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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将军碑

作者:西藏军区政治部 当前章节:12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38

何映森

元月15日,狂风怒吼,摇撼着世界屋脊的重重冰山。在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间,一条通往边防前哨的陡峭山路上,有位将军默默地倒下了……

10个月后,在他倒下的地方,西藏军区的指战员为他修建了一座高高的白石纪念碑,人们称它为“将军碑”,上书:“一九八四年元月十五日原西藏军区司令员张贵荣同志在此以身殉职。”

一条刚修通的环山公路,像条洁白的哈达编织着边防建设的美好前景和对张贵荣同志的深切缅怀。敬献在这座“将军碑”前。

在张贵荣的一生中,特别是在他生命最后的经历中,有开在喜马拉雅山上的雪莲那样多的动人故事。

他的警卫员何朝华向我作了如下的披露--

●他卡着时间的脖子

我要讲的第一件事,是首长的老伴罗绍良告诉我的。1983年6月,首长担任西藏军区司令员刚一个月,就被选为人大代表,到北京参加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首长第一次和邓小平、胡耀邦、李先念、陈云等中央领导人欢聚一堂,共商国家大事,讨论政府工作报告,受到极大的鼓舞。会议期间,他常常兴奋得睡不着觉,脑子里时时想到如何贯彻六届人大精神,开创西藏军区部队工作的新局面。大会一闭幕,他就急着要离开北京。本来,按规定,大会闭幕后代表们还可以在京参观、游览几天,中央也特地安排了专机送四川、西藏的代表到成都。但首长在大会闭幕的第二天,就设法联系上一架经成都去广州的小飞机,邀约和他住在一房间的成都军区总医院的马副院长,一同搭上这架飞机,于当天就返回成都了。他回到西藏军区驻川办事处自己的家里,老伴罗绍良见了奇怪地问:“大会才闭幕,怎么你这样快就回来啦?”首长只轻描淡写地说:“部队有好多事等着办呢!会完了不回来干什么?”

第二天,首长就在驻川办事处调查了解干部配备和其它工作情况,忙着召开会议,调查处理那里的问题,连午饭也顾不上吃。晚上,大女儿张洁英请求他:“爸爸,您再忙,也总该抽个时间和我们全家人合个影呀!”首长听后有些诧异地说:“好像以前照过吧?”洁英进里屋拿出一张颜色已经发黄的全家照给爸爸看:“爸爸您看,照这张全家合影像时,您还把我抱在膝盖上呢!”

“嘻嘻!真是,没想到你们长得这么快,那好,照吧,等我安排个时间叫你们。”过了两天,他还是没有安排出时间,洁英就约她的两个妹妹洁兰和洁林一起向爸爸“进攻”。他这才用午休时间和全家人一道去附近的照像馆,照下这些年来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张合影照。

首长常说:“干‘四化’要有紧迫感,精神不振奋,老牛拉破车,休想干出‘四化’。”他正是卡着时间的脖子,在“四化”的征途上匆匆赶路啊!

●不学习就要掉到时代的后面

我是个高中毕业生,原来满以为自己在学校已喝了不少墨水,可以跃跃欲试一番。今年初,我跟首长下工作组,抽时间写了一篇学习邓选的文章,满怀信心地拿给首长看。首长开始默默地看了一遍,随后叫来工作组的其他同志,把我这篇文章当众朗读起来。他提高嗓门,读得很认真,但我听到在场的人不住地笑出声。有一位参谋把衔在嘴上的烟卷都笑掉了,还有一位干事公开地说他笑得肚皮痛,我的脸颊顿时红到了脖子根,感到怪羞愧难当的。首长读完,拉长了声调,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说:“小何呀小何,你这个小迷糊,以后还要好好学习啊!”现在,这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回响,这是催我奋发进取的警钟啊!

谈到学习,首长首先值得我学习。从他那里我知道,他3岁时死妈,6岁时死爹,9岁时就给地主放牛,13岁时由于忍受不了地主的虐待,用石头砸烂了地主的牛角,逃跑出来,找到解放军部队参军了。在朝鲜战场上,他利用白天作战间隙和夜晚点燃松明,钻进堑壕里学习汉语拼音和汉字,长期坚持不懈,后来还当了堑壕里的扫盲小教员。抗美援朝战争结束过后,部队保送他到重庆步兵学校学习两年,他苦钻苦学地度过一个个寒暑假,度过一个个星期天,毕业时成绩独占鳌头,被步校领导看中了,留在本校任了教员。1978年,首长被派去北京军事学院学习,他加班夜读,闻鸡起舞,脱颖奋飞,饱蘸心血写出了数篇军事学术文章,被选登在学院的学报上。结业考试时,他全部科目都得了5分,被评为好学员,上了光荣榜。他说:“恒心搭起通天路,勇气吹开智慧门。只要肯学,天底下没有掌握不了的东西。”半年多来,我见他每天晚上,总要批阅各种文件,然后拿过马列选集理论书籍孜孜不倦地学习到深夜。有时,他一边看,一边往本子上记,或拿出稿纸来写什么。原来,首长是在积累资料写文章呢!1983年8月的一天,我就从《西藏日报》上看到首长署名发表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为加速我区部队现代化正规化建设而奋斗》。我捧在手上,高兴地读了起来。这是一篇学习《朱德选集》的心得体会,里面道理讲得很深刻,很有启发性,我特别喜欢读,至今我还将这篇文章保存着,并特别在下面两段文字上用铅笔画上了红杠杠:

“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和军队建设都迫切要求我们努力提高科学文化水平。我们必须充分认识教育训练的迫切性和重要性,真正把教育训练提高到战略地位,以新的姿态、新的标准、新的方法和新的成绩,开创部队建设的新局面。”

“当前,培养一大批优秀指挥员是加速部队现代化、正规化建设的战略措施。干部的素质如何,能否适应新形势的要求,关系到社会主义事业的成败,关系到党和国家的兴衰。掌握现代化科学文化知识,对于部队的现代化建设,对于提高现代化战争条件下的组织指挥能力,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所以,我们军队的现代化、正规化建设,必须从提高干部军政素质入手,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提高指挥现代化战争的能力和掌握使用新武器装备的技能。”

这两段话,既是首长的心灵的录音,也是时代的声音啊!

●信守深入调查研究的工作准则

在最近清理首长遗物中,我发现在他的一个工作笔记本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局面要打开,工作要过细,调查研究要认真。”也许,这是他信守破除官僚主义搞好工作的一条准则吧。记得1983年9月中旬,我随首长带领的工作组去日喀则地区下边防基层检查工作。时值中秋,南飞的雁群紧贴雪山之巅排队远去。我们跨过奔腾的雅鲁藏布江,翻越千年积雪的冈底斯山,来到蓝天的一角--羊卓雍湖边。这儿有个浪卡子兵站。首长看看表,已快到开午饭的时间,就叫驾驶员把车开进兵站吃过午饭再走。这个兵站不愧是后勤战线上的先进单位。首长领我们参观了兵站的温室,温室是菠菜吐翠,青椒结果,一派生机。首长又领我们参观了兵站的饭堂,旅客们此时正在开饭,饭桌上摆着炸鱼、香肠等三菜一汤,个个吃得兴高采烈。吃过午饭,首长还烧有兴趣地领我们去参观兵站的养鱼池,又同兵站指导员说了很多鼓励的话,才又上车赶路。

但随着对部队的深入调查,首长和工作组的同志也发现不少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不少单位的党员干部思想不够纯洁,有化公为私的现象。首长和我们爬上海拔4300多米的某山口,发现连队生活条件非常差,可有的干部却将公家的一批木板藏在自己的床下,准备做私人的箱箱柜柜。我们到了某榴炮营,发现干部私人做箱子成了风气,有的毛箱长达两米多,比普通棺材还要大。首长亲自和我抬了抬,抬不动。在某团三营,首长还了解到有人把公家的钢丝床、折叠椅也装进毛箱,准备千里迢迢运回内地……“化公为私,作风太坏,不彻底纠正改变,部队建设怎能搞得上去?”首长对此满怀信心地说:“我们有办法纠正这些不正之风,也一定能够转变这种作风!”

9月的亚东风景如画。高山耸翠,鲜花遍野,清澈的卓姆河绕着曲线流向远方。晚饭后,首长带我同军区后勤部长檀瑞林等同志外出散步。看着眼前的好山水,首长对檀瑞林部长说:“祖国边疆的山水这样美,我们守卫在这里的革命军人心灵要更加美好才相称呀!老檀,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来解决这个问题呢?”檀部长也是一位革命事业心很强的人,50多岁了,满头染上了银霜,原在重庆某分部任部长。在调整我们军区新班子时,他毅然告别了妻子和儿女,千里迢迢来到西藏,担任了我们军区后勤部长。檀部长想了想回答说:“我们军区当前正在进行整党前的文件学习。我看,可以结合这个学习,号召干部战士自觉清理一下自己的思想,边学边查边改,开展一次公物还家活动。”“好!你和我想到一块了。我们回去就向军党委汇报,建议党委作出决定,把这个活动开展起来。”首长高兴地赞同说。过了两天,首长带工作组来到西藏历史上有名的抗击入侵英军的英雄城江孜。当晚,首长了解到这个团已将公物还家活动初步搞起来了,感到很高兴,对这个团的文政委说:“这个工作你们抓得早,抓得好,将来我们全军区都要像你们这样搞。现在,就以你们团作为我们军区开展公物还家活动的试点,希望一定搞好,认真总结出好经验。”他和团里的领导一起研究商量,对深入开展公物还家活动重新作了部署。

后来,首长从日喀则回到军区,向军区党委作了汇报,不久一个有声有色的公物还家活动,真的在全区部队中普遍开展起来了。今年元月13日,《人民日报》登载了我们军区开展公物还家活动的一则消息:

“西藏军区广大党员干部在学习整党文件中开展公物还家活动,以实际行动纠正不正之风,目前已经清退公物两万多件。清退公物已结束的单位,普遍组织党员干部用党章的有关规定和(关于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对照检查,吸取教训,并且健全制度,堵塞漏洞,增强了群众对整党的信心。”

应该说,这项工作成绩的取得,是首长深入实际调查研究而结出的硕果。

●不爱护士兵的指挥员不是称职的指挥员

记得首长曾说过一句话:“不爱护士兵的指挥员不是称职的指挥员。”

海拔5300多米的查果拉哨卡,四周冰峰林立,空气稀薄,严重缺氧。1983年10月,首长带领我们来到这里,战士们见了,忙将发给自己的一筒筒苹果、菠萝等水果罐头,摆到首长和我们面前。首长看着战士们那龟裂的面皮、发紫的嘴唇和片片翻翘着的指甲,动情地说:“你们这样艰苦,留着自己吃吧。”他看战士们不肯拿回,就对我说:“把这些东西都给战士们送回去,表示感谢他们。”我只得这样做了。开饭时,首长不让炊事班加菜,坚持和战士们一起吃。当他看到战士们吃的是干菜,饭后立即指示后勤部一位助理员给山下部队打电话,组织运送一些青菜到哨卡。夜里,他和每个战士都谈了话,把他们的要求和反映一一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第二天早饭后,我们离开哨所时,战士们自动组织起来,敲锣打鼓,站立两旁含泪相送,那个动人的场面,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

去年秋天,首长的老伴从成都托人给首长捎来几斤月饼让他过中秋节吃。可是,中秋节前,首长就让人带上这些月饼和他一块下工作组了。中秋节这天,我们到了西藏气候最恶劣、海拔最高的城镇扎东。首长对后勤部长说:“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又到了,我们去哨所看看战士好不好。”檀部长爽快地回答说:“好!我陪司令走一趟。”下午,我们几个乘车翻山越岭,来到海拔4900多米的昆木加哨所。下车后,首长亲自把月饼递给在哨所负责的排长何平,吩咐说:“晚上,把这些月饼都分给战士吃吧。”何平双手捧着月饼,热泪盈眶地说:“司令员,您送月饼来,我们不说吃,就是看到心里也热乎乎的!”接着,首长在边防阵地上走了一圈,察看了耸立在中尼边界上的高高的界碑。在哨位上,他问一个战士:“想家不想家?”那战士激动地说:“有首长千里迢迢来看我们,我们就像看到自己的父母亲人一样,心里很快活,不想了。”夜里,首长决定在山上住宿,何平和哨所的战士劝他说:“首长,这里山高缺氧,气候恶劣,夜里你会受不了的,还是快下山吧!”首长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受不了的,我的身子硬着呢!再说,我不在哨所体验体验,怎么能经常想到你们这些雪山哨兵的辛苦呢?”夜里,首长坚持住在哨所,不少战士躺在床上,热泪顺着耳根汩汩流淌……

类似这样的故事,在首长身上简直多得数不清。记得在海拔4500多米的某边防团,首长为了和那里的指战员欢聚一堂,庆祝国庆,不顾长途行车的劳累和气喘,接连二次上场和团的干部战士进行篮球友谊赛,被指战员们传为佳话。从察隅返回,路过达玛拉山时,首长说:“这山上有个通信维护哨住有两个战士,应该去看一看。我们跟他去后,两名战士像接待亲人一样的忙碌起来,要为首长和我们做午饭,首长坚决不让,制止说:“你们有多少东西吃?我们把你们的东西吃完了,你们怎么办?”首长和大家只喝了点开水,吃了点干粮,就又上了路。……然而,首长对那些有官僚主义作风、置战士利益于不顾的部队干部确实是很不留情的。今年元月初,首长带工作组到某分区独立营检查工作,遇上两件事使他大动了肝火。一天,首长和工作组的同志们在这个营部检查完工作,吃过早饭就要离开,在家主持工作的一位副营长为此特地安排炊事班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开饭时,副营长亲自把首长和我们领进饭堂,在我们桌上摆下鸡肉、兔子肉、猪耳朵、香肠、炒花生米等8盘菜,中间还放着一瓶二曲酒。我们刚坐下,在营部就餐的20多名战士也排队进了饭堂。首长看到桌上的酒,对副营长说:“工作组来不是作客的,还喝什么酒哇,再说早上喝酒,也不好嘛,把酒拿下去吧!”副营长尴尬地点点头答道:“好,好。”酒拿走后,首长端起饭碗来问:“给战士们也有这些菜吗?”副营长显得更尴尬,支支吾吾地说:“都有,都有!”首长拿起筷子拨了两口饭,若有所思地停下来,端碗离开座位,走到战士们的饭桌前,亲切地问道:“你们吃得好不好哇!”

“……”有个战士抬头望着首长,想说什么,但见大家都不作声,又把头埋下去吃饭了,首长好像感到有点不对味,掉头举目往席间一扫,立刻使他火上心头。原来,战士们的饭桌上不仅没有8个菜,连仅有的一盘脱水菜和干粉条也不多,一双双筷子在盘中晃动,光光的盘底已显露出来。首长走回原位,十分气愤地对副营长说:“你说‘都有,都有’,都有什么?!”副营长的脸色特别难看,默不作声。怒火在首长胸中燃烧,他把饭碗往桌上一放,对副营长严肃地说:“把这些菜分给战士们吃吧!”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饭堂。

另一件事发生在这个营的一连。尼桑牌小车穿过密林,爬上高山,开进一连的营地。车停了,首长刚出门,一阵寒风吹来,使他差点站立不稳。他刚回过神来,有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他的关注:几位战士尽管嘴唇冻得发紫,头上却没有戴帽子;又有的战士浑身瑟瑟发抖,却只穿了一身单军装;还有的战士在地上不住跺着脚,脚上却没有穿毛皮鞋。首长在战士中一了解,原来一连早在1983年9月失了火,大火烧掉了一排的住房和物品,其中不少战士的被褥、皮大衣、棉衣、栽绒帽、毛皮鞋等被烧掉。情况反映到营和分区,时隔4个月竟无人过问。据说不过问的理由是,战士不交旧品,就不给发新品。首长听到这里,把扫帚眉一扬,生气地说:“官僚主义!战士的东西都烧掉了,旧品又从哪里来?”他回头看见某分区后勤部任副部长就在面前,当面责成他:“立即统计战士们的东西烧了多少,先把你们分区仓库里的拿出来,发给战士,以后军区再给你们补发。”任副部长当即表示:“我们按司令指示的办,马上补发。”首长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往后,你们对下级的事情,士兵的事情要多想到一点!”也许我是个战士吧,我是那样的崇拜和拥护首长的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是从那太阳般的心灵里发出的,能温暖着我和全体高原战士的心窝窝!

●我们抢在老天爷前边了

首长坚强乐观、勇于拼搏的性格,可以说是他在解放军这个革命大熔炉里长期炼成的,是在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战火中铸造的。前不久,他老伴罗绍良拿出他在朝鲜战场上一本《功臣简历》给我看。上面清楚写着首长几次立功的功绩摘要。其中,1952年6月立三等功的功绩摘要是:“大胆机智勇敢,在敌机疯狂滥炸下,曾数次保全了个人及密件,顺利地完成通讯任务……”;1953年10月13日立二等功的功绩摘要是“该同志接三路载波机时,车起火,他奋不顾身上车扑灭了火,抢出载波机及全部汽车零件;一次送绝密文件返途中,遇敌机轰炸灵活地保全了绝密文件。”……

现在,首长仍是原来那股劲,哪里困难最多哪里最艰苦,他就要到哪里去。他说:“我们领导干部不能单靠坐在家里听汇报进行工作,要亲临现场,靠前指挥。”在海拔4300多米的山地搞演习,他和同志们一块住帐篷,中午紫外线强,热得像蒸笼;夜里寒风凛冽冷得像冰窖。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始终坚持和同志们吃住在一块,带领参谋人员身背干粮和水壶,在200平方公里的演习场上先后勘察了6次,爬遍了大小200多个山头,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保证了演习顺利进行。

在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墨脱县,途中横亘着多雄拉大雪山,交通极其困难,被人称为“高原孤岛”。首长决心一下,不受别人劝阻,徒步攀登大雪山,穿过蚂蟥成群、毒蛇出没的无人区,磨破一双新胶鞋,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泉水,夜宿山洞,历尽艰辛,硬是走到“高原孤岛”,调查解决边防上的实际问题,受到指战员们的称赞。

一次,首长带工作组来到察隅某部。部队领导要向首长汇报修筑一条边防公路的情况。首长当场拒绝说:“我不听你们坐在办公室谈情况,我要和你们一块到现场去具体了解掌握情况。”部队领导告诉他,这条路有一百多里,要穿雪山,穿过原始森林,道路十分险峻,只能骑马和步行。首长听后一笑说:“地形越险越复杂,越是需要我们到现场跑一跑嘛!”

工作组的同志和我牵着驮运被褥和主副食的战马,跟随首长上了路。只见银亮的雪山下古木参天,沟壑纵横,道道飞澡悬挂在峭壁,山路越走越崎岖。“司令员,这路太难走了,要走两天才能到点,怕你吃不消啊!”檀瑞林部长有些担心地说。

“不要紧,我身体还好着呢,哪会走一趟就吃不消!”

“团里派警卫排长给你牵马,你怎么不要哇?看这路多难走!”

“哈哈!我又不是太太,要人牵马干什么?”

行进中,首长一会骑马,一会步行,边走边同地方公路勘察设计队的李书记和部队的同志们研究公路的设计施工方案。下午,我们来到一个叫本堆的地方,首长下了马,对大家说:“这里地形复杂,公路桥修在哪里为好,要选个最佳方案。现在,我们把人员分成两路,分别沿河的两岸勘察。”说后,他带几位参谋和我沿着这条名叫贡日嘎布曲的河滩一侧走去。走不到一公里,首长就避开大家连续解了四五次小便。我看他脸色不好,走路有些艰难的样子,就去扶他,他并不表示过多反对。我心中有些疑惑,问道:“首长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他只这样简单地回答我。

太阳西没了,深山里显得黑黝黝的。首长带领我们来到一间小木屋前,就此安营扎寨。我们摸黑捡柴,淘米,简便地做了顿晚饭吃。夜里,首长和我们10多个人就脚抵脚地挤睡在这间只有10多平方米的小木屋里。小木屋四根柱子支撑在河水轰鸣的悬崖峭壁上,四面透风。山风吹进,使人感到分外寒冷,辗转难眠。天刚亮,首长第一个坐起来,吩咐大家收拾行李,开饭,上路,又整整奔波了一天。天黑到达边防站,住进宿舍,他的“秘密”才泄露出来。他坐在床边。十分疲乏地喝着开水,对我说:“小何,过会把医生叫进来。”我吃了一惊,再三问他得了什么病,他只好告诉我说:“尿血,刚才我把小便有意解在木板上,不知还能不能看见。”我要去看,首长让我同他一块去。在厕所木板上没发现什么迹象。首长说:“等我再解了,你看有没有,并让医生看一看。”我们回宿舍,我找个玻璃瓶递给首长。过了一会,当我从首长手上接过瓶子,在电灯光一照,差点惊呆了!只见瓶内的便液显出鲜红的颜色,宛如一瓶红墨水。

我忙将情况告诉檀瑞林部长。檀部长来到首长的宿舍着急地问:“您是好久开始尿血的?”

“是昨天下午。”首长若无其事地说。

“哎呀!您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呢?”

“我想,要早告诉你们,你们可能不让我来呢。”

“哎!您呀……”檀部长叹了一口气,立即叫来医生,给首长诊断治疗。首长尿血的症状当晚被控制住了。第二天早上,檀部长和工作组的同志都劝他在这个站上休息疗养一两天再返回,但首长坚持说:“我的病已经控制住了,时间不等人,要尽快把这段路勘察完。”吃过早饭,他又跨上战马,领队行动起来。返回的路上,首长把修路中该定的事情都定下来了。回到某团部的第二天,察隅地区下了一场大雪,首长对大家风趣地说:“我们抢在老天爷的前边了!”首长啊,您那忘我的精神力量,就是千年的雪山也会被感化消融的!

●他把生命系在马尾巴上

其实,首长哪里只有尿血呢,他下部队前就患有肩周炎、左手中指甲沟炎、牙痛症及未查明原因的胸闷痛。在最后一次下边防的路上,他随身带有10支消炎的青霉素针药和小瓶专治胸闷的药片。他在林芝某部队医院动了左手指手术,在昌都地区人民医院补了牙并作了胸透视。一个月来,他带病乘车、骑马、步行九千华里,跑了69个边防点。察隅边防将兴建6座水电站,分布在地形险要的山谷里,首长上陡坡,爬悬岩,每个电站都去了,实地考察水源足不足,冬季能不能发电。有个边防点毒蚊特别多,战士们只要用帽子一舀,就能舀进黑黑的一层。首长未戴防蚊帽,同志们都劝他不要去,他说:“有点蚊子怕什么,战士们长年累月住在那里都不怕。”坚持上到这个点,并为这个点的干部战士们解决了一批蚊帐和防蚊帽。

1984年1月13日,首长带工作组来到山南分区,准备去勘察另一条待修的边防公路。他在去山南某医院治病返回的路上,对车上的同志说:“军区马顾问打来电话,要我19日返回拉萨,20日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可是,我仍准备按计划把山南一线的边防点跑完。这样,我们的日程表就得重新安排一下。”他扳起手指自言自语地推算起来“14日到X团,17日到X团,19日回拉萨。”这个日程表安排得多紧张啊!工作组的方长林处长等同志考虑到首长有病,高原气候又不好,劝他说:“这条路。请司令就不用去了,我们去后回来给您作个详细的汇报就是了。”首长听后郑重地说:“不!我来就是为的这条路。修建这条边防公路,是军区定下的,这是我们边防建设中的重要任务。不亲自看看怎么行呢!再说,快过年了,去看看边防点的干部战士,给他们拜个早年也好嘛!”

感情和事业是如此充满魅力,它像雾海的灯塔,它像戈壁的清泉,令人渴求,不能自已!15日清晨5点,在宁静的三安曲林村,首长悄悄地披上衣服,溜下床来,开门看了看天,然后关上门,点燃蜡烛,拿出几份文件翻阅起来。我被这动作弄醒了,抬头望着他说:“首长,你起这么早干啥子哟,身体要紧!”首长也望着我这个四川娃,亲切和蔼地说:“心里有事睡不着哇。小鬼,你怎么也不睡呀?”我一骨碌坐起来说:“首长都不睡,我还睡着要不得呢。”

“那也好,”首长说:“你起来把我的新衣服找出来,我今天要全部穿新的。”

“首长,你平时总爱穿旧的,今天为啥要穿新的嘛?”我有些好奇地问。

“不为啥,去给边防点的干部战士拜个早年呗!”

首长身高一米七九,膀阔腰圆,长着两道扫帚眉,一双长凤眼。当他穿上新军装,戴上新军帽,更显出一位年轻将军的神采和风韵。本来嘛,他今年才刚跨进四十九岁的门坎,正值中年呢。他穿戴整齐后,庄重地用手把头上的五星和胸前的领章摸了摸。他看看表已经6点过了,就对我说:“你叫他们都起来,去伙房吃点饭,7点钟我们准时出发。”

曙色的帏幕还未拉开,玉霜铺地,薄雾缭绕。祖国西南边疆像盖着一层柔曼的轻纱,正睡着安宁黎明觉。我心里想着:睡吧,祖国母亲!睡吧,边疆的大山、村寨!为了使你长久安宁,我们的将军来了,来察看确定战备公路。不!来接连您身上的神经和血管呢。

这条山路长30多公里,一边傍山,一边靠河,绝大部分是羊肠小道,平时偶尔有运送给养的骡马经过,很少有人行走。首长带队走在前面,能骑马的地方就骑马,不能骑马的去处就步行。每经过一段险路和复杂地段,他都要和工作组的同志交换公路设计修筑意见。中午12点40分,首长带我们来到斗玉,这里有民政检查站,站里大部分是藏族同志,我们就在站上联系开午饭。藏族同志待我们很热情,为我们做了一餐藏汉“团结饭”。既有面条、皮蛋、油炸花生米,又有酥油茶和青稞酒。首长一上桌连连称赞说:“做得不错嘛,很有味道!”又端起一杯酥油茶,吹了吹,闻了闻,说着:“真香!真香!”咕嘟咕嘟喝了下去。我数了数。不一会他就连喝了六七杯,然后又喝了一杯青稞酒。“吃得太多了吧,司令员?”工作组的方处长开玩笑说。“多了吗?哈哈哈……”他用一串笑声作回答。

看了看表,已是午后两点正,首长对大家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加紧往前赶。”出发40多分钟,来到一处河滩旁,首长提议:“休息一会再走吧。”他下马坐在一块石头上,我拴过马,他招手要我到他身边去,他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小何,不知怎么的,我感到心里闷得慌。”我望着首长那疲惫而坚毅的面庞,哀求说:“首长,您走不得,我现在送您回去!”他用略带责备的口吻说:“看你小鬼说的,哪能半途而废呢?”接着,他用手指指前面的高山说:“翻过这座山就到站了,一切都好了。”我知道首长的脾气,凡是他决定要干的事,就是九牛二虎也拉不转啊!我只好从别的方面考虑作补救,于是对首长说:“那我给你削个苹果,看吃了好不好受点。”

“那也好。”他点点头说。随后,他用右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片止闷的药,放在手心上,往嘴里一抛,吞下去了。我削好苹果,拿给首长,他用刀划成两半。给我一半,他吃一半。吃过苹果,他站起身来,用手势示意大家继续开路,回头面带微笑地对我说:“小何,牵马来,我俩比赛一下,看谁跑得快。”我忧心忡忡地牵来马,先把他扶上去,然后我也上了马。首长将马打了一鞭,沿河岸朝前冲了过去,我也打马前进,尾随在他的后面。他回头笑着对我说:“小何,你看怎么样?我还可以吧!”我含泪点点头,心情沉重地暗暗地说道:“首长,您是为赶到目的地,是在强打精神支撑啊!”

过了河滩开始爬山。这时,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狂风一阵紧似一阵。首长对大家说声:“抓紧赶路!”下马穿上皮大衣,拄上拐棍,艰难地踏上最后的行程。

距今四千万年前地壳板块构造的碰撞和挤压,造就了雄奇的喜马拉雅山山脉。两座狼牙似的高山拔地而起,挡在我们的面前。一条飘带似的羊肠小道,从“狼牙”的顶端悬挂下来,险峻异常。首长拄着拐棍,一步一喘,像登天梯一样,累得满身大汗,好不容易爬上第一座“狼牙山”。下山后本来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再爬第二座山,但首长说争取早点到站,和干部战士多谈谈,坚持一鼓作气地往前赶。第二座“狼牙山”比起第一座更险峻。山峰笔陡笔陡,直插云霄。风化石上的小道,铺上积雪,又硬又滑,加上高山缺氧,行动更是无比艰难。首长咬紧牙关,吃力地爬着,攀登着,两行脚印,深深地留在山路上。此时,他正在用这两行脚印实践他的“现场指挥”的誓言。山路上,他已连续摔倒两次了,都被我及时搀扶才免生意外。山南军区参谋长蒋焕君见此情况,要上前扶着首长走,但首长见道路又险又窄,让他退回去了。蒋参谋长看到首长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黑红的开始脱皮的脸上,不住滚下豆大的汗珠,心里很难受,急中生智地说:“司令员,您拉着马尾巴上吧,这样省力些。”我说担心马打腿,蒋参谋长上前拉着马尾巴试了试说:“没问题,司令员可以拉着上。”

“好,那就这样办吧。”首长说着,便用左手拉住马尾巴,右手拄着拐棍,往上攀登。爬了几步,他回过头来,用细微的声音幽默地说:“没想到,这马尾巴还能助我一臂之力啊!”我和工作组的同志们听后,难以抑制感情的闸门,滚滚珠泪涌出了眼帘!首长抬头望了望,还差五六米就到顶端了。坚持就是胜利,他心里仿佛充满了希望,似乎看到,边防站的同志们迎上来了,争着兴高采烈地向他汇报站里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他就像当年攻占敌人山头一样,昂首挺胸,向山头逼进。他紧紧地拉着马尾巴,上呀,上呀,拼命地上。此时,狂风发出怪兽般的尖叫,卷起漫天大雪,搅得天昏地暗,震得山摇地动。喜马拉雅山几处雪崩,雷鸣电闪!冷不防,长时间隐藏积累的病魔这个凶恶的敌人,暗中向首长射来了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他那坚强的身躯!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建设现代化的雪山边防,还有好多工作等待着他去做呀!他张大着嘴,加大步伐,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一个目标地向上冲锋!

这座“狼牙山”只有快到山顶时,才能完全看清它的奇险:左边是高达几百米的悬崖,下临深涧;右边是几十丈高的绝壁,枯松倒挂,弥漫着风雪。先前奔腾咆哮的大河,此时在山下变成一条细微的白线。我看在眼里,内心好生惊奇!感叹不已地说:“首长,您看这山,好险、好吓人啊!”--嗯?怎么不见回话。我扭过头朝首长一望,大事不好!只见首长先前那有力的拉着马尾巴的手渐渐松弛下来,业已滑到马尾末稍,右手拄着那根拐棍,缓缓地掉在山道上。整个身子就像一棵遭到雷击的参天大树,顷刻就要倾倒下来!我赶忙上前一步,将首长的身子紧紧抱住,慢慢让他平躺在我的膝盖上,用手托着他的头……其时为公元1984年1月15日15时15分。

我仿佛听到大河奏起了不尽的哀乐,仿佛看到喜马拉雅山鞠躬低泣。人说无情的苍天,此刻竟纷纷落下了冰冷的泪花!这悲壮的一切,首长全然不知,也许他只知道,他把生命系在马尾巴上,还在继续攀登前进!他躺下了,头枕边疆的岩石,静静地躺在祖国大山的怀抱中,只睁着一双特别发亮的瞳孔,最后看一看雪山边防。

“首长,您醒醒,醒醒啦!”群山发出回声。

我和蒋参谋长、军区司令部姚参谋轮流口对口给首长进行人工呼吸。蒋参谋长命人跑步赶到站上报信。军医秦琪琳带上站里最好的针药和最后一袋氧气,飞速赶来,全力抢救,也不见有任何反应。最后,蒋参谋长用手轻轻地合上了首长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首长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离开了奋斗不息的战斗岗位。离别时默默无语,没有留下半句遗言。运送他的遗体前,我从他崭新的军衣兜里仅仅发现两件遗物:一个下边防站工作笔记本、半小瓶未吃完的止胸闷的药片。就这两件遗物,包含着多少丰富、深刻的内容啊!

啊!首长--人民的将军、党的儿子,要是传说中的伊甸园真有所谓生命树,我愿为您摘回树上长生的果子,哪怕那神丁用四面发火的剑将我粉身碎骨;要是人的生死能够调换,我宁可死一千次,也要将您的生命复活!因为,您不愧是我军高级指挥员的榜样,是壮我军威、振兴中华的先锋!

谁说那巍巍的“将军碑”而今才建立在喜马拉雅的雪山下呢?其实,它早已建立在我们每个西藏边防指战员的心中,碑体就是将军的音容笑貌,碑文就是我们缅怀将军的行行热泪。“将军碑”呀,将永远激励我们奔向未来更加光辉的里程

(1984年6月)

(作者原为西藏军区政治部宣传处副处长,转业后任四川《人口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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