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印边境（东段）自卫反击作战中收硷烈士工作
任志伊
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距今已有30几个年头了。每当回忆1起那次难忘的战斗，我就深深怀念那些为保卫祖国神圣领土血洒边疆的烈士们。这里记述的是我的一段亲身经历。
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我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11师33团政治处担任组织干事。部队奉命向战区开进以后，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是：一方面协助连队做好战时政治思想工作，一方面负责做好战场烈士收硷工作。部队首长严肃地对我说：“战争是严酷的，打仗就有牺牲。一定要以高度的政治责任感和深厚的革命感情，收硷好我们的烈士，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他的语调坚定而充满感情，我反复回味着这段话的分量，深感责任的重大和肩头担子的沉重，决心怀着对战友的无限深情，来完成这一庄严而艰巨的任务。
当时，我们部队担负着向印军纵深德让——邦迪拉地区迂回穿插的任务。部队于1962年11月10日晚从达旺出发，穿密林，越高山，攀悬崖，涉冰河，行程数百里，历时七天五夜，冲破印军重重阻击，抵达了印军重兵守卫的登班。11月17日下午5时，我尖兵连队与印军警卫分队遭遇，尖兵连机动敏捷，英勇顽强，首先展开，首先开火，首先冲击逼近印军主阵地前沿。登班印军立即发起连续反击，并以远距离之野战炮和当面迫击炮火，压制我方火力，疯狂拦阻我后续部队。只见一颗颗炮弹在我们周围爆炸，掀起一股股呛人的气浪，子弹呼呼从我们身旁飞掠过，发出刺耳的呼啸声。部队不断出现了伤亡。团政治处主任范启荣命令我和团部文书闰崇厚、医生罗顺安留下来收容伤员烈士。此时此刻，作为一名边防战士，我们多么希望紧跟大部队向前，向印军阵地冲去。然而“军令如山”不可违抗；同时望着躺在山野里的伤员烈士，我们实在不忍心离开他们。于是，我们冒着印军密集的炮火，机敏抢救伤员。33团五连副连长黄杰，左手被弹片炸断，鲜血直流，罗医生迅速进行了包扎急救，把他扶到荫蔽的山洞里。黄副连长是个刚毅的硬汉子，硬是忍着伤口的剧痛，不哼一声，顽强地坚持着。团卫生队长郭士友，头部负了重伤，神志不清，嘴里却在不停地叨念：“不要管我，快冲上去，消灭印军要紧！”他终因流血过多，加之战场治疗条件的限制，不幸牺牲。想起几小时之前，这位年近40、1938年人伍的老战士，还和我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在行军的队列里，现在却紧闭了双眼，把一腔热血洒在祖国边疆的土地上，我们心潮澎湃，万分悲痛。我们谁也没有说什么，怀着对战友的无限深情，将一件旧雨衣轻轻覆盖在他的身上，默默地脱下军帽，表示沉痛的哀悼和崇高的敬意。
此刻，夜光表已指向7点，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茂密的丛林里一片漆黑，除了远处传来一阵阵激烈的枪声外，四周显得格外寂静。我们三人，提着手枪，排成三角形，随时作好应付突发事件的准备，在丛林里警惕地搜寻着。突然，罗医生呼喊了一声：“这里有一位烈士！”我俩一齐围了上去。只见这位烈士牺牲后，仍然伏在小土堆上，两手紧握手中冲锋枪，枪托抵着肩头，好像在继续射击，永远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其场景十分感人。我们怀着深深的敬意，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集中安放烈士遗体的山凹里，又继续进行着搜寻。
尽管七天多以来，由于连续行军作战，没有实实在在睡过一次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我们已经感到极度疲惫。但一想到我们的烈士为了保卫边疆，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们还顾得上什么疲劳、饥饿？于是，我们又精神抖擞地摸黑搜寻着，一直到次日天明。当把所有烈士都抬到集中地点后，我们才坐下来稍稍休息。在这批烈士中，有一位我非常熟悉的人，我不由得心头一颤：啊，他不就是团部的康参谋吗？康参谋是陕西关中平原人，二十七八岁年纪，办事精明能干，曾经进步兵学校学习，有良好的军事素养。1958年在甘南执行平叛任务时，我们就在一起行军作战。记得有一次，他带领侦察班，化装深人敌穴侦察，掌握了敌情，圆满完成了任务，得到了首长的表扬；1960年在藏北阿里战役中，他吃苦耐劳，作战勇敢，又荣立了三等功……面对烈士遗体，历历往事一起涌现眼前，不由得肃然起敬，多好的战友啊！你们用青春和热血保卫了祖国的神圣领土，祖国和人民将永远铭记着你们的不朽业绩。
按照有关规定，我们对烈士随身所带的个人财物（如钢笔、手表、钱等）进行了清点，并逐个登记包好，以便日后交给他们的亲属；同时用白布条写上烈士的英名，缠在烈士遗体上，作为将来辨认的依据。在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说什么，我们怀着极其庄严肃穆的心情，倾注了对烈士的无限爱心。在部分烈士的衣服口袋里，我们还发现了鲜血染红的人党、人团申请书和决心书。一位烈士在人党申请书上写道：“在保卫祖国边疆的战斗中，我决心冲锋在前，英勇杀敌，接受党组织的严格考验，争取火线人党！”一位烈士在给父母的尚未发出的信中写道：“亲爱的爸爸妈妈，万一我在战斗中牺牲了，请您们不要悲伤，您们的儿子是为保卫祖国而牺牲的，你们应该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凝视着一行行浸透着烈士鲜血的文字，我们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这可不是一般的文字啊，它是一颗颗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赤胆忠心。
由于前方战斗在激烈进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而当前人力有限，无法将烈士运往后方，只得暂时掩埋在这里，待战后再运往烈士陵园安葬。
于是，我们怀着依依惜别之情，暂时离开临时的烈士坟墓，匆匆向前方赶路。经过一天的紧张行军，我们来到了邦迪拉镇。一路所见，到处是被击毁的印军汽车，以及印军狼狈逃窜时所遗弃的军用物资。显然，这里曾经进行了一场恶战。邦迪拉地处交通要道，是北通达旺，南达提斯浦尔的重要门户，地形复杂，山间林木茂密，峰顶云雾缭绕，镇上有商店、医院，为印军重要军事据点。两天前印军从这里撤逃以后，我军就来到镇上。
这时，陆续从前方运下来几批烈士，我和其他几位同志逐个进行清点登记之后，暂时安放在几顶帐篷内。白天、晚上，轮流派人守护，以防野物侵害。
1962年11月21日零时，我国政府从维护中印两国人民的友谊出发，本着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在给了人侵者以沉重打击之后，郑重发表我军主动停火和后撤的声明。当时部队许多指战员想不通，他们说：印军侵占了我们大片土地，我们牺牲了那么多战友，怎么反倒要停火和后撤呢？我，作为亲身处理收硷烈士遗体的人员这种想法就更多一些。
然而，服从命令是革命战士的天职，尽管思想不通，行动上还得服从。
中印边境全线停火以后，部队首长派出专车，令我率领民工担架队，担负了护送烈士遗体的任务。
于是，我们又来到了临时安埋烈士遗体的登班。当我和民工们把烈士遗体挖出来后，遗体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民工们对“金珠玛米”怀有深厚的感情，没有一个畏缩不前。他们充满深情地说：“金珠玛米”不远万里，从内地来到边疆，把生命献出来了，我们还怕什么脏和臭呢！这一句句肺腑之言，生动地体现了边疆军民之间的鱼水之情。
在民工大力协助下，我们把所有烈士遗体，安全地运送到了泽当陵园。陵园座落在喜马拉雅山麓，周围栽满苍松翠柏，景色宜人，烈士们安详地长眠在这里。他们的不朽业绩，将像巍峨的喜马拉雅山一样高耸人云，万古长存，永远铭记在人们的心中。几年以后，在我离开边疆之前，我利用出差之机，再一次来到烈士陵园，怀着依依惜别的深情，向烈士墓鞠躬致敬，以表达对烈士的深切怀念和崇高敬意！
月转星移，往事如烟，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事情都已经淡摸了。然而30多年前的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我和战友们一起收硷烈士遗体的情景，烈士们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依然是那么清晰，那么鲜明，那么令人刻骨铭心。30多年了，每当想起这一段难忘的经历，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力量，一种激情，一种自豪和责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