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修建当雄飞机场
洪凯
川藏、青藏公路通车后，北京和拉萨之间架起了一座地面的“金桥”，这是一项举世闻名的创举。为适应西藏政治、经济以及国防建设的需要，中央决定在当雄修建飞机场，再架一座空中的“金桥”。我有幸参加了这个建“桥”工程，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1956年1月，经国务院批准，组成以西藏军区司令员张国华为主任，西藏地方政府噶伦、西藏军区副司令员阿沛·阿旺晋美为副主任的当雄机场建设委员会，着手筹划机场的建设工作。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机场建设以军队为主，空军负责勘测设计以及施工技术指导，西藏军区和兰州军区各抽调一个工兵团担负施工，另由西藏地方动员一万民工配合施工。为指挥这支建设大军，以空军修建第五部为基础，组成机场修建指挥部，西藏军区副司令员陈明义任指挥长，空军五分部政委王建中、西藏地方政府卸职噶伦噶雪·曲青尼玛（又称噶雪巴）任副指挥长。我当时任军区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被临时调来任政治部主任。
3月下旬，高原的冬天尚未过去，我们顶着凛冽的寒风，驱车前往当雄，车过羊八井石峡后，进入平坦开阔的当雄草原。
当雄地处念青唐古拉的南麓，北连黑河（那曲），南通拉萨，海拔4230米，气温较低，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雪，至今还未化完。当雄的藏语意思是“挑选的草滩”。相传在16世纪中叶，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人藏，协助五世达赖喇嘛打败敌人，统一了西藏。五世达赖为了酬功，让他挑选一片草原，固始汗就挑选了这里。因此，当雄“达木蒙古”，牧民中迄今还有蒙古族后裔。而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除了一些啃草的牦牛、几座冒着炊烟的黑色帐篷外，没有见到一个群众，也没有一棵树。
指挥长陈明义副司令员比我早来几天。他曾经是统帅数万大军奋战世界屋脊数年的川藏公路修建司令部司令员，也许正因为他有组织指挥筑路的丰富经验，因此，他把全线通车的川藏公路交付使用刚一年后，又接受了指挥机场修建的重担。他告诉我们：年初，空军已派人在西藏黑河、拉萨、日喀则和山南等地作了初步的勘察，经过反复比较，选定了当雄这个点。因为这里地势平坦，土质坚硬，净空条件好，具备修建机场的条件。这里离拉萨180公里，比其他地点距离近，且紧靠青藏公路，交通方便。时间非常紧迫，参加施工的有军队有地方也有本区和外区的人员，须注意搞好内外团结。他对我们政治工作提出了具体要求。
空军修建第五分部到来后，机场修建指挥部迅速组成，下设工程处、材料运输处、财务处、政治部和办公室等机构。指挥部在靠北面的小山坡上搭起一排排帐篷，开始办公。大家还从远处取来爬地柏枝条，在驻地前竖起一座高大的彩门，插上红旗，在这空旷的草原上，格外引人注目。
3月底4月上、中旬，施工部队陆续到来。最先到达的是西藏军区工兵机械营，他们装备有推土机、碾压机和自卸汽车等，在修建公路时就是一支突击力量。接着是从兰州军区来的工程兵建筑第一〇二团，他们于2月下旬就进至黑河休整待命，还有西藏军区的工程兵建筑第一〇三团。这个团原为工兵五团。前两年修建川藏公路时，我们曾与他们并肩战斗，团长解养仁、政委崔建顺早就熟悉，大家见面很高兴。此外，还有汽车十六团几个连队，他们担负工程和生活保障运输。民工到得较晚，他们分别由噶厦（西藏地方政府）堪厅（班禅堪布会议厅）从前后藏地区调集。原定4月底前到1万人，但至5月上旬，才到了5020人。这些民工组成4个大队，上面设有民工指挥部管理，噶雪巴任指挥长，堪厅官员索朗多吉和军区司令部办公室参谋吴晨任副指挥长。将近万人一下子聚集到这里，各色各样的帐篷组成了一座城镇，汽车奔驰，机器轰鸣，人欢马嘶，就是当雄一年一度的赛马盛会，也没有这样热闹。
5月11日，正式举行了开工典礼。我们在小土台上摆放几张小桌和折叠椅，两边插上红旗，安上扩音器，布置成主席台。台下是施工部队和民工，排列成几个方队。队伍整好后，我按照军队正规化的报告词向台上的指挥长作了报告。接着陈明义讲话。他讲了全国和西藏的形势、机场修建的意义和任务等。曾几次组织领导机场建设的王建中政委，号召部队特别要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加强军民团结，确保工程质量和完工时间。开工典礼实际上就是全面施工动员大会。会后，各部立即投入热火朝天的机场建设中。
其实，早在半月之前，工兵机械营已破土动工。由于西藏形势发展较快，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定于4月下旬成立，中央派国务院副总理陈毅元帅率中央代表团前来祝贺。他们从青藏公路乘汽车进藏，拟乘坐飞机返回北京。上级希望我们紧急建成一条可供中型飞机起降的简易跑道。指挥部认真分析了当雄的客观条件，因地表层下为砂砾混合土层，这种土层抗压力很强，再加碾压后即能承受飞机降落起飞，决心以最快速度完成这一光荣任务。施工任务下达到工兵机械营。这支善于打硬仗的队伍，在营长马长根、政委韦俊带领下立即投入战斗。他们按照技术人员划出的线路，以机械去掉表层松土，铲平路面，然后反复碾压。经两个星期的突击，一条长2000米、宽80米的飞机跑道已见雏形。空军随即以一架杜-4型飞机试降成功。随后又作了进一步加工和设施补充。
由于高原条件下飞机着陆起飞要求很严格，空军航空兵第十二师副师长韩琳带着机组，先在与西藏高原条件相近的青海玉树机场做了多次试验，积累了大量数据后，才于5月26日驾驶一架伊尔-12型运输机飞抵当雄，安全着陆。我们像欢迎英雄凯旋一样地迎接韩琳机组。施工部队指战员和民工欢呼雀跃，增强了建好机场的信心。
5月29日，当陈毅元帅率领的中央代表团即将离开西藏时，韩琳率3架运输机专程来接，军区张国华司令员、谭冠三政委和阿沛等到机场送行。当3架飞机安全起飞后，他们对机场建设给予了很高评价，给大家以很多鼓励。
机场全面施工于5月中旬展开。按照设计，机场建设甲、乙两条各长2000米的跑道，并铺沥青道面，加上滑行道、停机坪、排水沟以及工作和生活用房，工程量很大，初步估算需要100万个工。设计跑道的东北端有一小山岗，削高垫低需挖填土55.5万立方米。陈明义和指挥部反复研究论证后，提出把跑道改向西南方向延伸，这样就减少了对小山岗的挖土量，可以节省大量工时。所提建议报上级批准后，再加上科学的组织施工，结果减少挖填土48万立方米，少用了80万个劳动日，为提前建成机场提供了保证。
从施工一开始，我们就在施工部队和民工中倡导工程民主，鼓励大家提合理化建议，开展评比进度、质量和劳动安全的劳动竞赛。各级领导干部和党团支部都把它当成大事来抓。政治部机关人员也随时深入到部队和民工中，搜集好人好事，总结点滴经验，写成小稿件，用广播车在工地来回广播，对鼓舞劳动积极性起了很好的作用。
尽管高原地区天冷缺氧，施工中主要靠镐锹等工具，劳动强度大、生活条件很艰苦，但指战员们干劲很大，许多人常常加班加点，领导上督促多次才收工；有的人带病坚持，积劳成疾送进医院，还有6人并发心脏病肺水肿等，为机场建设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为此，指挥部对施工时间严格限制，强调以改进操作方法来提高工效。指战员积极响应，先后提出了320条合理化建议。工兵一〇二团八连一排用木制推车运土，提高工效3倍。机械营推土机班长赵国玺创造“八”字型推土法，每日推土600立方米。因机器设备不足，机械推土和铺设沥青均是昼夜轮班作业。机械轰鸣声响彻草原大地。熬制沥青的光焰映红了绿色草原，展示了西藏军民改天换地的决心和志气。
参加施工的民工大都来自农牧区，也有寺院和贵族家的奴隶，他们生活简单，劳动持久，但起初都不懂施工技术。指挥部派人给他们讲授操作技术和施工规范，在不到一个月时间里，多数人已能按规定进行操作，随着劳动竞赛的开展，工效逐步提高，有的中队超过规定一两倍。当雄本地民工策仁多吉一天打土坯378块，超过定额3倍。白朗宗民工队，连续9次夺得劳动红旗。工程结束时评出19个宗的民工队和46个班为先进单位，756人被评为先进生产者。
对民工除组织劳动施工外，还注意关心他们的生活，及时供应糌粑酥油，有病伤的免费给予治疗，其工资部分以实物发到民工手里，以减少头人从中苛扣，使他们得到实惠。与此同时，还对民工进行了爱国主义和“十七条协议”等宣传教育，并通过部队干部战士实际行动影响，使他们的政治觉悟不断提高，后来这批民工中不少人成为西藏平叛和社会主义建设的骨干分子，有的人成为地方领导骨干。其中，如巴桑从一个寺庙逃到机场工地当了一名小工，后经民族学院学习和实际工作锻炼，现已担任自治区党委副书记。
同样，指挥部对带领民工的头人也做了很好的统战工作。无论是来自达赖的噶厦系统还是来自班禅的堪厅系统，都十分注意同他们团结合作，听取他们的意见，帮助他们解决工作和生活中的困难，其中如噶雪巴同陈明义还有较深的交往。这些头人中许多人还是积极的，有21人被评上了先进工作者。
经过部队指战员和民工118天的紧张施工，当雄机场于9月5日全部建成。总计用工36。5万个，铲除土方43万立方米，用沥青1.58万吨，为国家节约了十分之一的经费。
9月下旬，西藏军区组成观礼团，赴京参加国庆观礼，我任观礼团长，崔建华为副团长，吴晨任秘书。我们带着机场建设和军区其它单位选出的先进代表40余人赴京观礼，然后又到东北等地参观。在此期间，听说北京至拉萨于10月16日正式通航，已飞行军用、民用客机，从此开创了西藏航空运输的先河，在西藏和内地之间架起了一座空中“金桥”。
（1997年4月黄可执笔）
（作者为十八军进藏老干部，曾任西藏军区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西藏军区步兵学校副政委、四川内江军分区政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