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火
齐美卓玛追在乡长后面，恳求地说：“乡长！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乡长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齐美卓玛。他故作惊讶地说：“你要到哪里去呀！”
“上前方！支援我们的解放军。”齐美卓玛说。“哎，那是男人们的事！没你们女人的份儿。”乡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摇着头。
“什么？没有我的份儿！解放军抗击印度侵略军，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土地，保卫我们的幸福生活。土地，有我一份；幸福生活，有我一份；支援解放军，怎么就没有我一份哪？嗯！”齐美卓玛一把拉住乡长，着急地说。
乡长站住了。他睁大两眼，从上到下地打量着齐美卓玛。她的脸胀得通红，一双明亮的眼睛，闪闪逼人。是啊！这位年轻的姑娘，急于上前线的心情，他是深深理解的。12年前，解放军扛着红旗来到拉萨，齐美卓玛还是个10岁的姑娘。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时候阿妈终年为领主种地，可是打下的青稞全交给老爷；那时候，阿妈虽然养育了女儿，命运却掌握在主人手里；那时候，农奴要得到土地、自由，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可是，就在1959年的春天，神话变成了现实。19岁的齐美卓玛，第一次得到了自由，变成了土地的主人。这几年来，齐美卓玛在生产上，是一把好手；在斗争中，是一个勇士。她人了团，后来又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担任乡里的团支部书记。自卫反击战一打响，乡里有3批小伙子上前方去了。每一次，齐美卓玛都报名要去。但是，姑娘们上前方，总是不大方便的，因此，区里没有同意。如今，第4批小伙子又要上前方了，齐美卓玛又追在乡长后面恳求。嘿，想摆脱她，想说服她，可实在不那么容易！
乡长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说：“我的齐美卓玛姑娘！上前方，不是下地种青稞，也不是赶着毛驴儿去拉萨。这是要走千山，过万水，说不定还要冒着炮火运输呀！你想到过吗？”
“就是想到这些，我才一定要去！”齐美卓玛倔强地说：“我不信，乡里青年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好吧！好吧！那我向区委书记谈谈再决定，这该行了吧？”乡长无奈何地说。趁齐美卓玛松手的机会，他连忙走了。
“叫去，也要去；不叫去，也要去。”齐美卓玛望着乡长的影子，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像这样倔强的姑娘，想到哪里，一定做到哪里，主意既定，简直用9头耗牛也拉不住呀，谁能挡住她上前线去支援解放军嘛！
第二天早晨，齐美卓玛背着一袋糟耙，跟着民工支前队走了。22年来，她从来没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她走到村头的马尼堆前，不禁回头一望，丰收的青棵垛，像一朵金花，开在她家的屋顶上，阿妈站在“金花”旁，向她频频挥手。
天黑了，山林里下着雨。
齐美卓玛和她的伙伴们，在又陡又滑的山路上走着。他们每人背了60斤粮食，走起路来，分外小心。
突然，噗通一声，前面有人滑倒了！齐美卓玛跑上前去，举起电筒一照，天哪！这是一道又陡又窄的悬崖。在这漆黑的雨夜里，脚稍微往外踏一点，就有摔下去的危险！这怎么行？摔坏了人，就会减少支前的力量；粮食滚下去了，运不上去，前方的战士吃什么？
想到这里，她立刻站到悬崖边上，按亮电筒，喊着：“乡亲们！走吧，.我打电筒给你们照路！”
漆黑的悬崖上，闪着灯光。齐美卓玛像一盏路灯，照着乡亲们。每一个走过悬崖的人，几乎都要回过头来望望齐美卓玛，眼里充满着感激。有的人拉着她的手说：“齐美卓玛啦！你，你太好啦！”
齐美卓玛腼腆地笑着。这笑里，充满了谦逊，也充满了愉快。一个钟头过去了，夜，也越来越深了。站在悬崖边的齐美卓玛，全身发冷，手腕和两肩又疲又痛！是啊，几天来背运物资已够累了，何况今夜又在悬崖上，背着60斤粮食，手打着电筒，站了一个钟头呢！可是，本队的民工，才过去53个，还有一半没过去呢！一个乡亲来到崖边，看见她疲乏的神情，亲切地说：“好姑娘！瞧你累的，把粮食放在地上，不是省劲儿些吗？”
“地上有水，粮食湿了水，会发霉的。只要前方的同志能吃上好米，我累一点算什么！”齐美卓玛说到这里，又腼腆地笑了。一个人过去了，又一个过去了。当她照着本队最后一个民工过去的时候，她全身冷的发抖，两肩疼的像刀割，拿着电筒的手，也几乎麻木了。你想，背着60斤重的粮食，在崖上站了两个钟头，照着100多个人过去，再加上那刺骨的夜风，就是小伙子来，也吃不消呀！何况，她是个姑娘呢！好在，全队的人已经安全过去了。她抖起精神，正要走过悬崖的时候，突然，另一队的100多个民工，也来到了悬崖前！
怎么办？再等这100多民工过去？再在悬崖上站两个钟头？显然，这是很难支持的。走，不管他们？不，共产党员怎能只管自己的家乡人，不管别人？想到这里，她朝着冻僵的手哈了哈气，重新按燃电筒，站到悬崖上去。
漆黑的悬崖上，又闪起了灯光。
外区的民工，闪着陌生而又惊奇的眼光，望着这位年轻的姑娘。这不像是我们乡的人呀！她，为什么打着电筒给我们照路呢？她，为什么还伸手来扶我们呢？她为什么关心我们的乡亲呢？“姑娘，你是哪个乡的？”
“xx乡的！”齐美卓玛回答。
“啊！你是xx乡的？”问话的人吃惊地望着她，激动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齐美卓玛又腼腆地笑了。稍停，她昂起头，回答说：“我的名字，叫共产党员！”
“你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外区人翘起大拇指，连连点头。悬崖上的灯光，又亮了两个钟头。又100多个民工，安全地过去了。齐美卓玛拖着极度疲乏的腿脚，怀着一颗火热的心，走过悬崖，追赶自己的队伍去了。
这几天，前线不断传来捷报。每份捷报，都像一支凯歌，鼓舞着支前民工。齐美卓玛的劲头更大了。70斤重的炸药箱，规定两人抬1箱，可是，她却一人背1箱，跑的飞快。就这样，她还觉得不够，总想再为前方的同志们干点什么。
一天晚上，队长对大家说：“前线有些伤号，要我们去人抬担架，……”刚刚谈到这里，大家就喊开了：我去！我去！除了两个病号外，全队的人都举起了手。齐美卓玛自然是喊声最高的一个。队里姑娘们，也跟着齐美卓玛，高声地报着自己的名字。队长看了看姑娘，摆着手说：“这次抬担架，不要女将！”这一来，齐美卓玛和姑娘们都急了。当天晚上，“女将”们在一起想了个“计策”。第二天，齐美卓玛找到队长，不慌不忙地问：“队长，咱们党的政策，是不是男女平等呀？”队长正忙着写什么，漫不经心地回答说：“那还用问吗！”
“可是，为什么抬担架的时候，男女就不平等了？”
“女将”们的突然袭击，使队长措手不及。他放下了笔，看着齐美卓玛和姑娘们不知是该批评她们呢，还是该表扬她们？稍停，他静了静，才耐心地向她们解释：“前线炮火未停；一路上还可能有印军的散兵，上级为了照顾女同志，才不让你们去。……”队长刚说到这里，突然，一个叫玉都的姑娘，呜的一声哭了起来。接着，姑娘们都呜呜地哭开了。齐美卓玛抹着眼泪说：“不让我们抬担架，就哭一天一夜！”这一着，又是队长没有料到的。队长平时工作泼辣，有魄力，可是，在这一伙“娘子军”面前，这时竟束手无策了。他想了想，带着安慰的口气说：“那，我再和队里的领导们商量一下，好吗？不过，有一条，可不能再哭，爱哭的人，坚决不让她去抬担架
姑娘们一听，破涕为笑，叽叽嘎嘎地跑回帐篷里去了。中午，队里宣布担架员的名单，除了一些年轻力壮的男子外，还加上了6名“女将”，第一名就是齐美卓玛。
齐美卓玛到了前线。
这时，我国政府提出了和平谈判的3项建议。印度政府不但不理，反而更疯狂地炮击我军阵地。冒着印度侵略军的炮火，为前线部队运粮食，成了当时最艰巨的一项任务。齐美卓玛他们除了部分人去抬担架外，其余的都投人了抢运粮食的斗争。一天，齐美卓玛和几个民工，背粮去我军阵地。路上，一匹马突然昂头叫了一声，印度侵略军的炮弹立刻打了过来，在他们前后左右炸开了、这时，有几个民工，拔腿乱跑。齐美卓玛一面隐蔽，一面压着噪门喊道：“不要乱跑！”那几个民工停住了脚，望了望齐美卓玛，立刻跑到她身边来。齐美卓玛一面把他们拉到隐蔽的地方，一面说：“解放军为了保卫祖国，不怕流血，不怕牺牲。我们来支援他们，还怕这几块炮弹皮么！”民工们听了她的话，胆子壮了。炮弹刚刚打过，他们又背着东西前进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齐美卓玛他们终于把粮食全部运到了前沿阵地。
[作者简介：杨星火，为18军进藏老干部，著名女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