存之敌明白过来,准备逃跑时,已经来不及了。此次战斗,毙伤敌14名,俘敌9名,全歼敌警卫排。后来,被我俘虏的印军军官很神秘地问我军战士:“你们的眼睛是不是战神鸠摩罗赐给的?”我们的战士回答道:“不,是爹妈给的。”印军军官摇着头说:“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在那么黑的夜里,你们怎么就能看得见,而且枪还打得那么准,行动时一点声音都没有,简直就跟猫一样,真了不起!像这样的军队,我们怎能打得赢!”
印军不光怕夜战,而且对炮兵和工事的依赖性也很大。一旦失去了炮火支援或离开工事,就几乎失去了战斗力。庞国兴战斗小组共4人。他们分别因在夜暗中追击敌人与连队失去联系,相遇后推选163团第九连第四班副班长庞国兴负责组成临时战斗集体。他们敢于独立作战,深人敌纵深7.5公里,消灭了两个炮兵阵地,歼灭印军7人,缴获87.6加榴炮7门,使敌失去炮兵支援,配合了主力部队的进攻,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战后,庞国兴荣立一等功,国防部授予他机动灵活、孤胆作战战斗英雄称号,其余3人均荣立二等功。
虽然印军的弱点较多,战争结果以失败而告终,但因其老兵多,作战经验丰富,且比较狡猾,我们为此还是吃过亏。
那是在向申隔宗方向追击途中,我追击部队占领了敌人一座物资仓库后,留下一个班看守,大部队继续前进。逃人附近森林的约2的名敌人,看到我守仓库的只有一个班的兵力时,就逐渐向前移动,包围了仓库,然后派出两个人打着白旗,假装投降。我哨兵发现后报告班长,班长经验不足,没有识破敌人的诡计,就让一名战士上去缴枪。结果,枪还没有缴到,就从附近的森林里拥出十几个敌人将我这名战士抓住,接着便发起进攻。虽然这个班打得很顽强,但还是伤亡3名同志。等到我后续部队增援上来时,只剩下了3个人。后来,被抓的这名战士被我163团第一营救回。西山口之战,我师歼敌500余名,缴获各种火炮50余门、各种枪支400余支(挺)、弹药一部、电台106部、电话机巧部、望远镜42架及其他物资一部。我师伤162名,牺牲99人。
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的胜利,大扬了国威,大振了军威,也为我师的战旗增添了光辉。
[作者简介:姜玉安,1962年任陆军第55师副师长,后任宁夏军区司令员。]
(本文初稿写于1993年,有删节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