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电台和一个骑兵排，离开通麦，向西驰去。翻越海拔5000余米的东久拉山，经过20多天的骑马、步行，夜宿帐篷，餐风饮露，来到了太昭，会见了西线修路的一五五团和藏族民工。我和康藏公路西线指挥部的领导同志杨军、程培兆、乔学亭等同志见了面，并在尼洋河畔与正在紧张施工的模范指导员许甫、战斗英雄朱兴镇重逢，心里格外高兴，他们以苦为荣，以苦为乐的精神风貌，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通过他们汇报和到部队视察，我进一步了解了西线筑路情况，看来，东、西两线筑路大军按时会师巴河桥，1954年年底通车拉萨是大有希望的。
●西线军民团结筑路
早在1952年，西南军政委员会交通部和西藏工委、西藏军区党委，为保证1954年把公路修到拉萨，就决定把昌都到拉萨的路段分成东西两段同时施工。东段从昌都往西修，由后方部队和西南公路工程局第二施工局担任。西段由拉萨往东修，由进驻拉萨的部队和藏族民工担任，并成立了西南公路工程局第一施工局，局长程培兆，在西藏工委和西藏军区党委直接领导下进行工作。为了加强领导，1953年1月，西藏工委、西藏军区和原西藏地方政府，联合成立了筑路委员会。达赖喇嘛也表示赞同，并派原西藏地方政府噶伦索康参加筑路委员会。由西藏工委副书记、西撅军区政委谭冠三任筑路委员会主任，噶伦索康·旺清格来、军区参谋长李觉、军区政治部主任刘振国为副主任，负责领导西线的筑路工程。下设西线筑路指挥部，由田宝瑚、苏桐卿、阎志春和原西藏地方政府官员吞巴堪穷任正、副指挥长。李传恩、杨军、程培兆先后任政治委员。驻拉萨部队参加筑路的是一五五团和军炮兵营，还有来自西藏48个宗（相当于县）的万余藏族民工和杨宗挥、陈庭礼等工程技术人员。早日把公路修到拉萨，成了藏汉军民的共同愿望。特别是1952年原西藏地方政府中个别分裂主义分子，操纵伪“人民会议”，举行游行示威，包围中共西藏工委机关驻地，妄图撕毁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条协议，赶走我进藏部队等事件发生后，加速把公路修到拉萨，使我党我军站稳脚跟，就成为更加迫切的任务。
西线筑路指挥部把当前形势和筑路任务传达到部队以后，广大指战员群情激奋，请战书、决心书象雪片飞到指挥部。同志们决心发扬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长征精神，吃大苦，耐大劳，以早日修通康藏公路的实际行动，粉碎分裂主义分子分裂祖国的阴谋。
康藏公路西线筑路工程开始了。工具缺乏，战士用铁锹、十字镐挖地，用木棍撬石，用树枝编筐背土，用铁锤砸碎巨石。不少同志手磨起泡，虎口震裂流血，仍起早贪黑地坚持修路。由于分裂主义分子制造粮食困难，我们的干部战士，有时每天只能吃4两豌豆，但仍坚持8小时甚至10小时的劳动。粮食困难，就挖野菜充饥。仅一五五团，一年就挖了野菜120万斤。战士们虽然吃不饱，劳动热情和施工工效却一直很高。在西藏工委与张经武代表的领导下，对分裂主义分子进行有理、有利、有节斗争之后，48个宗的藏族民工，纷纷来到筑路工地，和部队并肩劳动。
我西线筑路部队，十分注意团结西藏上层爱国进步人士。有什么事情先和副指挥长吞巴堪穷商量，然后，通过他去给广大藏族民工传达。在墨竹工卡附近有一段石崖要炸开。可是，石崖上有一座神像，他们和吞巴堪穷商量，通过他征求群众的意见。当地群众认为这座神是管河流的，炸了就会河水泛滥成灾。为了尊重藏族的宗教信仰，他们就决定改线绕道走。上层和群众都表示满意。有次修路遇上一个玛尼堆。他们征求吞巴堪穷和其他参加修路的官员、头人的意见，他们说：“可以把玛尼堆搬个家，但要先念经。”于是，西线筑路指挥部的同志就同意他们请喇嘛来念了经，把玛尼堆搬到路旁的山坡上。上层人士和群众都很高兴。在修路中，遇到反动分子破坏修路，同志们就在藏族民工中揭露他们的阴谋，并进行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如反动分子封锁粮食，民工吃粮紧张。张经武代表亲自出面与原西藏地方政府协商，召开了民工粮食供应会。在阿沛·阿旺晋美等爱国进步人一士的积极帮助和支援下，顺利解决了民工的吃粮问题。参加修路的民工，我们按月发工资，每人每天约两块银元，按劳计酬。有的劳动好的，一个月可发80多块银元。可是，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头天发给民工，第二天就被头人收走了。为了让民工得到实惠，我们就改；发一部分钱，发一部分实物，如发糌粑、衣服、茶叶、胶鞋等，很受民工欢迎。还有一次，反动分子利用一个巫婆到工地来，装神弄鬼地大喊大叫，说什么“修路把我的宫殿挖光了，把我的头发拔光了！我要让修路的全病死”，吓得500多个民工不敢上工。藏族民工模范旺堆·阿都让玛就站出来对巫婆说：“我们要在你站的地方点炮，你如果是神，炮不会响。是鬼就把你轰掉。是人，就把你抓起来！”巫婆吓得赶着骡子逃跑了。揭穿了巫婆的假面具，民工们又拿起铁锹、铁镐上工地了。
从各地来的民工，大都是原西藏地方政府通过支“乌拉”差役形式派来的。为了发挥他们建设新西藏的热情和掌握修路的技术，筑路委员会决定由部队派人率领民工完成筑路任务。每个战士要带20到60名民工。语言不通，主要通过翻译和战士们的实际行动。筑路指挥部组织民工们学习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条协议，由副指挥长吞巴堪穷宣讲，各民工队组织讨论，提高了民工对祖国的热爱和修路的认识，激发了劳动热情。特别是我军指战员的实际行动，是无声的而又是最生动的宣传。民工不懂筑路技术，战士们就耐心地讲解，什么叫坡度、弯道，怎样修涵洞、堡坎、挖排水沟等。边讲边做示范，手把手地教。勤劳、聪明的藏族民工，逐步学会了修路技术，工效由开始的每人每日平均不到1立方上升到1。8立方，出工人数经常保持90％以上。带民工的战士们，把民工看成自己的兄弟姐妹，关心体贴。民工们累了，就关照他们休息，要喝酥油茶，战士们就上山拾柴给他们烧茶。一连战士贺洪广还拿出自己的津贴费买酥油分送给民工。雨天，二连战士柳贵兰把雨衣脱下为民工盖衣服和糌粑，自己却淋得浑身透湿。民工措美病了，发高烧神志昏迷。当时正值工段转移，战士郑金发就背着措美走了十几里路，一直走到新工地，找到卫生所，照顾她脱离了危险，才返回工地。民工有重病，部队的医生，护士日夜轮流守护，认真治疗。一连战士华振和，施工中把危险的活留给自己，点炮、砸石头，他都抢着干。民工们的鞋子破了，华振和还到处找来皮子为民工补鞋，民工们热爱华振和如亲人，领了工资，他们认为是华振和帮助他们得到的报酬。郎宗的两个民工班就凑了60块银元排着队送到华振和帐篷里。民工们亲眼看到，战士们和他们一起出大力，流大汗，而吃的却是野菜煮豌豆，也不发工资，每个月得的津贴只有九块钱，他们认为把钱送给战士是合情合理的。象这样凑钱送战士的事前后有几十起，共送银元1372元，这些钱都被战士们婉言谢绝了。民工们每月领到工资，就去买糌粑、酥油、氆氇呢，晚上开联欢会唱歌跳舞。有一首民歌至今还流传在西藏高原：
参加修路的人们，
来到了鹿马岭，
吃的是香喷喷的糌粑，
喝的是黄晶晶的酥油茶，
穿的是冬暖夏凉的氆氇呢，
住的是雪亮亮的帐篷，
唱的是快乐的山歌，
因为解放军发给了我们工资。
由于军民团结齐心合力修路，公路加速向东延伸。看到西线藏汉军民筑路的冲天干劲和辉煌成果，我对1954年通车拉萨，心中更有数了。我告别西线筑路指挥部的战友，坐马车从太昭到德庆。白天坐在马车上，夜里睡在马车上。经过两天的颠簸，来到了拉萨河边的蔡公塘。张国华司令员和谭冠三政委派保卫干事梁凤翔来接我。他带来了两只牛皮船。我们坐牛皮船沿拉萨河荡漾西飘，到谭政委住房后门旁上了岸。我向中央人民政府驻西藏代表张经武和国华，冠三汇报了东西线筑路情况。我说，穰明德带着工程技术人员，沿东线加快筑路进程。我们预计11月下旬可与西线的同志们会合巴河口。巴河桥工程由东线的筑路人员负责施工。年底前康藏公路全线即可通车。张代表和张司令员高兴地说：“今年康藏公路通车拉萨大有希望，青藏公路也在加快马力前进，很可能令年年底是康藏、青藏两条公路同时通车拉萨。这才叫双喜临门咧！”
事情果然如我们所料，1954年11月27日，东西两线筑路大军，胜利会师巴河大桥！
此时，康藏公路剩下的最后一个工程，是架设拉萨河大桥。拉萨河水深流急，河水冰冷刺骨，河面宽阔。过河仅有一只木船，其余靠牛皮船摆渡。拉萨贵族商人滥收船费，勒索过渡者。我们的藏族民工参加修拉萨河大桥的有500人，过河一次每人交一块银元，就要交500块银元。为了尽快衔接康藏、青藏两条公路，接通拉萨河东西两岸，让我们的汽车长龙直接开进拉萨城，藏汉军民，日以继夜地劳动在桥头工地。穰政委到桥头工地搭起了帐篷，亲自指挥。东西线两个施工局领导干部在现场轮流值班。经过藏汉军民日夜战斗，仅用了17天时间，就完成了拉萨大桥的架桥任务！这不但连接了两条公路，也从此结束了拉萨人民“过桥交税”或“望河兴叹”的艰难岁月。
●高原军民盛大的节日
1954年12月25日，康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同时通车拉萨！这是：我筑路大军和汉藏民工的盛大节日。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邓小平政委、贺龙司令员都亲笔题词祝贺。《人民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等报都为此发了社论。中央人民政府交通部把康藏公路列为部管四条国道之一。早在通车之前，交通部即为这条路从苏联订购卡车1000辆。除分给四川250辆外，其余全部给了西藏。还给我们配了10台崭新的苏式指挥车。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1954年12月25日这个灿烂的日子。日光城拉萨，阳光格外明亮。当我和穰政委乘着苏式指挥车，带着我们部队的筑路英雄和藏汉民工、技工的劳动模范乘坐的车队，缓缓驶过拉萨大桥，驶向布达拉宫下面的庆祝大会会场的时候，路旁的各族人民和原西藏地方政府僧俗官员、寺庙喇嘛和藏兵，夹道热烈欢迎。在英雄模范的行列里，我看见了“张福林班”的代表文绍华，“怒江渡江英雄”李文炎，“探险英雄”崔锡明，“技术革新能手”高福印，模范青年团员李学文，带民工模范华振和、还有藏族运输模范曲梅巴珍，藏族筑路民工模范旺堆·阿都让玛、扎西多吉，汉族筑路技术工人模范李洪开、钟海青，模范驾驶员李俊林、路超等。他们是代表修筑康藏公路的英雄模范来参加通车典礼的。他们代表着万余名筑路功臣，几百个模范单位，190多位藏族民工模范，他们还代表着我浩浩荡荡的10万筑路大军（其中包括我军指战员、藏汉民工、工程技术人员、驾驶员、牦牛运输队等）。第一次在世界屋脊上修起了最长的公路的，正是他们！这举世罕见的奇迹，是共产党领导英雄的人民创建的。
庆祝大会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升起了鲜艳的五星红旗，望着那鲜红的旗帜，我特别怀念为康藏公路献出鲜血和生命的烈士张福林，还有那先后为修筑康藏、青藏公路献出生命的3000余名英烈！共和国的旗帜上，也闪耀着他们血染的风采呵！谭政委为庆祝康藏、青藏公路通车，曾写诗颂扬道，“恶水险山阻重重，万里坦途只梦中，深山峡谷显好汉，怒江两岸出英雄，猛士身躯埋沟壑，天堑从此变通途。”
在康藏、青藏公路通车典礼上，我还想起了不远千里前来帮助我们修路的苏联专家别路·包罗多夫。1952年8月他来到康藏公路工地上，亲自为我们草拟了《测量设计规程》、《施工规范》。当他介绍“级配路面”时，不仅口讲，而且到工地上去做示范给我们看。康藏公路采用了级配路面，既大大提高了公路的质量，又为国家节省了巨额资金。在康藏公路走南线等重大间题上，他也提出了一些很好的意见。
1955年2月2日上午，在拉萨人民广场，举行了隆重的授旗典礼。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毛泽东主席授予康藏、青藏两条公路筑路人员的锦旗。锦旗上闪耀着毛泽东主席的题词：“庆贺康藏、青藏公路的通车，巩固各族人民的团结，建设祖国！”参加典礼的有筑路职工、战士及拉萨各界人士数千人。张国华司令员代表毛泽东主席授旗。我代表全体筑路人员接受了锦旗。我双手接过这面锦旗，不禁浮想联翩：没有党中央、毛泽东主席的领导，哪有今天的康藏、青藏公路！
如今，康藏、青藏两条公路已通车30多年了。正如毛泽东同志的题词所预言的那样，两条公路为增强各族人民的团结，为推动西藏革命的进程和废除封建农奴制度，为建设富裕、文明的社会主义新西藏，保卫边疆，巩固国防，作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如今的西藏高原，公路已经四通八达。而且，我们还在世界屋脊上修建了当雄机场，拉萨（贡嘎）、日喀则、邦达等机场。现代化的波音、三叉戟、伊尔十八等大型飞机，从首都北京和成都、兰州等地直飞拉萨。如今乘车只要10天左右，坐飞机只用两三个小时就能到拉萨，西藏的交通面貌，发生了飞跃的变化，划出了一个崭新的时代！由于交通面貌的改观，带来了工业、农牧业、旅游业和商业的繁荣兴旺，促进了城乡建设，促进了教育文化事业的发展，改善了西藏人民的生活。通过参加修路和修机场，还培养了一大批藏族筑路工人和干部。全国六届人大代表仁增旺杰同志，就是从参加修路开始懂得奴隶要革命要废除封建农奴制度的道理的，西藏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巴桑同志，当年是参加修建当雄机场的女民工，……他们是在西藏建设中，在党的哺育下，成长起来的一代新人的代表。
西藏在幸福的金桥上，向着更加美好的明天腾飞……。
（1987年5月于成都）
作者简介：
陈明义，进藏时为十八军第一参谋长，十八军后方部队司令员。后任西藏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成都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兼参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