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
1962年5月,我们一五八团奉命进驻墨脱。当时,我在团里任作战参谋。全团指战员以极大的练兵热情和高昂的斗志迎接这一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出发前夕,我们在驻地林芝的德木开了誓师大会,军区谭冠三政委作了指示,他要求部队严格执行党的边防、民族、宗教等政策,遵守纪律,继续发扬我军热爱人民,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和吃苦耐劳、不怕流血牺牲的革命精神,早日解放水深火热中的墨脱人民。
6月5日,我们高举红旗,肩负着保卫祖国,巩固边防的光荣使命,冒雨横渡雅鲁藏布江,浩浩荡荡地踏上进军的征途。当晚驻扎在米林县派区的多雄拉雪山下,按原定计划,一边修路,一边进军。
午夜2时,接到上级的紧急电令:外国军队越过“麦克马洪线”,向北进入我侧20公里以内地区,企图于6月10日侵占我白马岗(即墨脱)地区。电令要求我部应急速编成一个精干分队,务于某日某时进某地……
情况的变化,把全盘计划打乱了。战备物资的供给运输尚未开始,去墨脱的路,由于这几年群众过来很少,道路情况不甚了解。海拔4200米的多雄拉雪山,是进军路上的一大障碍。当夜,团党委召开扩大会研究决定:以一连为基础,精选50人组成先遣部队,由团长鲁之东率领,强行翻越多雄拉,按时进到指定位置;指派一个工兵排尾随先遣分队,开路架桥,保证后续运输队通过艰险地段;其它连开雪路和运输。
6日拂晓,我们背上60多斤的行装,带上能防雪盲的风镜,打上绑腿,向雪山挺进。
多雄拉山势陡峭,积雪尚未融化。晨间寒风卷起的雪粒,把脸扑打得生疼,眉梢、风镜上结了冰霜,两脚冻得像冰棍一样。越往山上走,雪越深,空气越稀薄,口和鼻孔像两只风箱直喘气,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力量。我们相互搀扶,前拉后推,轮换踏雪开路,大家以顽强的精神顶风冒雪,一步步地行进着。
翻过雪山,路被雪盖住了,只有沿着山势下。此时,又下起雨。我们一路爬冰卧雪,背包、衣服、绑腿都打湿了,加上淋雨,背包越来越重。下午7点多钟赶到汗密宿营,准备烧火做饭烤衣服,这里虽是森林区,但气候十分阴冷潮湿,连一根干柴也找不到,只得喝凉水啃干粮,支起湿帐篷,背靠背偎依在一起取暖。
第二天翻越工布拉山,行军更艰苦。因一夜没有合眼,疲劳未得恢复,天明背上湿背包又出发了。走出荆棘丛生的沼泽地,绕进另一条峡谷,山势更加险峻,仰望不见山顶,俯视则为万丈深渊。工布拉山像鼻梁一样陡,山上乱石嵯峨,凿在崖壁上的猴子路,以往有一条铁链横跨山间,人们可以拉着爬过去。现在,铁链却被逃窜的叛乱分子砍断了。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躬着腰四肢爬行,前面人的脚踩着后面人的肩,搭人梯上,稍不注意,就有掉下深渊的危险。这段50多米的绝壁,从上午11时开始,到下午4时,50多人才全部通过。而上山就根本没有路,到处危石林立。脚踩在流砂乱石上,稍一疏忽,就会有石头滚下来,砸伤后面的人。大家艰难地爬着,前进速度很慢。在后面的林副指导员一看天色晚了,打着呱哒板给大家鼓气:“同志们!抬头看,团长带头冲在前,爬山速度真不慢!”团长也给大家鼓劲:“同志们,加把劲呀!”副指导员趁热打铁:“同志们!往前看,工布拉山快翻完。加把油,莫迟缓,过山宿营好吃饭!”大家强忍饥饿、疲劳,一鼓作气爬到山顶。
下到丛林密布的工布拉半腰,藤枝条竹交织蔓延,很难穿行。我们挥刀砍伐,披荆斩棘前进。黄昏时进到蚂蟥区,这里草上、树叶上、路上到处都是蚂蟥,一叮住人,伤口就流血不止,轻则红肿,重则溃烂。行军两天来,我们都是在阴雨中度过,一身的泥和水,衣服也被挂烂了,手和脸被蚂蟥咬得鲜血淋漓。借着电筒的光亮。团长看到我们疲惫已极,疼爱地说:“同志们辛苦啦!大家累了吧?”我们说:“团长这么大年纪,你没有说累,我们年轻人更不累。”团长说:“不累是假,但我们是为了解放墨脱人民而吃苦,再苦再累也值得。”因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掰树枝垫上背包,有的用圆锹铲出一块空地,坐在背包上吃干粮。夜里,成群的毒蚊向我们袭来,使人难以入睡,大家只好互相靠着打吨。
8日下到阿尼河,汹涌急湍的河水挡住去路,原河上的藤网桥被叛乱分子砍断了。正值雨季,河床深而陡,水流急,不架桥别想过去。团长派两个小组分别沿河上、下游寻找窄的地方徒涉,并组织一部分人上山伐青藤。一小时后,下游的人报告说:“在一隐蔽地方发现一根溜索,是叛乱分子仓促逃跑没来得及破坏剩下的。”我们请当向导的门巴族干部就地勘察,并征得随军进来的墨脱县委廖副书记同意,挑选一名有经验的门巴干部试溜。大家解下绑腿,将试溜者拦腰捆住。试溜者胆大心细,首次试溜获得成功。接着将伐来的青藤从溜索拉过对岸,伐来两根大树,搭起能过人的便桥。
过桥后,团长在易工白山下再次动员:“同志们!由于我们碰上了意想不到的困难,耽误了时间,为抢在敌人前头,现在决定带一日干粮,轻装快速前进,翻过易工白就是胜利!”强行军3天来,我们只草草吃过一顿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大家强忍困乏,翻雪山,过险道,穿森林,跨深涧,涉急流,我们以吃大苦耐大劳的革命精神和坚韧不拔的毅力,5天的路程3天赶到,于6月8月夜间抵达易工白前沿的月尔东,粉碎了敌人企图侵占我白马岗的阴谋。
后来上级指示继续前伸,我们于6月16日进驻地东。这个村有43户门巴族群众,117人,属墨脱宗莎呷曹(曹即区)的一个中心区。曹本已被叛乱分子挟持外逃,由助手波波代理。村长叫罗布吉波。上层人士有嘈嘛丁曾、白马旧青;道士、巴仑公呷;看风水的阴阳格桑和跳神的巫婆。当时,因敌人欺骗宣传和造谣,群众情绪不够稳定。虽然我军1952年曾派工作队进墨脱开辟工作,对群众有一定影响,后已于1957年撤离。过了这么些年,共产党是否变了,群众还有顾虑,猜疑心重。据以上情况,我们除留一部分人修筑工事,进行防务和社会调查外,以主要力量安定群众情绪。当时正值农忙季节,便决定先助民劳动,打开局面,然后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对上层人士和群众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提高他们的觉悟。
该村曾遭逃窜叛乱分子抢劫,村里一片破败景象。群众穿着破烂,有的没有粮食和盐巴吃,面黄肌瘦,只有挖野菜充饥。他们无心生产,稻田荒芜,包谷地里草苗齐长。为了帮群众恢复发展生产,团首长和门巴族干部组织群众找水源,干部战士为群众修水渠,拔草,薅包谷。仅半个月时间就出劳动日300多个,背水两千多筒,治病80多人次。特别是治病影响很大。时值盛夏,疟疾流行,门巴人说:“包谷一黄,摆子上床”。门巴不信神,却很怕鬼。家里有了病人,就在门口插棵树枝,生人不得入内,说是防止把“鬼”带进家去。嘎马旺秋的独生儿子患了疟疾,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经说服其家长同意,由陈国宁医生给他打针服药,精心护理,把病治好了。之后,又治好了患肺水肿的丹真,抢救中暑昏死的来古多吉。从此,群众相信医生了,在访贫问苦中,我们得知明珠一家被诬蔑为“鬼”,被撵到远离村子的江边住在草棚里。团长把他一家接进村来,给他衣服、盐巴,并帮助盖了住房,使他深受感动。在为群众做好事的基础上,我们登门拜访村里德高望重的朱巴老人、波波、嘎马旺秋、罗布吉波等,同他们交朋友,又通过他们去深入宣传,逐渐使群众安定下来。8月份的雨水特别多,洪水暴涨,道路塌方,桥梁被水冲走,后方粮运不上来,原有的粮也快吃完了。眼下青黄不接,群众的收成只够吃半年。我们采取紧急措施:助民劳动组两稀一干,每班抽两人挖野菜,采芭蕉头、竹叶菜、野荞子等来掺杂熬稀粥。最后,大家把粮袋集中起来,只抖了几碗米,我们就熬芭蕉粥。油盐也吃完了,就用海带泡点带咸味的水来拌野菜。盛芭蕉粥时新老同志互相谦让。团长同大家同甘共苦,还风趣地说:“红军长征吃皮带,我们在墨脱吃芭蕉头,可算是发扬了光荣传统。”
群众亲眼看到我们宁愿喝稀粥,不借群众一升粮,不拿群众一瓜一菜,秋毫无犯,纷纷送来粮食,还腾出房子让我们住,让出地来给我们种。为了在墨脱站稳脚跟,我们在修建简易营房、生产劳动的同时,动员干部战士抢晴天背运粮食,做好在边防扎根的准备。
后方的修路队和运输队,修通一段运输一段,尽力把粮食送上来。林芝军分区的首长也参加背运粮食。二连长王福序率领的背粮队日夜兼程,两天的行程一天一夜赶到。他们夜以继日地背运,有的脚打起血泡,脚被蚂蟥、毒虫咬得又红又肿,不叫苦不叫累,表现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
在农忙季节过去后,开始动员少量民工背运,由于工作有了一定基础,群众也愿意帮助。明珠的大女儿白马地旦每次要求参加背运。她说:“多给解放军背一斤粮食,就能减轻一分困难。”丹真患病行动不便,他劝老伴积极参加。他说:“解放军为我们办了这么多的好事,别说背运给钱,就是不给钱,我们也该支援。”靠人民群众的支援,我们渡过了难关,在地东修建了营房,建设了阵地,巩固了边防。
进驻地东的这一年,由于我们帮助群众除草及时,稻田经营管理得好,庄稼获得好收成。门巴人民欢庆丰收,来请我们去作客。他们捧出新谷酿的美酒,载歌载舞:“共产党啊红太阳,照到门巴村,温暖门巴人的心房。朝出夕落的太阳啊,哪能比得上共产党。不落的太阳就是党,愿你长久挂天上,永远发热发光!”“解放军呀!明月亮,赶走魔鬼驱黑暗,门巴翻身喜洋洋。月亮光辉有时暗,那能相比解放军。愿你长久挂天上,永远明亮放祥光。”……歌声唱出了门巴人民热爱共产党和解放军的深情。
回顾进驻墨脱的胜利,是贯彻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和部队模范执行纪律以及发扬我军热爱人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光荣传统的结果。为了建设新西藏,我们一定要让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代代相传。
(1981年6月16日杨安华执笔)
(作者为十八军进藏老干部,曾任林芝军分区副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