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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扎西阿爸

作者:西藏军区政治部 当前章节:4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38

陈作礼

(一)

中午,我乘着马,牵着“雪里红”,奔上阿岗哨所通往县城的山路,去接来队的扎西阿爸。

说实话,今天执行这个任务,真是有意见。按理说,亲人来队,备一匹老实的马去接才对,可是我们连却不知为啥,一定让备上这匹很难驯服的“雪里红”。

“雪里红”四蹄洁白如雪,全身火红。上个月接来那阵,谁不夸是匹好马。可是有个毛病,每当它甩开步快跑的时候,却尥起蹶子,不少同志被它摔在地上,很伤脑筋。眼下,连里正在想法驯服,好久没有骑了,今天备这匹马去接来队的老人,确实叫人想不通。

走了半天,我正给马饮水。山坡上走来一位藏族老人,头戴银狐皮帽,身穿黑条绒皮袄,系着条红腰带,微长的脸颊泛着红光,额前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老人热情地向我走来。“雪里红”忽然嘶叫了一声,拼命从我手里挣脱缰绳,猛一甩头,把我拉了一个趔趄。这时藏族老人快走几步到了“雪里红”跟前,几声吆喝,“雪里红”竟然安静下来。

“你是阿岗哨所的吧?”他抚摸着“雪里红”的脖子问我。我回答了他,说明是去接一位扎西老人。他一把拉住我,高兴地说:“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呀?准是乡干部给你们打了电话。瞧,走几步路都不让。我是来看卡维囊格美的。”

没想到在路上就遇到了扎西阿爸,我高兴的跳了起来。可是,卡维囊格美是谁呢?我们连里并没有这么个人呀!真是个谜。扎西阿爸催着我走,拉过缰绳,一撩皮袄就要上马。我赶忙拉住他:“阿爸要当心点,这马性子可大了。”“哈哈……”

老人爽朗地笑着说:“放心吧,小伙子,骏马是失不了蹄的。”说罢,他敏捷地上了马,将缰一抖,“雪里红”立刻嗒嗒地一溜飞烟而去。我简直看呆了,也急忙上马,加鞭追赶老人。当晚,连里用丰盛的晚餐欢迎了扎西阿爸。老人笑眯眯地对连长说:“你们走后,我真是又高兴又后悔呀!”“啊!还是后悔了吧?”连长风趣地说:“舍不得你们的卡维囊格美?”

“你真是会开玩笑,说到哪里去了。”老人会意地笑笑:“我是后悔没有把卡维囊格美的毛病告诉你们,怕它在部队里调皮。这次来看看,也就放心了。”

聊了一阵,连长催老人休息,又把我叫出去交代了几句关照扎西阿爸的话。随后问我:“今天叫你去备”雪里红“,好像你还有意见,是不是?”

经这一提,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想起遇到扎西阿爸的情景,真觉得有点奇怪,“雪里红”在老人面前为啥那样服帖呢?于是,我问“谁叫卡维囊格美?”连长笑了笑,拉我走到大门口坐下,讲起了一个故事。

(二)

上个月,连长带领战士接马回来。天傍晚,下着滂沱大雨。他们赶到一个山坳,这里峰峦重叠,沟谷交错。天越来越黑,他们踏着泥泞的山路走得十分艰难,绕来绕去迷了路。连长望着马群和奔走了一天、没有吃一点东西的战士,心里很焦急。正在这时,忽然远处闪过一道电筒光亮,接着传来一阵嗒嗒的马蹄声。在这深山野岭,哪来的人呢?

“阿罗,是接马的金珠玛米吗?”话音刚落,一匹马奔驰过来。趁着电筒的光亮,连长看清来的是位藏族老人,赶忙答道:“是啊,您是?……”

“呀!真是你们,可叫我好等啊!”老人惊喜地说:“我叫扎西,是曲格乡的。听乡干部讲,今天你们要路过此地,我从早等到现在,料到你们一定会迷路,这下可把你们找到了。这里叫恶狼沟,峰回路转,最易迷路,就是好猎人稍一马虎,也难免要迷路的。”他放大嗓门喊:“同志们跟我走!”老人用电筒指示着道路,一边“哈秋、哈秋”地吆喝着马群。

在老人带领下,半夜时分,我们来到了曲洛乡。老乡们热情地帮我们圈马,架帐篷。吃过饭,扎西背来一袋牛粪,在帐篷里生起火。他看到同志们的鞋都湿了,便放到火边烤起来。一切收拾停当,连长向扎西老人表示感谢。老人一摇头说:“谁谢谁呀!你们跑老远去接马,为的啥?我不能帮你们做啥事情,还要请你们帮忙哪!”

第二天,扎西拉着一匹马走来,向连长说:“您看看这匹马。”

灿烂的阳光下,连长举目观看,但见这匹马身高肩宽,膘肥体壮,耳如削竹,两眼明净,全身火红,四蹄洁白如雪,长长的毛鬃垂到颈侧,肥大的马尾拖在地上。它舔着扎西的手,前蹄不停地刨地,表现出亲昵的样子,嘶鸣一声,整个山谷似乎都在震动。

“啊呀!这可是一匹罕见的好马!”连长不由脱口称赞。“甲昆雪山最美的是格桑花,这一带最好的马数这匹卡维囊格美。”扎西说:“我们生产队请您把它接上,您一定要带这个忙啊!”

扎西拴好马,把连长让进帐篷。帐篷里面挂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中间朱红柜上摆了台半导体收音机,右面放着红箱子,箱子上面摆着几件崭新的皮袄。帐篷里面还放着许多装面粉的羊皮袋子。一条黄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帐篷地面。扎西看着连长说:“今天,我们翻身牧民成了草原的主人,生活越过越好,我们要让好日子像雅鲁藏布江那样永流不息。……”连长注意到帐篷里没有其他的人,不由好奇地问:“阿爸家里人呢?”扎西抖动一下,半晌崩出了一句:“都死了!……”老人眼里含着悲愤,讲起了往事。

原来解放前扎西一家世世代代是奴隶,穷得连座挡风的帐篷:都没有,只有一匹又瘦又弱的小马驹,全家视如珍宝。3年功夫,这匹马长得身高体壮,起了个名字叫“卡维囊格美(藏语是雪里一团火的意思)”。一天,扎西上山去给头人放羊,头人把卡维囊格美给抢走了。扎西的妻子加措和儿子郎托扑上去阻拦,被狠毒的头人劈头盖脑地打了一顿皮鞭,然后又让管家带领打手用木棒、皮鞭抽打加措和郎托。扎西闻讯赶回来时,加措已经死了。郎托躺在扎西怀里断断续续地说:“阿爸,卡维囊格……美……”话没说完也死去了。扎西悲愤交集,半夜偷偷摸到头人的帐篷,解下卡维囊格美飞马逃走,经历了千辛万苦,后来他的爱马也死了。解放军解放了扎西的家乡后,扎西才过上了幸福生活。

解放后,扎西所在的牧业生产队有很大的发展,牛羊满山,骏马成群,扎西成了队里出色的饲养员。说来也巧,扎西新接生的一匹小马驹,长得和原来的卡维囊格美一模一样。扎西忘不了在万恶的西藏封建农奴社会里自己悲惨的遭遇,他习惯地把这匹新马驹叫做卡雄囊格美,精心饲养,倍加爱惜。小马驹长成了骏马,他多次要求队里把这匹良马送给解放军。今天,扎西是受了生产队的委托,坚决要求连长把这匹“卡维囊格美”接走。他严肃地对连长说:“甲昆雪山没有头人了,可是世上还有帝国主义侵略者横行霸道。我年纪大了,能看着亲人们骑上我亲手喂养出来的卡维囊格美去保卫边防,我这心里多高兴啊!俗话说,雄鹰展开翅膀,再高的山峰也难阻挡。您要是不接,我就把它亲自送去。”

扎西的话深深地打动了连长的心。这哪里是送一匹马,而是草原上的翻身牧民送来的一颗热爱共产党、热爱祖国的心。有这样好的群众支援解放军,我们一定能把祖国的边防建设成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经过请示,卡维囊格美被批准入伍了。临走那天,扎西高兴得给卡维囊格美系了个红绸子做的大红花,送了10多里路。

(三)

连长讲完了这段故事,我才恍然大悟。扎西阿爸原来才是来看“雪里红”的呀!

我蹑手蹑足走进屋,里面静悄悄的。我心想,扎西阿爸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很累,可能睡得正香哩!

月光洒进窗来,射到老人睡的床上,我仔细一看,床上空空的。老人上哪里去了呢?

我赶忙朝马厩跑去,马房灯火通明,老远就看见扎西阿爸一把把往槽里添草,“雪里红”却扭头去啃伙伴的脖子。老人伸手在“雪里红”脑门上拍了一掌,“光知道调皮,就不懂我们翻身牧民的心!”我感动地说:“阿爸,快回去休息吧!”老人见是我,说:“听连长的口气,这家伙调皮得很,真叫人着急。我没有尽到责任啊!”说完,他详细地询问起“雪里红”的情况,说:“为什么以前没有这个毛病呢?”我说:“是呀,平时好好的,就是一备鞍子它就跳。扎西把”雪里红“牵出来,备起鞍子来。”雪里红“开始还老实,一上后肚带,它忽然耳朵竖了起来,四蹄动来动去,看样子又要跳。

扎西轻声喊道:“噢、噢……”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脖子,赶忙解下后肚带,“雪里红”才慢慢安静下来。扎西想了想说:“这马有个老毛病,肚皮怕痒。我过去没有用过后肚带,现在它不习惯。怪不得一跑快,后肚带磨着肚皮,它就要跳。”我联系平时情景一想,觉得老人讲得很有道理。这天很晚,我才拉着扎西阿爸回到宿舍休息。

扎西阿爸临离开连队那天,雷声轰鸣,下起了倾盆暴雨。下午接到上级一个紧急命令,连长命我将命令送到三排。三排哨所离连部30里路,半小时内就要送到,骑哪匹马去呢?我踌躇起来。

“马备好了,快走吧!”扎西阿爸牵着“雪里红”,水淋淋地站在门外喊我。原来是刚才连长给我交代任务时,他就去备马了。

我心里一阵激动,扎西阿爸的形象一下浮在我的眼前。为了要他的卡维囊格美更好地为战备服务,老人整天围着“雪里红”,在它肚子上刮呀,刷牙,治好了他的怕痒病。

我翻身上马,奔出营房。回头一看,扎西阿爸站在门口,正满脸笑容地望着我。我迎着暴雨催马向前,“雪里红”头一昂,甩直了尾巴疾风般地驰向前方。

约摸走了20来里,眼前突然出现一条水沟,足有3米宽,暴雨把桥冲垮了。我催马向前,冲到沟边猛一提缰,“雪里红”腾空跃起,稳稳地落到了沟那面。我心里不由暗暗称赞,真是匹宝马啊!

雨停了,灿烂的阳光射穿乌云,洒满草原。天空瓦蓝,雄鹰翱翔。终年不化的冰山脚下,开满了红艳艳的格桑花,暴雨冲洗后显得更加美丽。三排的营房,已清晰可见。

我圆满地完成了任务。我仿佛看见扎西阿爸,正用他欢欣的目光,迎接我的胜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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