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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忆谭冠三与八一农场的创建

作者:西藏军区政治部 当前章节:5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38

吴仲品

1951年冬,我们十八军刚刚完成进军西藏这一历史使命,军直机关部队征尘未洗,放下背包,即在拉萨河畔打响了一场新的“战斗”。军政委谭冠三将军亲自指挥,披荆斩棘,建成了世界屋脊第一个军垦农场--西藏军区八一农场。时过47年,西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长期建藏的倡导者、先驱者之一的谭冠三老政委已经逝去。值此西藏军区成立45周年之际,我和刘国玺、贾好同、郭世昂、尹燕松等几位当年参加过这场“战斗”的老战友回忆了这段往事,特整理成文,以志纪念。

●面临的严峻形势

在张国华军长、谭冠三政委率领下,我们军机关、直属队从甘孜出发,途中翻越10余座大雪山,跨过10几条江河激流,行程1630公里,经历无数艰难险阻,终于在1951年10月26日到达拉萨。部队在欢庆和平解放西藏伟大胜利的时刻,由于后方补给供应不上,当地采购不易,出现了严重的缺粮状况。不少单位曾一度只存有够3天的给养。军首长为此而焦虑,被迫采取削减人员口粮定量等措施来应急。原定的每人每日一斤半减去一半,进而再减至三分之一。正常的一日三餐改为两餐后,就只能喝稀粥吃个半饱了。有的单位以马料充饥。大家只好勒紧裤带过艰难日子。

当时的西藏上层反动分子叫嚷“饿肚子比打败仗还难受”,明目张胆地对我军施加威胁。他们妄图用断粮的办法重演历史上饿困清军的故伎,也把人民解放军饿跑困死,进藏部队面临在西藏能否站住脚的严重问题!

中央和西南局对于出现的这种局面早有预料,确定了“政治重于军事,补给重于战斗”的重要原则,在国家经济困难的条件下调拨大量资金,购买汽车、飞机进行支援。我军在进军沿途设立兵站,转运、筹集给养,动员了上万头牦牛驮运。但是由于补给线太长,道路艰险,公路尚未修通,飞机不能远航,虽后方支前物资堆积如山,仅靠牦牛运输,保障不了供应。毛主席要求进藏部队必须一面加紧修筑公路,一面从事农业生产,“生产与筑路并重”,把“精打细算,生产自给”作为我军立于不败之地的基本政策之一。

张军长、谭政委在到达拉萨后的第三天,与先期到达的中央人民政府代表张经武、先遣部队司令员王其梅等开会研究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粮食问题。会上当即作出决定:一是加紧同西藏地方政府协商,督促其按照“十七条协议”规定,协助购买、运输粮食、物资;二是通过统战工作,争取爱国上层人士出售部分粮食和牛羊;三是调整部署,部队分散就食;四是立即投人开荒生产,种菜种粮,争取两三年内达到自给,以此作为我军站稳脚跟的一个重要条件。

谭政委亲自负责生产方面的事,组成了生产委员会,任主任,军参谋长李觉、军政治部主任刘振国为副主任。军直系统,由当时任直政处主任的我和司令部军务处郭洪泰处长负责,设置了生产科,负责土地调查分配、生产指导、农具、种子的准备等工作。

谭政委抓得很紧,与李参谋长找到西藏地方政府协商,在西郊弄到一片约5000亩的河滩地,亲率我们前往勘察。随后立即召集军直各单位负责人开会,研究制定出开荒的计划,提出力争当年冬天开荒2000亩,要求各单位做好思想动员工作,抽出70%的人员参加开荒。军直系统到达拉萨的人不多。司、政、供、卫机关以及直属队,再加上一五四团三营,总共3000多人。除体弱有病和工作实在离不开的以外,抽出了2100多人参加开荒,按单位建制组成生产队。11月22日,召开了全体大会进行动员。张代表、张军长、谭政委、李参谋长和刘主任等坐在主席台上。张军长首先讲了当时的形势、开荒生产的意义,提出了力争3年内粮食自给的要求。接着,谭政委讲话。

谭政委说:“毛主席要求我们进藏部队做到‘生产与筑路并重’,因为公路也许要两三年才能修到拉萨,如果我军不从事生产,给养将成严重问题,依靠藏政府供给办不到,买粮食多了会使物价上涨,增加群众负担。我们要在西藏站稳脚跟,就要搞好统一战线,搞好民族团结,再加上积极生产,才能打下良好的群众基础和物质基础。因此,开荒生产是我们在西藏长期的、经常的政治任务!”他号召:发扬我军既是战斗队又是工作队、生产队的光荣传统,努力开荒生产,变荒滩为良田,为保卫边疆,建设西藏而艰苦奋斗!

●艰难的初期创业

动员会后的第三天,军首长们带领全体干部战士,扛上铁镐铁锹,浩浩荡荡地奔赴拉萨西郊,投入了开垦荒地的战斗。

这里是一片拉萨河水冲刷沉积下来的土地。这里荆棘丛生,土层中夹杂着卵石,荆棘下窜满树根,铁锹都铲不动。用十字镐镑,但一个班才两把。战士们用帐篷钉撬动土石,用手拽着树枝往外拉拔树根。挖掘冻土层,十字镐砸下去是个白印。有许多同志震裂虎口,手掌磨出了血泡,荆棘刺伤了皮肉。

此时,正值高原隆冬季节,天气寒冷,氧气缺乏,加之口粮不足,吃不饱肚子,生产劳动体力消耗又大,干不了一会儿就没劲了。这个被称作“日光城”的地方,昼夜温差很大,上午强烈的紫外线烤晒,晚上睡帐篷又冻得够呛。一到下午常狂风大作,甚至把帐篷刮翻,开荒生产和物质生活上都是困难重重。开始工效甚低,达不到每人每天开荒4厘地的进度,不符合“挖土五寸深,树根要刨净,地面要平整”的质量要求。

谭政委常亲临工地指挥生产,有时还挥动铁镐同干部战士一起劳动。他要求我们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组织劳动竞赛,开展立功运动。给大家讲当年延安南泥湾大生产的情况,号召向后方筑路部队学习,激励大家的劳动热情,动员大家想办法提高工效。在谭政委的言传身教和亲自指挥下,同志们干劲倍增。劳动竞赛搞得热火朝天,你追我赶,文工团和机关的女同志也不甘落后。各单位召开“诸葛亮会”,总结经验,提高工效。我们还在工地办起了油印小报,传播各单位的决心书、挑战书、生产捷报,介绍经验,表扬好人好事。

开荒任务是分片包干到小单位的,谁先完成谁先回去。有的加班加点,有的为解决工具不足问题,采取了轮番劳动的办法。警卫营一连的战士还曾用帐篷钉绑上绳子拉着“犁”地。有的采取“切豆腐块”的办法掀开草皮地。千方百计各显神通,工效不断提高。原定20天开垦2000亩的任务,竟然提前到17天超额完成了2300亩。

初战告捷,为1952年2月10日成立西藏军区献了一份厚礼。一开春,作为军区直属队的单位又抽出25%的人员继续去拉萨西郊开荒、修水渠、准备播种。大多数人担负积肥、运肥的任务。在机关坚持工作的人员,从部长、处长到参谋、干事,每天早晨起床后,先往返西郊工地,背运一两趟粪肥,然后才开早饭。还学着藏胞撑运牛皮船,从拉萨河运肥。过去拉萨市区和布达拉宫前有积年堆积的许多粪堆,干部战士一齐动手,运走了粪堆,既积了大量有机肥料,又为拉萨做了一次空前大扫除。

那时,因为我们刚到拉萨,群众对我们不够了解。反动份子造谣煽动,除抬高物价、不准售粮食外,还唆使一些人向我外出人员扔石头、吐口水、抗膀子,寻衅滋事。我们忍让克制,控制外出。那时的政策纪律特别严格,守则几十条,有好多“不准”。谭政委强调,要自觉遵守,互相监督,违犯政策纪律者要受处分。大家在半饥饿中劳动,工地上有成群的野鸭不准打;拉萨河和支流中的鱼群不准捕捞。极少数同志,半夜用柳条筐偷偷捞鱼,悄悄地改善生活“打牙祭”,发现后都受了批评、处分。

三四月份,拉萨发生“伪人民会议”事件。与此同时,上层反动分子还调动藏军、喇嘛,包围了我中央代表和西藏工委驻地,袭击了阿沛住宅,并纠集数百名流氓、喇嘛在大昭寺前准备闹事,妄图使用文武两种手段把我军赶出西藏。一时间形势异常紧张,武装冲突一触即发。此时,我们内紧外松,部分人员抽回加强战备,仍留有一部份人员一手拿镐一手拿枪照常开荒生产,一些爱国人士担心地说:“他们要攻打你们了,怎么还在生产呀?”后来,工委、军区首长根据中央、毛主席指示,采取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通过达赖喇嘛撤了噶夏政府两个反动司曹的职务,平息了这场骚乱,工地上又恢复了热火朝天景象。

七月的一个晚上,半夜突然传来“涨水了!”的呼喊声,大家翻身起来赶赴现场抢险。谭政委跟大家一样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人们奋战3个多小时,才把洪水堵住。为此,又增修了拉萨河防洪堤坝。

最近查到我当时写的生产简报,上面记载了生产开荒的业绩:到1952年6月为止,共开荒地2800亩,积肥250多万斤,自编背粪筐664个,播种2500亩,修水渠2070米,挖土43100立方米,修防水堤1886米。

在此基础上,谭政委指示:成立八一农场。与此同时,工委系统成立七一农业实验场。各单位开垦的土地,一部分自办种菜养猪基地,大部分归农场统一经营。抽调了一部分战士组成生产队,由王小虎任大队长,贾好同、刘国玺同志任副大队长(王小虎同志调走后主要由贾好同负责)。修起了以罐头盒铁皮作顶篷的简易土房为场部,搭起了木架大门,横悬起谭政委亲笔题写的“西藏军区八一农场”场牌。8月1日建军节,在欢庆丰收的同时,宣布了西藏军区八一农场正式成立。

八一农场筹办,贾好同同志做了许多具体工作,贾好同调走后,主要由刘国玺同志负责,为第一任场长。农场成立一个月后,已有专职人员308名,种植有大春作物2500亩、菜地30亩、花圃2亩(有花卉20余种)、苗圃半亩(有树苗2500多株),饲养骡马、毛驴79头,牛103头,羊230只,猪82头,建房31间,自制犁、耙等农具160多件,建石灰窑1座(一窑可出石灰3万多斤)、酿造作坊和点心房各1个。农场建设已初具规模。

1953年,军区第一次党代表会议后,部队开展了“长期建藏”思想教育,干部战士纷纷表决心,集体向毛主席上书:长期建设西藏。部分老战士志愿复员在八一农场,长期从事农业生产。这批老兵成为农场的骨干,有些成长为领导干部,有的同藏族姑娘结了婚,真正地“长期建藏,边疆为家”了。

1953年还吸收了第一批藏族农工--百余名流浪孤儿。他们的父母多为外地贫苦农牧民,千里迢迢朝圣到达拉萨市后无法返回,所生育的子女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旧西藏地方政府从不管他们的死活。当谭政委提出把其中一些10几岁的孤儿收容到农场安置时,藏政府也未加阻挠。这些孤儿到农场后,生活有了保障。谭政委对他们特别关心,亲自给他们讲话,指示专人教他们学文化。经过教育训练和劳动锻炼,后来他们当中许多人成长为熟练的农业工人,有的成为农业技术员和农场管理干部,有的送到民族学院毕业后还当上了县长、地委书记。

●不寻常的收获

我们的同志多是农民子弟,不仅特别能吃苦,也有生产经验。在被开垦的处女地上,精耕细作,普遍施肥,加上高原地区充足的光照,拉萨河畔水利条件也好,第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未查到总计数字)。青稞小麦亩产200多斤,比当时老百姓种的强得多;蔬菜4月中旬就能吃得上,5月中旬就达到足食了。萝卜大的25斤,莲花白大的30来斤。到1952年底,随着采购、运输的加强,1953年中央又经印度运进了。批大米,供应状况得到了改善,基本上能吃饱肚子,粮食问题缓解了。

秋收后,军区直属队在生产工地现场召开了庆丰收大会,表扬了评选出来的106名劳动模范。谭政委特别高兴,再次亲临讲话。同志们欢呼雀跃,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劳动模范中最突出的是年逾半百的李凤龄同志。他是河南通许县人,在豫皖苏和进军西藏途中给军区首长喂马,听了生产动员报告后主动要求参加,开荒中不怕苦不怕累,创造了优异的成绩。谭政委称赞他“长期建藏”思想好,号召大家向他学习,生活上也很关心他,还把自己的皮袄送给他御寒。

军直机关部队开荒生产的成功和严守政策纪律的实际行动,影响了群众,促进了统战工作。人们奔走相告,不断有僧俗群众来农场参观。他们看到遍地翻滚的麦浪、绿油油的青菜,赞叹解放军“神通广大”,是“新汉人”。记得有一位年已古稀的老喇嘛,听说解放军种的大萝卜一个有二三十斤重,让小喇嘛搀扶着也下山来看奇迹了。

谭政委说,我们生产的蔬菜是“政治蔬菜”、“政治萝卜”,便邀请上层人士到农场参观。阿沛夫妇、饶克夏夫妇、郎堆、雪康、拉鲁等,以及三大寺的大喇嘛,青年、妇女爱国联谊会的进步青年,还有达赖喇嘛的母亲、姐姐等,都络绎不绝地来参观了。谭政委还指示农场不时赠送一些细菜给他们尝鲜。

我们开荒生产出粮食、蔬菜还起了示范作用,免费给群众送种子。有的贵族也在庭院种起了蔬菜。应藏军的要求,帮第一代本办了一个百亩蔬菜农场,为第二、第四代本各培训5名士兵学会温室蔬菜栽培法,还赠送他们一批农具。开荒生产显示了我军扎根西藏的决心和力量,爱国上层人士受到鼓舞,反动分子找不到任何攻击我们的借口,只有哀叹饿困阴谋的失败。

随着统战工作的开展,达赖的母亲把她在曲水的一块500亩的土地让给了八一农场,类乌宗的宗本朗杰也把该宗的几百亩地拨给了农场使用,农场的生产面积逐步扩大。

记忆犹新的还有,1953、1954年,部队“向文化大进军”,为文盲、文化程度低的干部战士进行文化速成教育,“入学”的干部战士边开荒边学习文化。生产劳动时歌声、劳动号子此起彼伏,上课学文化时一片读书声。在谭政委等军区首长领导下,我们办成了亦军亦农亦学的大学校。

我于1954年9月因病回内地疗养,后来调到军区驻四川的文化速成中学和干校工作,1957年又转业到四川地方。我虽离藏4O多年,但仍心系西藏。每当回忆起当年老政委率领我们进军西藏、开荒生产、创建八一农场的情景,总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八一农场早已发展成为一个农、牧、副、商综合性的机械化程度较高的实验场了。以八一农场为起点,军区的军垦事业大发展,成立了生产部、农建师,大小农场遍及全区。大型农场转归自治区领导后,对全区农、牧、副、渔业和科学技术的推广应用,起到了示范和榜样作用,作出了重大贡献。谭冠三老政委为此弹精竭虑,倾注了全部心血,直到他调到北京工作以后,仍时刻关注着西藏的建设和发展,尤其对他亲手创建的八一农场,更是像对待自己的婴儿那样关怀着她。老政委作为“长期建藏”的典范,进藏之初有誓言:“高原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1985年12月6日,老政委病逝成都,西藏的党政军民遵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迎回西藏,安葬在他生前培植的八一农场苹果园内,矗立起丰碑,永远纪念他。我怀念八一农场,怀念老政委!

(1997年6月黄可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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