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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难忘的岁月

作者:西藏军区政治部 当前章节: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38

——回忆我的汽车兵生涯

郑大棋

川藏公路全长2000多公里,蜿蜒盘旋于数十座冰峰雪岭之间,跨越14条奔腾不息的江河,加之沿线很多地段,地质构造复杂,气候变化万千,道路崎岖险峻,人们称它为“神奇运输线”。

我对这条运输线,有着一种特殊的眷恋之情。4O多年前,当我筑路大军正在开辟这条运输线的时候,我作为汽车部队的一名新驾驶员,开始在新开通的路段行车。筑路大军把公路修到哪里,我们汽车兵就把满载物资的汽车开到哪里,直到通车拉萨。虽然通车拉萨半年之后,我被调离川藏线,告别汽车兵生活,可是我对在川藏线的这段岁月,始终难以忘怀。

1951年5月底,即《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签订几天之后,正在西南军区后勤部技术大队学习汽车驾驶的我,奉命调到汽车十八团六连(后改为汽车十六团九连)。第二天,我们就由山城重庆开向川藏线。

当时的川藏线,没有具备接待过往人员食宿条件的兵站。汽车兵行车路上的吃饭问题,全靠各驾驶连分别在各自的运输区段设立饭站解决。这些饭站经常要随着调动频繁的连队搬迁,饭站的一切设施、设备都是因陋就简,有的甚至是在露天里做饭。汽车兵来到饭站吃饭,都是自带饭盒、水壶,就餐场地自然是在露天。至于住宿,汽车放空时就住在车上;车上装满了物资时,就要露宿野外,以蓝天当被,大地为床了。尤其要提到的是:当时的运输任务十分繁忙,而新建起来的公路又相当粗糙,很不规范,给行车造成很多困难,风险很大。然而,困难,挡不住汽车兵前进的脚步;风险,更加激发大家无私奉献的精神。

1951年8月,包括我们连在内的3个十轮卡车连,奉命在二郎山大雪封山前,把积压在二郎山东麓滥池子的军用物资抢运到康定。滥池子至康定途中要翻越海拔3600多米约100公里路程的二郎山。多少年来,当地流传翻越二郎山的一首歌谣:“正二三,雪封山,四五六,雨淋头;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狗难爬。”这虽是指通车前行走山间小道而言,可是通车后的二郎山公路,行车难的问题仍然相当突出,这里被称为“川藏线上的一道鬼门关”。有的路段很窄,我们驾驶的十轮卡通过时,有一个后轮是悬在空中的。有的盘山道,弯度如“之”字,汽车不能一次转弯,需反复“打倒车”。有的陡坡路,老远望去好像瀑布挂山间,护路工人不得不立架扯棚,保护路面,防止雨雪路面上出现冰滑。即使这样,公认为具有马力大优势的十轮卡车,却很难一鼓作气爬上陡坡,仍然需要人们在车后准备塞三角木,好让汽车走走歇歇。这样的公路,自然只能维持季节性通车,也就是夏季后期和秋季通车。我们接到抢运这些物资任务的时候,积压在滥池子的各种军用物资堆积的像一座座小山。在正常情况下,我们这3个连队要把这些物资运完,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当时离大雪封山到来还有4个月,即使打破常规抢运,也是很难抢运完的,因为道路很差。但是同志们明白,大雪封山前不把物资抢运完,有的物资就超过使用期限,造成严重浪费,而且还会影响前方部队的工作、生活,造成更多困难。大家还认识到,上级把这项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就是有天大的困难,我们也不能辜负上级的信任和期望!

基于这样的思想认识,出车命令一下,大家热情很高,都义无反顾地一心扑在抢运工作上。为了提高出车率,大家对汽车勤检查,勤保养,不开“凑合车”。为了做好安全行车,大家开车格外小心,并重视总结安全行车经验,抢运时间还不到一个月,我们连就总结出“二郎山上行车十二慢”的经验,上级有关部门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西南军区政治部的《人民战士》报给予刊载。为了提前完成任务,人人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恨不得把一天当作两天用.白天开车,晚上也开车。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吃几片压缩饼干;困了,就用湿毛巾擦擦脸,实在支持不住了,就按照当时在川藏线实施的“重车靠山,空车靠边”的行车规则,把汽车停在既安全又不违背停车规定的地方,以皮大衣当被、驾驶室当床,休息一会。尽管上级领导并不赞成大家这样不顾疲劳地干,一再对大家说,任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可是由于这次抢运任务一开始就出现你追我赶的局面,谁愿意在这次不是竞赛胜似竞赛的抢运中落于人后呢!因此,大家一如既往,有的同志生了病怀揣药瓶悄悄上路,有的同志被领导点名强制休息,领导一离开,又开着汽车走了。还有的同志为防止开车打磕,常用山中野果驱困解乏。那时候,在二郎山西麓的大渡河,长着许多比人还高的野生仙人掌,仙人掌上结出的仙人掌,又酸又甜,它成了我们开夜车驱困解乏、提神醒脑的野果佳品。

汽车兵们为了在条件允许下,尽可能做到多装快跑,在物资转运站看到装卸人员忙不过来时,还要帮助装车卸车。在行车路上遇到塌方时,还要协同护路员工一起清除塌方,要是通知不到护路员工,还得自己顶着干。好在每台车上都备有铁锹或十字镐,这些工具在汽车兵手中清除了多少塌方,填平了多少坑洼,无法统计。当我们这3个连队赶在二郎山大雪封山之前,把积压在滥池子的军用物资安全地全部抢运到康定时,已经有不少工具被磨秃了,安在工具上的木把也重新换了。这就不难看出汽车兵在这次抢运中付出多少辛劳,难怪同志们完成任务返回邛崃休整时,每人都掉了好几斤肉。

高原汽车兵何止是吃大苦,耐大劳,还常常经受着生与死的考验。比如沪定大桥通车前,是用木船把汽车分解开渡河的。大渡河风急浪大,在秋天的一次渡河中,发生了翻船事故,一辆汽车沉入10多米深的河底。有人认为,河水流速太急,天气又冷,下河捞车实在太困难太危险了。当时在汽车十六团任驾驶班长的陈瑞盘,硬是不信这个邪,他就冒着零下10多度的严寒潜入河底探寻汽车,经过几次潜水探寻,终于摸到汽车,就把随身带的吊车挂钩牢固地拉在汽车上,这样,汽车终于被吊车拖上岸了。陈瑞盘因此被誉为“水上英雄”,组织上给他记了特等功。如闻名全国全军的“西藏高原钢铁运输班”,修路时期就不断创造英雄业绩。有一次,这个班到通麦执行任务,遇到山洪暴发,全班同志在班长朱保德的带领下,深入洪水区探路,探明路况后,他们就站在水中以身作路标,让被洪水围困的各连车队开离危险区。这事当时就在汽车兵中传为佳话。

1953年秋季,我们连的车队执行任务通过怒江峡谷时,也经受好几次严峻的考验。那时怒江大桥建成不久,我们连奉命横跨怒江执行任务。当时,怒江以西已粗通公路100公里,其中离大桥最近的10多公里公路建在怒江峡谷中。由于修路开山放炮飞落在悬岩上被炸开、或被风化的石头还来不及清除,致使这段公路常常出现飞砂走石,行车风险极大。我们连的汽车都是十轮卡车,这种车的驾驶室顶盖多用篷布代替,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每次过江,都要向驻在江东岸修路部队借安全帽戴上。时值深秋,怒江水寒,修路部队指战员为表达对我们安全的关切之情,以江水代酒,给我们饯行。

我们车队一过怒江,就进入“战备”状态,眼观各处,耳听八方。有一次,行驶在车队中间的驾驶员杨顺海,看到离前车不远的山上流淌着碎石,经验告诉他,可能要下“石雨”了。他急忙将一只手伸出驾驶室,以手示意后面的来车赶快停下,他正想加大油门闯过险区,突然离他车不远的山上掉下一块大石横在公路上,汽车过不去了,他急中生智,迅速停车打开靠江方向的车门跳出驾驶室又滚进汽车底盘下,不一会,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大大小小的石头落下来了。过了好一阵,听不到石头落下的声音了,他才从汽车底下爬出来。他发现驾驶室玻璃被打得粉碎,驾驶室顶篷和车厢篷布被打得百孔千疮。幸运的是,几块斗大的石头都是落在他的车前车后,落在他车上的石头不大,没有打坏汽车发动机,他本人也没有受伤。他车后的几辆车,也因他报警及时,没有开进“石雨”区,也就没有受到损失。此后不久,我们连的车队又在这段路上遇到两次“石雨”,一半是幸运,一半是避让得法,均未造成大事故。不过,怒江峡谷险情排除之前,可以这样说:每一次向峡谷进军,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每一次返回,都是一次战胜死亡的辉煌!

时光如九曲东去的怒江之水,弹指间,我告别川藏线上的汽车兵生活已经40来年,我也由一个年轻战士变成花甲老人。人到老年,喜欢回忆。通过这段回忆,我还认识到,在艰苦的岁月里,汽车兵能战胜重重困难胜利完成任务,除了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无私奉献精神以外,是和沿线藏族同胞的大力支持和热诚帮助分不开的。

那时候,藏族同胞把我们的汽车称作“毛主席派来的铁牦牛”。牦牛吃的是草,产的是奶,还要给人干活,藏族同胞把汽车称作“铁牦牛”,说明已认识到人民的汽车是为人民服务的。因此,他们对“赶铁牦牛”的“玛米”十分热情友好。我们在行车路上遇到塌方,常常有藏胞前来帮助搬石运土;遇到山洪暴发或河道涨水,常常有藏胞为我们到水中探路;汽车抛锚了,藏胞便为我们送来酥油、糌粑。

有一次,我们连的几部汽车来到米拉山东麓的一条小河边,发现小河上面的木桥上结着厚厚一层冰,同志们感到开车从桥上过太危险,就决定从结冰的河中开过。不料最后一辆车压破冰层陷进河中,前进不能,后退不行。正当战士们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候,从附近一个村里走来10多位藏胞,有的手上还提着酥油茶壶和糌粑袋。原来,他们是相约前来帮助解放军推车的,可是一定要战士们先吃些糌粑喝些酥油茶他们才干。战士们只好含着感激的热泪吃喝起来。于是,藏胞们有的下河破冰,有的上车卸物资,在他们的热情帮助下,终于把被陷的汽车“救”上岸了。

还有一次,那是1954年盛夏的一天,我们连建在仲萨的饭站出现断水现象。原因是饭站饮用的水是从后山引来的山水,由于后山出现塌方,有一段水沟被堵塞了。饭站只有五六个人,没有水用了,只好抽出人下河挑水,先解决过往驾驶人员的吃饭问题。当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炊事员们正要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后山上燃起熊熊簧火,借着火光,还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影在晃动。饭站刚搬仲萨不久,炊事员对当地情况并不十分了解,面对这种情况,只好严阵以待。第二天一大早,同志们急忙上山去看,这一看,却使同志们感动得热泪盈眶。原来是仲萨的群众正在为饭站清除水沟里的土和石头哩!他们所以要在夜间悄悄地干,是想到饭站的人少,要是把饭站的同志也叫来干,赶“铁牦牛”的“玛米”来到,就吃不上饭了。这个民拥军的小故事,后又刊登在1955年元月号的《解放军文艺》。

多少年来,我所以常常怀念川藏线,除了我在那里受过哺育,在那里结识了不少生死与共的战友以外,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忘不了沿线藏族同胞对我们的深情厚谊。记得我告别汽车兵生活在拉萨工作期间,我就经常创造条件,到川藏线出差,重温那段既紧张又温馨的生活。1966年初夏,我从西藏军区高原战士报社转业,组织决定我去报到的单位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云南记者站。由拉萨到云南昆明,本来我可以从拉萨先乘飞机到成都的,可是由于我对川藏线有着千丝万缕的情结,还是选择了走川藏线。当然,离开拉萨之前,去向在拉萨的战友们告别是少不了的,特别是拉萨西郊的烈士陵园,更是要去悼别的。长眠在那里的同志,有不少是我生前就十分熟悉的战友。排长卢自强、驾驶员马世杰在川藏线执行任务时我们就在同一个连,后者还同在一个班,他们在险关处处的千里川藏线上行车没有遇难,而1958年到后藏执行任务途中遭到叛乱分子伏击而壮烈牺牲了。

最后我还想补充几句像是题内又像是题外的话:

今年开春,我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里,听到一篇军事报道,报道中谈到:西藏自治区主席江村罗布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西藏经济建设的成就是解放军用汽车轮子滚出来的。我作为曾是西藏高原汽车兵中的一员,我把这句话看成是领导同志对高原汽车兵的鼓励和鞭策。就我在川藏线上的所见所闻,深切感到,包括川藏线同胞在内的西藏各族人民对汽车兵完成各项运输任务,都是给予巨大支持和关怀的。如果解放军的汽车轮子确实为西藏经济建设发挥了积极的、巨大作用,那么,我认为西藏各族人民是推动汽车轮子的一支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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