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1974年12月30日,洛桑单增为抢救掉入冰窟的藏族儿童米玛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年仅28岁。
1975年6月25日,中央军委为表彰洛桑单增的英勇行为,颁布命令授予他“爱民模范”的光荣称号,号召全军官兵向他学习。命名大会在拉萨隆重举行。
洛桑单增的动人事迹,开始广泛传颂,从吉曲河畔到拉萨,从高原到内地,人们对这位普通军人产生着深深敬意。洛桑单增,出身在一个农奴家庭。他是在1946年夏季的一个雨夜来到人世的。当时,阿爸帕巴雷登和阿妈扎西央宗逃出昌都一家农奴主庄园,满怀虔诚和希望向菩萨圣地拉萨奔去,行到澜沧江边,风雨交加,阿妈昏倒了。这样,洛桑单增就在泥泞中诞生了。他不满周岁时,阿妈便死在讨饭的街头。阿爸只好将他带到曲水,交给当奴仆的妹妹加央班宗抚养,自己继续过着流浪的生活。
寄人篱下的生活和姑妈加央班宗的爱抚,培育了小单增淳朴善良的心灵,他早早地懂事了。
13岁那年,他来到拉萨城郊纳金电站要求当一名工人。站长摸着他小手上的掌茧,爱怜和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意外地成了西藏的第一代工人。
3年后,电站竣工,他又以“先进工作者”身份参军入伍,当上了“金珠玛米”。
从小就失去父母,受尽磨难的洛桑单增,到了西藏军区后勤部工程团五连,倍感部队集体的温暖。他忘不了跟随部队转战风雪高原时,在寒风凛冽的冬夜里,是同志们把棉衣轻轻盖在自己身上;他忘不了干部战士亲同兄弟一般的情谊。他抓紧时间学习,在短短几年里,他从一个文盲变成了技术兵,不仅懂藏文还学会了汉语,掌握了很多建筑基础知识。他在入党申请书上写下自己朴实的心愿:……当一名优秀工程兵,为人民多做好事。他以自己的行动,实践自己的诺言,他为人民做了数不清的好事。
1971年7月的一天深夜,风雨声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工地上放着160号水泥!”大家匆匆赶到工地一看,水泥已被几块厚重的大帆布盖上,一些容易渗雨的地方,还加了几件雨衣,水泥四周挖了一条排水沟,雨水哗哗流淌,水泥完好无损。一星期过后,人们才弄清是洛桑单增干的。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要表扬,他回答说:“当时大家都入睡了,我见西山口的云堆向这边移动,想到会下雨。果然,不久大雨就到了。没什么,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干的。”
1972年的初春,高原还未解冻,洛桑单增带着一支先遣小分队,开进一个国防工程工地。为了保证大部队到来之前水通路通电通。他们10多个人日以继夜地干开了。白天,炸石开路,哪里险情多,哪里活重,他就出现在哪里;晚上,只有一顶帐篷,人多挤不下,他就裹着大衣睡在帐篷外;打井时,他的防护衣破了,仍然坚持在刺骨的冰水里作业,战士们把他拽上岸,可他喝口酒又跳了下去,在风雪呼啸的冻土上,和泥打土坯,他把胶鞋让给别人,自己赤脚搅拌;在沙滩上刨卵石,工具不够,他就用手刨,手指磨破了,他用胶布一贴,继续干。就这样,20天的任务,提前5天完成了。施工大队人马开到,他忘了自己正在感冒发烧,又马上要求执行新的施工任务。
施工显得很紧张,脚梯在明显升高,洛桑单增感到手里的砖块很沉重,感到头晕目眩,他双手撑住新墙,他这才相信自己的病还未好。他突然看见水井边的山坡上腾起一股尘土,泥石流扑向正在挑水的一个战士。他跳下脚架冲过去,冒着被飞滚的泥石砸翻的危险,一手挡着头,一手刨着,泥石里露出了军帽,又露出了胳膊,他把这个战士拽出来抱上往回跑,一块飞石砸来,他来不及躲闪,被飞石撕掉了一块头皮。在医院里,被救的新战士罗华望着头缠绷带的洛桑单增,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洛桑单增微微一笑,“嗨,小罗,好好养伤,把心思动在今后的工作上吧。你想想吧,假如换过来,你见了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抢救的
还记得那次大火吧。那是1972年的冬天,部队在林芝施工。一群牦牛从工地狂奔而过,紧接着是一群羊,只见山林浓烟四起,火光像血红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洛桑单增高喊了一声,来不及集合,就率先奔进山林,闯入火海,挥舞着树枝东扑西打。很快,赶来的人们见到他已成了一团火,他往地上一滚,又跳起来扑过去……后来大火扑灭了,人们在一块烧焦的岩石下找到了他,头发烧焦了,眉毛烧没了。他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洛桑单增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更是一个性情憨厚的人。很多人谈到他,都称赞他有一副菩萨心肠。平时,如果路遇推车驮重的人,他总要帮一把;遇到行走困难的老人,总要扶送回到家;节假日,他常到附近农庄去帮助修房补墙和积肥;附近的工厂、机关请他去掘井、修浴池、装玻窗等,他从不推辞,也从不索取报酬。
雪洞村有位老妇人叫土登曲珍,膝下无子,孤寡一人,患了风湿性心脏病常年足不出户,没有邻里的帮助是无法生活的。洛桑单增知道这一情况后,便主动上门拜干妈,拿铁给她买药治病,服侍老人,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娘,5年如一日。直到洛桑单增不幸遇难,这位老人还深信洛桑单增出了差了,数着指头盼望他有一天会突然归来。
1974年12月30日,是过节放假日的第一天,洛桑单增打扫好猪圈,搞好环境卫生,制订好新年食谱后,便背上帆布挎包,去看望住在汽车运输公司的姨妈。
隆冬的拉萨,天寒地冻,寒枝摇曳。罗布林卡南侧的吉曲河面,一群天真活泼的小孩在滑冰追逐,欢声笑语一浪高过一浪。突然,欢笑声变成急促的哭喊声:
“米玛落水啦!”
“救人呀!”
“啊,救人啦!”
一群小孩站在岸上、冰上手足无措地惊叫。喊声惊住了正在公路上行走的洛桑单增。他奔向前去,边跑边脱衣脱裤。只见两只小手在水中推拉着冰沿挣扎着,每扒拉一下,薄冰便脆断一块,手又落进了水里。
他不顾冰层承受不了自己的体重,便扑过去伸手抓住了冰窟里的米玛,可在他用力上拉时,薄冰下塌了,他也掉进了水里。他呛了一口水,抓住米玛并托住了他。
米玛胡乱中攀住冰沿,使劲一推,冰层塌下了一块。河水漫过洛桑单增的头。
他重新露出水面,再次把米玛托起。几个孩子拿着木板走向冰窟,想帮一把。
他朝他们大声喊:“别过来,危险!”话音刚落,手脚冻僵的小米玛又滑落了。
小女孩卓玛一边跺着脚一边哭喊着加油,“叔叔,快,快,快上啊!”
洛桑单增双臂奋力一推,米玛上了冰层,而他自己却沉入了水底。
一双双期盼的大眼睛,盯住飘浮的军帽,等待叔叔上岸。一分钟,两分钟,10分钟……孩子们突然哇地一声哭开了,向四面跑去。
几百个群众赶到吉曲河边。砸开冰层,跳进冰窟。洛桑单增被捞起来了。
米玛的父亲益西将洛桑单增抱进怀里,噙满泪水央求医生,“救命恩人不能死啊,救命恩人不能死啊!”
然而,洛桑单增听不见了,他那紫乌发亮的身躯像是一座大理石雕像,他的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
(197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