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润
我们进藏部队先遣团1951年10月26日在拉萨举行入城式之后，驻扎在布达拉宫西面流沙河一带休整。一周后，奉命继续西进，向江孜、日喀则进军。部队出发前，张国华军长给我们团排以上干部讲了话，首先表彰我们出色完成了进军拉萨的先遣任务。同时指示我们：要发扬连续作战精神，将革命进行到底，继续向江孜、日喀则、亚东前进，把五星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
●生产自救站稳脚跟
11月上旬，我们团直机关和一营，二营在都晋武团长和杨军政委的率领下，告别了军首长和我团留驻拉萨的三营，在藏族群众的热情欢送下，高唱着“跨黄河，过长江，我们生长在冀鲁平原太行山上……”我们举着军党委授予的两面光荣锦旗，满怀信心地向边防进军。第一面锦旗是1950年3月从四川乐山出发前夕授予的“进军先锋”：昌都战役结束，1951年8月部队集结边坝准备向拉萨进军时，授予第二面锦旗“功在先锋”。
那时，部队刚完成进军拉萨的先遣任务，情绪很高。虽然我们每人负重六七十斤，同志们经过几千里行军作战，体质很差，但是，想到我们正在完成最后统一祖国大陆的神圣使命，同志们嗷嗷叫着、唱着，胜利之师的激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渡过拉萨河，沿河向南，经曲水，翻过海拔5500米的冈底斯山，明镜般的羊卓雍湖呈现在眼前：面积638平方公里的蔚蓝色的湖水，晶莹明亮，波光粼粼，微风吹过，荡漾出层层涟漪。天上，群雁南飞；水中，黄鸭、灰鸭、沙鸥轻游嬉戏。部队在一百多公里长的湖边行军，犹如置身仙境之中。夜晚，我们在湖边宿营。素有“西藏鱼库”之称的羊卓雍湖，水边泛游着密密麻麻的鱼群，一尺多以至二三尺长的鱼垂手可得，然而，想到党的政策和人民群众的生活习惯，整个部队没有一个人去捉。战士们在岸边围着堆堆簧火，感慨地说：“西藏的山河这样美丽，我们要好好保卫她！”
越过羊卓雍湖，部队在海拔4500多米的高原旷野上行军。初冬的高原，远山已经铺上皑皑白雪。从冰峰雪岭上刮来的风，寒冷刺骨。光秃秃的群山和旷野草木不生，狂风吹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火辣辣的难受。干部战士背着沉重的行装，顶着风一步一喘地往前走，远远望去，这弯弯曲曲的队列，好似一条长龙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翻腾！
经过一周多时间的艰苦行军，11月15日，我们团直机关和二营在江孜，一营在日喀则分别举行了人城式。
这时，冬季来临。我们离开拉萨时随身携带的粮食已经吃完，部队又遇上了粮荒！江孜海拔4020米，地势高寒，山上不长树木，冬季的平坝上光秃秃一片，打不到柴禾。粮荒又加上柴荒。我们先遣团两年来，翻千山过万水，打仗行军，忍饥挨饿，全团干战体质很差。拉萨人城式后虽然休整了几天，体力也未恢复，紧接着几百公里行军，眼下又没吃没烧，身上衣服又单薄，部队面临新的考验！在困难面前，我们想起第二野战军邓小平政委在十八军进藏前夕的讲话：“坚决执行党的方针政策，对于我们进军解放西藏具有决定的意义。到西藏去，就是靠政策走路，靠政策吃饭，政策就是生命。”当时，江孜有940多户人家，这里又是西藏的产粮区。我们牢记毛主席的号召“进军西藏不吃地方”，部队吃冷水泡豌豆也不向群众征粮购粮，对当地群众的一草一木秋毫无犯！
江孜是具有光荣历史的英雄名城，那里的藏族群众在20世纪初抗击过英军的入侵。近几十年来，他们饱受外国帝国主义扩张侵略势力的欺压和凌辱。他们只晓得历来的军队都欺侮百姓，哪知道出现在眼前的第一批解放军，竟是这样纪律严明！群众被我们的行为感动了。他们称赞我们是“菩萨兵”，“新汉人”。许多群众和有的上层爱国人士，把一袋袋青棵背到驻地卖给我们，有的粮袋上还附有纸条：“新汉人、菩萨兵，西藏人民的心和你们永远在一起，打跑帝国主义豺狼吧！”有时，我们考虑到群众生活困难，婉言谢绝一些贫苦群众送来的粮食。可是，天亮醒来帐篷外却放着群众夜间悄悄送来的糌粑和柴禾……
1951年冬，江孜的严寒侵袭着我们的躯体。这时，拉萨的西藏上层反动集团又刮来一股阴风，说什么“解放军来了，布达拉宫的铜佛流泪了！”他们利用历史上的民族隔阂，威胁群众不准卖粮食给我们，叫嚣要困死我们，饿死我们。当时西藏地方政府的实际执政者，幸灾乐祸地问张国华军长：“饿肚子比打败仗更难受吧！”因为他们在昌都战役吃了败仗，妄想用粮食卡我们的脖子。为了粉碎西藏上层反动集团企图饿走我们的阴谋，在江孜站稳脚跟，我们先遣部队开展了生产自救运动。
我们搞生产，一不占群众的土地，二不与民争利，完全靠自己的双手开垦荒地。冬天，凛冽的寒风吹裂了我们的脸，同志们咬紧牙关，顶风冒雪去上工。荒地冻得硬梆梆的挖不动，大家用钢钎一点一点地撬，用铁镐一点一点地刨。好些同志的手震裂了，鲜血直流，包扎一下继续干；更多的同志双手磨出大血泡，不叫一声苦。大家刚结束行军，脚上的泡还没有消，手上又打起血泡。同志们风趣地说：“我们成了炮（泡）兵罗！”在漫天风雪的开荒工地上，尽管大家衣服单薄，可是，处处充满着革命的热情和乐观主义精神。同志们唱着歌，喊着劳动号子，互相鼓励互相竞赛。同志们高唱延安大生产运动的歌子，用延安精神鼓舞着我们去同各种困难作斗争。当时缺少工具，有些同志自己制造犁头，用马和骡子拉着犁地。藏族群众围在工地周围，好奇地听我们唱歌，看我们的马拉犁。千百年来，藏族群众的耕作方法都是“二牛抬杠”，用牦牛犁地。他们的马只供人骑或驮东西。我们的生产自救也给他们传授了新的耕作技术。后来群众的马拉犁，马拉车，就是从这之后开始的。
那时，拉萨地方当局一些人，蛮横破坏《十七条协议》，一些坏人乘机而起，在大街上找解放军寻衅生事。日喀则和江孜的形势也比较紧张。因此，我们一边开荒，一边战备，每天背着武器下地，把枪架在地头，拿起铁锹铁镐就干起来。团首长、机关干部同连队一起出工，一同翻地，同心协力开荒地，工效迅速提高。
1952年2月，西藏军区在拉萨成立。12月，军区召开第一次党代表大会。大会向部队提出了要求：为了长期建藏，以边疆为家，以艰苦为荣，并发出了：“向荒野进军，向土地要粮，向沙滩要菜”的号召，极大地鼓舞了我们开展生产自救的热情。不久，五十二师师政治部周家鼎主任率师机关部分同志和师文工队也来到江孜开展工作。以后，师副政委阴法唐同志和师机关也来到江孜。一天，阴法唐同志在林卡里给我们讲《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并表扬了部队的开荒生产运动，要求大家发扬彻底革命精神，以边疆为家，长期建藏。
秋天到了。我们开垦的土地上，青稞、豌豆一片金黄。人有食粮，马有草料，同志们个个笑逐颜开。丰收后，部队还主动向一些贫苦群众赠送粮食。我们开展生产自救，不仅在江孜站稳了脚跟，而且，扩大了我军的政治影响。江孜一位爱国上层人士说：“解放军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兵，再高的山敢爬，再大的河能过，没有吃的自己种，这样的军队谁见过！”得到我们帮助的群众更是感动，他们拉着我们战士的手说：“解放军是我们的恩人，比自己的亲人还要亲！”
●艰苦创业扎根边疆
1952年秋天，我们奉命离开英雄名城―江孜，向亚东进军。我们一路上唱起第二野战军军歌：“……进云贵，入川康，保卫西南边防，巩固祖国后方，把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雅鲁藏布江。”这首歌伴随着我们从遥远的太行山，走到喜马拉雅山：我们作为最先把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的部队，此时此刻，心潮滚滚，豪情满怀。部队经历几天高海拔地区的艰苦行军之后，到达“世界屋脊城”帕里宿营。在灿烂的阳光映照下，壮丽的喜马拉雅第七峰，高耸人云，近在眼前。连绵不断的喜马拉雅山脉，层峦叠嶂，恰似一道银色的万里长城巍然屹立。同志们感慨地说：“向毛主席报喜，我们把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了！”
我们在帕里短暂停留了几天，那里的藏族群众对我们很热情，他们说：“解放军在拉萨和江孜驻扎时的好名声，像春风一样早就吹到了帕里，我们天天都在盼望你们哪！”有些在帕里经商的汉人，贴出欢迎我们的门联，还给部队送糖果和从不丹买来的蔬菜。我们在帕里时喝的水，是从中不边境的雪山上流下来的一股溪流二溪流中途有一水池，流水汇集水池后再流下山来。我们一到帕里，就发现这股流水很脏，沙尘、草屑、泥土把水搅得很浑，而且，似乎还有股什么气味。我们派人逆水而上察看，发现水池中有几条蟒蛇在游动。帕里高寒不出蟒蛇。这是境外坏人搞的。消息传来，我们恶心得直想呕。这件事，引起了我们的警觉：进驻边防并不那样顺当呀！
部队向亚东开进时，越往下走，气候越好。积雪的山峰被我们甩到身后，密密的森林展现在眼前。路旁，盛开的鲜花鲜艳夺目，好像在欢迎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白菜、青菜、油菜、小麦也有r。同志们高兴得喊叫着：“西藏的江南到啦！”到亚东后，我们团部驻在呷林岗。一营驻在呷林岗附近一带的村庄＿L，二营驻在几玛仁青岗一带。最前沿的部队进人春王堂。当时，团党委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向部队进行了“长期建藏，边疆为家”的思想教育，要求部队要用艰苦创业的精神，扎根边疆。
我们在亚东住进了民房后，部队立即开展群众工作，帮助群众打柴禾，种地，给群众看病，很快赢得了群众的信任。由于反动农奴制度的统治，亚东的藏族群众生活很贫困，讨饭的群众很多。有一天，我到亚东镇去办事，看见路旁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妇女，还有一个小女孩，正在一个牵着几匹马的有钱人面前伤心地哭泣。我上前用不太流利的藏话询问，才知道正在啼哭的是一家人。他们穷得没法活下去了，准备把女孩用15块钱卖给那个有钱人。女孩叫德拉，9岁。她用瘦弱的小手拉着母亲的衣角哭喊着：“我不去！我不去！”德拉的父母只有30多岁，两个人都面黄饥瘦，形容憔悴。蓬松散乱的头发，像干树枝一样僵硬的赤脚，粘满棕色泥土，布满青筋的双手，以及满脸的皱褶，看上去像是四五十岁的人。他们伤心地哭着，搂着德拉不让走。
“你们为什么要把孩子卖掉呢？”我问。
“……”德拉的父母没有回答，但哭得更伤心了。
“你就忍心看着人家骨肉分离吗？”我冲着那个有钱人责问着。
那个有钱人恶狠狠地瞪着我，说：“我们家缺一个女孩使唤！”
我心里又气愤又难受，就把我准备去买东西的15块大洋“哗”地一声全倒进德拉的怀里，说：“再苦，也不能把孩子卖掉！”
德拉的父母“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急忙扶起他们，劝他们快走。德拉的父母拉着女孩说：“快、快叫救命恩人呀！”
“快回家去吧。”我说。
他们全家怯生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有钱人不肯离去。我对他们说：“不要怕，有事来找解放军！”
临别时，德拉一家拉着我一定要问姓名，还要我留个记号。我一边送他们走，一边说：“只要是解放军，都行！”亚东到拉萨路途遥远，骡马要走11天，物资运输很困难。想要扎根边疆，就必须首先修通亚东至帕里的公路。部队每天起早贪黑，炸石方，挖泥土，劈荆棘，伐树架桥梁。没有炸药，我们买硝、硫磺，烧木炭配制黑色炸药；没有工具，我们组织会打铁的同志自己打。干部战士群策群力，不断改进技术，提高工效。正在这个时候，团里突然闹起浮肿病。得这种病的同志，开始脚肿，慢慢沿着双腿肿至小腹，只要肿过腹部就死。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因浮肿病就连续死了20多人。当时，团卫生队缺医少药，找不出病因。然而，干部战士没有被这灾难吓倒，继续在深山峡谷中修路。二营五连二班长曹显吉，是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战士，他患浮肿病还坚持上工，最后，在一次排除哑炮时光荣牺牲。
第二野战军和西南军区首长以及军首长十分关心我们，医疗队和文工团很快赶到亚东。经医疗队诊断，我团流行的浮肿病，名为恶性脚气病，是因为进军西藏以来长期缺乏营养，特别是缺乏维生素B造成的。过去行军打仗高度紧张没暴露，部队一停下来，加上亚东潮湿，浮肿就开始蔓延。当时因药品缺乏，就用青棵培植成麦芽再熬麦芽汤喝。每天饭前，有病没病一人先喝一碗，浮肿病很快就制止了。现在的亚东烈士陵园，就安息着当时患浮肿病、修路、伐木而牺牲的战友，是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飘扬在喜马拉雅山上的红旗！
经过全团干战的艰苦努力，亚东至帕里70多公里的公路很快修通。我们终于在这儿站住了脚，扎下了根！
●发扬传统保持光荣
亚东是群山环抱的峡谷地区。1904年英军入侵拉萨，胁迫西藏地方政府割亚东为商埠，划下司马为租界地，于是各路商人云集于此，把这个原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扩展为居住着二百多户人的贸易市场。这儿商人很多，有我国内地去的，南亚几个国家来的，甚至还有东欧一些地区以至白俄的商人，都来此做生意。亚东的老百姓大多也经商，他们把土特产拿到邻国去卖，买回布匹等在亚东经营。镇上还有甜茶馆（实为妓女院）。这个小小的集镇，真像是荒山僻壤中的花花世界。
环境变了，我们的革命本色没有变；自然条件和生活条件比进军时好了，我们的光荣传统没有丢。那时，川藏公路还未修通，部队的补给、军需运不进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开荒种地。没有军装，我们从商人那儿买来黄卡其布，自己动手做。亚东外商多，社情也很复杂。有的敌特分子用金钱、洋货来腐蚀我们的战士，遭到战士们的拒绝；有的坏女人挑逗我们的哨兵，战士根本不予理睬。记得有一次我们团在呷林岗附近一个平坝子上，召开进藏以来的庆功大会，亚东街上的几个妓女打扮得花枝招展，还穿着高跟鞋，跑来要给英模献花、跳舞，被我们拒绝了。因此，一些商人说：“金钱美女在解放军面前不起作用！”
我们在亚东住进了民房，干部战士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自觉遵守群众纪律，除经常性地帮助群众做好事外，干部战士还积极维持社会治安，保护山林。那时，亚东的山林常有山火发生。部队总是一见火光就立即出动。进山扑火，容易造成伤亡，但大家从不畏缩后退。群众说：“从前的山火是自起自灭，从来没有人去救。解放军来了，山火也不敢逞威风了！”我们这些行动在亚东产生了巨大的政治影响，争取了基本群众的支持，也赢得了一些爱国人士和商人的信任。有的汉商，主动为部队采购紧缺物资；逢年过节，还邀请部队干部去作客。藏族群众说：“解放军是亚东沟里最好的人！”我们驻亚东几年，曾经有好几次敌特分子企图偷枪、摸哨、炸仓库的行动，都得到群众的报告和帮助才顺利解决。
1953年，我们先遣团在仁青岗召开党代会，总结进军、作战、执行《协议》和党的各项政策的经验，接着召开全团庆功大会。当我和一百多位立功干战戴着红花坐在部队前面紧靠主席台的时候，我的眼圈湿润了：那几千里路的先遣急进，雪山冰河，出生人死的枪林弹雨，苦涩腥臭的野菜草根，还有安息在雪山荒原上的许多战友的音容笑貌，一齐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多少战友倒下去了，但是，五星红旗始终高高飘扬在喜马拉雅山上，鲜艳夺目，永不褪色！
我们从拉萨到后藏首府日喀则、江孜、亚东等地，标志着先遣任务的胜利结束！过去，西藏边睡有边无防。我们进驻亚东，在祖国的西南大门站上岗，那些外国侵略势力任意践踏祖国领土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西藏120多万平方公里的壮丽山河，从此完全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回顾我们先遣团进军西藏六千多里的战斗历程，深深感到：党中央、毛主席对进军西藏的一系列指示多么英明，党的各项民族政策多么正确。今天，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我们要继续发扬进藏初期那种一往无前、奋斗不息的先遣拚搏精神，长期建藏，边疆为家，艰苦为荣，认真执行党中央对西藏工作的一系列指示，牢记党的民族政策，为建设团结、富裕、文明的新西藏多作贡献！
（1982年7月于拉萨）
（原载1983年第6期《星火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