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润
万里高原上的彩虹是格外绮丽的。
作为进军西藏的一名老战士,每当蓝天上出现彩虹时,我总要想起遥跨在拉萨与祖国内地之间的两条“彩虹”--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想起修筑两条公路的战斗岁月。
千百年来,西藏同祖国内地之间,隔着重重高山,滔滔激流,阻挡着藏族人民同祖国各民族人民的经济文化交流。藏族人民的神话里、歌谣中,都向往着能在激流上出现金桥,在崇山峻岭间出现平坦的大道。可是,年复一年,直到新中国诞生之时,西藏仍然一条公路都没有。人们从成都到拉萨来回一趟要走一年多,从拉萨经日喀则到江孜,一趟也要一个月余。不知有多少勤劳的藏族人民,赶着耗牛,背着东西,从悬崖峭壁上摔进了汹涌的激流。
为了使西藏早日回到祖国的怀抱,新中国刚刚成立,人民解放军进藏部队遵照毛主席关于“进军西藏,不吃地方”,“筑路与生产并重”,“为了帮助各兄弟民族,不怕困难,努力筑路”等指示,派出近十万指战员投人了紧张的筑路和繁重的补给运输中,并自己动手开荒生产,与大自然展开了顽强的搏斗。
从进军开始直至1954年底,筑路部队在世界屋脊上修通了举世闻名的川藏、青藏公路。川藏公路,从成都经雅安到拉萨全长为2416余公里。它翻越了二郎山、折多山、雀儿山等14座大山;它跨过了大渡河、雅碧江、金沙江、拉萨河等许多河流。穿过了几百公里的原始森林、一望无际的草原和人迹罕到的地区。青藏公路,从青海的西宁到拉萨,全长2100公里。这条公路,大都修筑在海拔四五千米的草原上。它经过我国最大的咸水湖青海湖,跨过通天河,越过日月山、昆仑山、唐古拉等15座大山,进人拉萨西郊,与川藏公路在布达拉宫前会合。像两条彩虹,飞跨在蓝天上;像两条金色的纽带,把祖国内地和边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像两座幸福的金桥,把共产党和党中央的恩情带给了西藏人民!
饮水莫忘掘井人。这人间的彩虹,幸福的金桥,是党的光辉,人民的创造,是革命战士的血汗和艰辛劳动的结晶。
●最初的立脚点
修筑川藏公路的部队,常年住在垫上树枝和石头的湿地上和雪地上,大雪常常把帐篷压倒,在寒冷和雨雪繁多的日子里,在空气稀薄的高山上,同志们的热汗和雪花融在一起。同志们都笑着说:“睡的是钢丝床,住的是水晶宫”在摄氏零下二三度的严寒中,在风雪冰雹的袭击下,不停地进行挖土和爆破作业,遇到悬崖绝壁没有下脚的地方,同志们不得不用绳子拴住腰,悬在半空中打炮眼。特等功臣王洪才,在一次探测爆破立足点时,在石崖顶上的大树上拴了一根大长绳,然后就拉着长绳滑下崖去。起初接连下去两次,连巴掌大的地方都找不到,以后又从另一个地方下去,当他刚下到30多米的地方,突然就被一窝野蜂困住,没头没脑地向他蛰来,痛得他急忙向下滑,心一急脚便离开石崖在空中打起转来,他镇静一下,顺着绳子的晃动才一脚踏在一个只有30厘米宽的石坎上。后来部队开凿这个石崖时,就把这个小石坎作了最初的立脚点。随着工程技术创造运动的广泛开展,伴着艰苦顽强的奋斗精神,开山大炮不断轰鸣,新公路段也随着不断伸向远方。
●雀儿山上的英雄班
当公路伸展到新路海,劈头挡住去路的是海拔53加米的雀儿山。时已临近冬季,上级命令部队要在雪封山以前打通雀儿山,把冬季的粮食,在大雪封山以前,运到前方去。这时候,气温猛降,大风像刀子一样在满山上刮着,整个工地都陷在冰水里,脚一伸进去就会冻得不能动弹。就在这个时候,同志们想到前方需要粮食,想到雪封了山,就更不容易动工了,于是,纷纷跳到冰河里作业。有的同志得了雪盲,有的同志浑身浮肿,手上、脸上还裂了一道道血口子。但同志们并没有被吓倒,他们喊着“早起晚下工,热血挡冷风”的口号,坚持战斗到最后胜利。在打通雀儿山的战斗中,对人们影响最大,教育最深刻的是“筑路英雄”张福林同志。劈开雀儿山的战斗开始后,根据筑路的需要,张福林领导的爆破班为了完成好上级交给的任务刻苦钻研业务技术,利用休息时间到附近的工兵部队学习,不几天工夫,他就带领全班掌握了在坚石、特坚石、孤石、片石上打眼装药技术,成倍地提高了工效。白天,他领着全班在大风雪中奋战。部队收工了,他主动留下来装药点火直到放完了炮,才顺着雪路滑回驻地。夜里,同志们人睡了,他还在清理和整修全班的工具,以便第二天一早好上工。张福林患有贫血症,在雪地上施工,他一直头昏、眼花、呕吐,领导和战友们要送他下山,他坚决不肯。他说:“筑路这样紧张,我怎能下山啊!”
1951年12月10日,狂风怒吼,一个不幸的消息,从冰峰上传来,年轻的张福林同志牺牲了!这天,张福林发现三排准备装药的炮眼有毛病,他怕减低药效,就趁吃午饭的时间替他们修理起来。但是,他没料到,这里前一天放过一次炮,工地上有些石头震松了,正当他聚精会神地工作的时候,突然一块两立方大的石块滚了下来,砸在他的右腿和腰上……当同志们赶到现场,搬开石头时,张福林已经昏过去了,鲜血染红了冰雪。隔了好一阵,他才苏醒过来。他没呻吟一声,睁开眼睛对指导员说:“指导员,我怕是不能再为党工作了,我衣服口袋里还有四万五千元(折合人民币45元),请你代我交最后一次党费吧!”接着,他又对连长说:“我对不起党和上级的培养。我没有注意安全,我的爱国施工计划里也订了这一条,可是我不加小心,被砸着了。”当卫生员要给他打针时,他竭力用手推开,哑着嗓子说:“不要,不要了,替国家节省了吧……”当战友们围过来要抬他上担架时,他又拒绝说:“我已经不能再参加祖国的建设了。施工紧张,同志们赶快上工去吧!”我们的筑路英雄、优秀共产主义战士张福林同志,就这样,在巍巍的雀儿山上离开了我们。
事后,在收检张福林烈士的遗物时,发现在他的挂包里有一个日记本,和五包菜籽。日记里写的全是关于施工作业体会和自己工作方法的自我批评,那五包金粲粲红艳艳的各色菜籽,是他在进藏之前用自己的津贴费在四川买的。从那时起,他就决心在西藏高原播下改善生活的种子,造福筑路部队和藏族人民,他以鲜血和生命谱写了建设边疆的壮丽诗篇。
张福林同志牺牲后,师党委追认他为模范共产党员、一等功臣,并命名他所在的班为“张福林班”。张福林的精神,带动了全体筑路部队,“张福林班”继承他的事业,在筑路部队中始终保持着模范班的荣誉称号,并在全军立过集体一等功。
●怒江探险的英雄
咆哮惊骇的怒江,是川藏公路线上有名的天险。为征服天险,战士们在这里洒下了多少血汗呵!至今,怒江两岸仍传颂着探险英雄崔锡明和张仁义的事迹:
1953年7月20日,副排长崔锡明和战士张仁义接受了在怒江两岸探明部队进入工区的路线的任务。他俩来到怒江边,这里的藏胞说,西岸是野羊出没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人敢去。他俩听了却豪迈地说:“野羊能走的路我们也能走过去!”然而,困难是出乎预料的。在悬崖上,有一段连野羊的脚印都没有。他俩好不容易攀到了山顶,崔锡明走到崖边察看,悬崖下是汹涌的怒江,崖面滑溜溜的,像个大铁蛋,公路线就在这个石崖下面。他向下望去,却被石壁挡住了视线。在石壁下6米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能站两三人的石台,可四周如像刀砍的峭壁,无处抓挠,他一个人的高度,怎么也够不着。怎么下去呢?崔锡明心里想着,要是滑下踩不住那块石头,掉下江去,个人牺牲事小,任务完不成是大事!想着想着,他猛地脱下衬衣,拧成股,高兴地对张仁义说:“抓住这个,咱们两个加在一起,不就行了吗?”张仁义点头称是,接着就脱下胶鞋插在背后,身子紧贴石壁,抓住衬衣滑了下去,刚落到小石台上,移动两三步,他就支持不住r。崔锡明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小张的衣领,猛地把他拉了回来。崔锡明亲切地对张仁义说:“让我去,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报告首长,另想办法。”说罢,崔锡明紧紧抠住只能塞下几个手指尖的石缝,用脚趾踩着石壁上微小的凸出部,紧贴着石壁向前蠕动。手指抠出血了,他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解放西藏人民,为了巩固国防,前进!他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终于跨过了这艰险的地段,下到一道干河沟里,探明线路的任务出色地完成了。
后来,在崔锡明和张仁义爬行过的悬崖石壁上,出现了一条用绳索和钢纤联成的便道,战士们拉紧绳索进入工区,吊在半空中开始施工。怒江天险就这样被我们的部队征服了。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艰难险阻被征服了,实现了战士们提出的“举起铁锤山打颤,脸上红光映草原,为了藏胞得幸福,能把公路修上天”的英雄口号。
在修筑川藏公路的4年零9个月里,有将近两万人立了功,涌现了几百个模范单位。同时,据不完全统计,在筑路中牺牲的同志达三千多名,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烈士们的英雄业绩,永远活在西藏人民和全国人民心中!
●军民团结唱新歌
在修筑两条公路的岁月里,还有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就是有成千上万来自西藏各个角落的藏族民工参加了劳动。部队带领民工的同志,热情诚挚地给民工以帮助和关怀,千方百计设法提高他们的工效,藏胞又像亲人一样关心战士们的生活,军民之间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民工们编了一首歌唱道:“哈达再多呵,哪有洁白的好!朋友再好呵,哪比得上解放军亲!”筑路任务完成后,当民工们要离开部队的时候,都怀着难舍难分的心情,洒着热泪和战士们告别,洋溢着民族团结的情谊。此时此刻,藏胞们又唱起了另一支新歌:
亲爱的解放军呵!
我们一块儿修路六个月,
公路通了,
你一定要到我们家去一趟呀!
你不用走路
--我们有快马;
你不用怕雨淋
--我们有漂亮的帐篷给你住;
要是吃饭
--我们给你磨最细的糌粑。
亲爱的解放军同志呵!
你千万要到我们家里去一趟呀!
部队在执行筑路、运输任务的同时,又以巨大的劳动热情和必胜的信心向大自然开战,向荒山要粮食,部队走到哪里就生产到哪里。1951年冬天,进驻拉萨的部队,在刚结束千里的艰苦行军后,就冒着凛冽的风雪投入了开荒生产。军区谭冠三政委亲自率领同志们生产,军区机关的部处长都参加了开荒和背粪的劳动。当时的拉萨河谷,荆棘丛生,野草遍地,一片荒凉,经过同志们几年的辛勤劳动,千年的荒地变成了水渠纵横的沃土,种出了一片好庄稼。在拉萨河谷的平原上,我们还建成了高原上的第一个军垦农场--八一农场,成为向西藏人民传播先进生产技术的基地。据1954年的统计,进藏部队在拉萨、日喀则、江孜、阿里、昌都、丁青、波密等地区,开垦的荒地达四万亩以上,植树十五万余棵,兴修了一百一十多座水利灌溉工程,1953年收获了粮食、蔬菜六百多万斤。
同志们从亲手建设西藏的劳动中看到了西藏建设的前景,更加热爱西藏。八一农场的老功臣李凤龄同志,50岁才入伍,他处处关心农场,以农场为家,还把他的孙子和孙媳妇都从河南接来西藏安家,长期建设西藏。
随着公路的通车和生产的发展,我们更加站稳了脚跟。广大群众在我军实际行动影响下,对我党我军的政策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这对建设西藏、繁荣西藏,巩固国防,守卫边疆有了比较可靠的保证。
(1984年2月于拉萨)
(原载1984年第6期《星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