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邦达机场纪实
袁道斌 郑赤鹰 王斌
说到西藏,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遥远和神奇。然而今天,遥远已不再是天敌,继拉萨机场建成之后,又一座现代化航空港在藏东的邦达草原建成。
乘飞机从成都飞抵邦达机场只需一小时。飞机着陆前,机上的乘客透过舷窗就可以看到那个充满浓郁民族色彩的候机楼--一座藏式帐篷形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一种到家的情感随即从心底涌起。当人们走近它时,便又惊奇地发现,正门外那座名贵的“中国红”花岗岩纪念碑上,“邦达机场”四个镏金大字是那么熟悉。终于,有人认出来了,那是江泽民总书记的手迹。纪念碑的背面有一段不长的碑文,记载了修复邦达机场的艰难历程。担负这项工程建设的成空工程兵部队长曹定国说:要真正读懂这段不长的碑文,也并非易事。
确实,那碑文远远容纳不了机场建设者随血汗一起筑入跑道和其它建筑中的伟业。
咱们是军人.服从军委的命令没什么价钱可讲。为了西藏的经济发展,为了国家经济建设的发展,为了国家经济建设的大局,就是心头肉也得剜下来!
昌都,西藏的东大门,是仅次于拉萨的西藏第二大人口稠密地区,在11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着西藏自治区四分之一的人口,有着独特的人文地理和民风民俗,蕴藏着丰富的自然资源,而且是国防战略要地。
但是,过去不论从成都到昌都,还是从拉萨到昌都,都只有走那条奇险的川藏公路。1000多公里的路,最好的越野车也要跑4天。从1970年起,16000余名官兵和民工遵照毛泽东主席的指示,在邦达草原奋战8年,建起一座军用机场,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没能正式投入使用。1990年7月,江泽民总书记到西藏视察,自治区负责同志专门汇报了制约昌都地区发展的交通问题,并提出修复启用邦达机场。江泽民总书记在详细询问了邦达机场的有关情况之后说:启用邦达机场具有政治经济双重意义,一定要下决心解决!
此后,国务院多次召开修复邦达机场工程会议,作为“特事特办”,列入国家重点建设项目。随即,中央军委和国务院联合发文,决定邦达机场修复后实行军民合用,并确定修复工程由成都军区空军负责。1993年3月,江泽民总书记在八届人大三次会议期间参加西藏代表团讨论时,再次询问邦达机场的修复情况。
就在总书记询问邦达机场修复工作的时候,成空工程兵部队已做好了修复邦达机场的一切准备工作。
在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今天,作为参与市场竞争的工程部队来说,迅速收拢集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些年,这支修建了大西南所有军用机场的部队,遵照邓小平同志关于“军队要服从国家经济建设大局”和“军队要积极支援地方建设”的指示,相继承担了一些地方建设工程,在西南地区颇有名气。接受修复邦达机场的任务时,他们正在十几个工地上紧张施工。部队党委首先开会统一思想:咱们是军人,服从军委的命令还有什么价钱可讲?为了西藏的经济发展,为了国家经济建设的大局,就是心头肉也得剜下来!随后做出三项决定:一是抽调得力人员组成精干的“前指”,率领富有高原施工经验的三大队开赴邦达;二是调整充实三大队的领导班子和技术力量;三是从历年创收经费中拿出700多万元购置高原施工所需的机械车辆设备,保证邦达机场修复工程高度机械化。
任务下达后,三大队迅速从4个工地撤了回来,仅此一项经济损失就达100多万元。紧接着,被抽调的干部也被各单位按时送到了三大队。
1993年3月22日和4月21日,这支携带清一色崭新机械的部队,分两批向邦达进发了。首车带队的是政委王成芳,尾车压阵的是“前指”指挥长、副部队长曹定国。
部队经过6天的机械化行军,闯过了1300公里的陡峭险路,到达了冰封雪裹的邦达草原。
创“邦达速度”:日浇筑混凝土1320立方;拉土方工作量相当于一辆卡车绕地球22。25圈;10个月吃掉30万片黄连素……
5月15日,简朴而庄重的开工典礼在寒风中举行。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江措用藏汉两种语言讲话,表达了自治区党委、政府和全体藏族同胞盼望机场早日通航的迫切希望。部队王政委代表全体参战官兵表示:我们要力争在世界屋脊上,创造一种邦达速度,树起一种邦达精神。今年拿下主跑道,明年实现通航。
听了政委那响亮而坚定的声音,官兵们不禁想起接受任务初期部队长罗功焕接受中央电视台记者采访时也是这样表示的。《新闻联播》播出这条新闻后,他们听到了鼓励的话语。也看到了怀疑的目光。在海拔4323米的西藏高原,严重缺氧且不说,单是严寒造成的每年只有5个月的可施工期,就无形中把工程量增加了一倍以上。两年时间,实际只有10个月的施工期,要完成200万立方米土方工程,浇筑5万7千立方米的混凝土,还要修建一片设施完备的现代化航管区,简直近乎天方夜谭。
开工奠基仪式结束后,刚刚接任部队长职务的曹定国送走了上级领导和地方来宾,心里一下变得空荡荡的。他虽然是已有20年军龄的老工程兵了,但搞机械出身的他,对场道施工并不内行,更何况这次面临的任务又是如此艰巨。
就说土方作业吧,初春时节,邦达的冻土层仍有1。8米,推土机铲下去也只能刮下一层不足10厘米厚的土皮。为了抢进度,官兵们用风枪打眼,然后填上炸药爆破。这个问题刚解决,更大的难题又出来了。5月25日如期开始浇筑混凝土,但出师不利,一天仅完成100多立方,几经调整才达到400多立方。正当指挥长曹定国松了一口气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使他又变得目瞪口呆。
6月5日晚,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山野,气温降到了零下10℃。官兵民工全体出动,加盖已浇筑好的混凝土道面。风大雪急,严寒缺氧,搏斗持续了3个小时,工地现场已昏倒了10几个人。大雪又下了两天两夜,150多人患了感冒,施工被迫停了下来。曹定国给卫生所长刘玉文下了死命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马上把感冒给我止住!”于是,中药西药、土方偏方一起上,忙了一个星期,病情总算控制住了!可这时曹定国发现,一种恐惧和悲观情绪笼罩着整个工地。几进西藏的老同志和机场内的烈士纪念碑告诉大家,第一次修建邦达机场时,有89位同志把生命献给了西藏,而其中多是死于感冒引起的高原肺水肿。这时,有的民工已不辞而别。再掐指一算,工期只剩下102天,每天的混凝土浇筑量必须要达到550立方以上。晚上,曹定国独自瞻仰完烈士纪念碑回来时,发现刚住了几天医院的“前指”党委书记、政治处主任孙居伟又坐在了指挥部里。他急切地说:你回来得好,我想搞一次“百日大会战”……孙主任笑着同意了。
6月19日,“百日大会战”的动员大会一结束,一张新的作息时间表就发到了每一间工棚。由于严重缺氧,西藏法定的工作时间是6小时。而这张作息表的工作时间却已超过了15小时。为了完成好党中央和中央军委交给的任务,官兵们向生命极限发起了挑战。
从6月20日起,每天早晨5点半,随着起床号声,几十只闹钟在各工棚中响成了一片。官兵们迅速起床,列队、点名、早餐。大队长王新代、副大队长王翔、主任工程师李建率先坐上那辆带警灯的北京吉普车奔向工地。
漆黑的夜色中,车灯亮得格外刺眼。车到工地,车灯的光柱里已出现了指挥长曹定国的身影。有几次,三大队的干部想赶在指挥长前面到达工地,可最终还是在车灯里看到指挥长站立在寒风中。他总是先到发电厂检查电机情况,然后到后台看搅拌站开机,待第一车料出来后,才最后一个回到宿舍。有人给他统计过,“百日会战”期间,他常常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长时间的超负荷施工,官兵越来越感到觉不够睡了。每天早晨起床时,无论是燎亮的军号还是刺耳的闹钟,无论如何也唤不醒大家,连队干部们只好挨个把战士们拽起来……为了多睡几分钟,多数人都省去了每天的洗漱,穿好衣服就直奔饭堂,和着一连串的哈欠把早饭倒进肚里,便又匆匆赶到工地。晚上收工后,很多人也是顾不得洗去一天工作的尘土,上床倒头就睡。正是由于官兵这种拼命精神,使工程进度不断递增,日浇筑混凝土方上升到600方、700方、800方。8月14日那天,尽管下了10场雨和冰雹,但官兵们还是创下了日浇筑混凝土1320方的最高记录。也就是这一天,指挥长曹定国抽掉了11包香烟;安装队队长高玉宝严重腹泻仍坚守岗位,晚上收工后险些丢了性命;还有一名驾驶员,也是腹泻坚持工作,为了不因自己影响整个工程进度,几次拉肚子拉在裤档里……
当然,类似的情况远不止这一天。由于要抢时间赶进度,午饭和晚饭经常是在工地上露天解决,而邦达的气候特点又是“一年无四季,一天有四季”,雨雪冰雹说到就到,官兵吃雨水泡饭已成为家常便饭。这样,闹肚子的人就特别多,据军医刘兴才统计,两年间10个月的施工期,共消耗掉了1000片一瓶的黄连素300瓶。
尽管如此,官兵们没有一个退缩的。由于是机械化施工,机运队的官兵工作量格外重,常常一天要工作18个小时,这一点队长李玉宏、指导员王保保感受最深。一天,王保保发现刘辉的车开得发飘,连忙追上去把车拦住,摸摸小刘脑门,烧得烫手,他赶紧把小刘往卫生所送,半路上小刘就休克了,高烧达4O℃,真不知他怎么坚持下来的。志愿兵黄正友曾连续工作过20多个小时,从凌晨5点20分起床,一直干到次日凌晨4点才下班,他太累了,衣服没脱就睡着了。李玉宏查铺时替他拔下了那双沾满泥灰的靴子,盖上被子,想让他好好睡上一觉。不料,起床号响后,黄正友又出现在上工的队列中。睡眠的严重不足,使官兵们抽烟量大增,战士袁辉光原来每天只抽一包烟,现在只要上工,驾驶室里总是摆上三包“红梅”烟,因此得了个“烟灰缸”的绰号。也正好和他的名字谐音。也就是这个抽烟最凶的兵,创了全队运土方的最高记录,一天拉了120车。
副大队长王翔算过一笔帐,这次修复邦达机场,仅他们大队的拉土方一项,就相当于一辆4。5吨的东风卡车绕地球跑了22。25圈。
难怪有人称成空这支工程兵部队为“高原铁军”,这次修复邦达机场,他们的行动就是最好的例证。一年间日夜不停地连轴运转,使得55%的新钢铁机械都趴窝了,而这支“铁军”的官兵们却依然在顽强奋战。
经过严冬的考验,由11500块板组成的5500米长、45米宽、总面积447500平方米的跑道,没有一块断板,没有一丝龟裂!
今年4月,被严冬紧锁的邦达草原还没有苏醒,早已等得心焦的官兵又急匆匆地开上了工地。大家心里都清楚,修复邦达机场是中央领导关注的工程,必须按时保证完成,时间再紧,困难再大,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完成好,向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向西藏人民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一件优秀作品。重上高原,高原反应更加严重。可三大队大队长王新代却顾不得休息,第一件事就是踏上他们去年浇筑好的跑道,仔细察看起来。
宽敞平整的灰白色跑道,躺在枯黄的草原上显得格外遒劲,像一柄利剑直刺天际。王新代先是挑剔,渐渐变成了欣赏-经过一个严冬的考验,由11500块板组成的5500米长,45米宽,总面积447500平方米的跑道,没有一块断板,没有一丝龟裂!王新代舒心地笑了。悄悄跟在后边的副大队长王翔、主任工程师李建、新任教导员张三侠也都欣慰地笑了。
大家忘不了,在风雪高原,这通天之道是怎样一寸寸延伸的。部队党委在接受修复邦达机场的任务后便多次强调:完成好军委领导交给我们的任务,关键的关键就是一定要保证质量!为了保证工程质量,他们不顾工程进度近乎以分秒计算,坚持每周至少开两次技术人员碰头会,大会战期间则天天开,以便及时研究解决施工中遇到的问题。他们还针对高原的气候特点,引进了先进的真空吸水工艺,并会同厂家对其进行了适应性改进,从而有效地提高了混凝土的早期强度,克服了高原混凝土易断板、龟裂的“疑难症”。
由于西藏的天气变化无常,给混凝土的养护工作带来了很多困难,单是为了抵挡雨雪冰雹,保证混凝土的质量,他们就制作了150多个防护棚。因此,每当大雨和冰雹突降时,工地上便可以看到这样的场面:4个人一组,抬着上百公斤重的防护棚,拼命向刚浇筑了的道面上冲。可这毕竟是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跑着跑着便会有人昏倒。等防护棚全部盖好后,那些累得喘不上气来的官兵,已全部瘫坐在雨地里,别说挪动一下找个避雨的地方,就连在脸上横流的雨水都无力去擦一把,就这样,有时一天内官兵们便要被淋透10几次。
要保证工程质量,一要靠科学,二要不惜一切代价,这也正是官兵们给自己提出的要求。为了搞好这个百年大计工程,官兵们在施工中自觉给自己提高工程质量标准。去年4月,开工准备工作就绪,为了确保主跑道中轴线准确无误,测量班的4同志竟复校了10多次,而这种复校在内地最多不过两次。为了使测试误差为零,必须选准最佳测量时间。几经努力,测量班的同志摸索邦达草原的最佳测量时间--早晨5点40分到7点。4月的邦达,早晨的最低气温接近零下30度,而为了工作方便,测量时必须脱掉大衣,摘去手套。为此,测量班班长方进顺曾被冻昏过一次,战友们把他抬回去,输了两瓶液后才苏醒过来。
还有候机楼的施工也是如此。由于是全框架结构,要想减少接缝提高质量,浇筑混凝土就必须连续作业,特别是那三根大梁,每一根都需要连续浇筑3天3夜。今年7月1日晚,工地上突降大雪,此时第三根大梁的浇筑正好进入第4O个小时。怎么办?坐阵指挥的政委王成芳、副部队长周平与现场工程师王晓明紧急商议,决定施工继续进行,一方面组织人员加盖保护已浇筑好的部分,一方面向正在搅拌的混凝土中掺加防冻剂……科学加拼命,使整个施工的大部分工程都得以提前通过验收移交。候机楼提前了20天,主跑道提前了17天……当然,在这项工程中,主跑道贯通仪式是最令人铭心刻骨的,因为剪彩仪式的现场被指挥长曹定国确定在唯一返过工的那块200米道面上。
1993年8月27日下午,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跑道南端那200米变坡的基础高了3厘米。指挥长曹定国得知后,斩钉截铁一句话:返工!立即返工!
晚6时,12台机械车辆开到了现场。曹定国铁青着脸站在最前面,他把牙咬得紧紧的,努力使自己不骂出声来。推土机锃亮的钢铲每铲一下那坚硬的沙石水泥,在场人们的心就不由得抽紧一下。天黑时,下起了大雨,曹定国仍然站在雨中一动不动,有人给他披了件雨衣,他一把扯掉扔在了地上,有人给他撑开雨伞,他又一把推开。看着站在大雨中的指挥长,使用雨具的人收起了雨具,躲进车里避雨的人也都走了出来。哗哗的雨声,仿佛又让大家听到了曹定国常说的那句话:修机场,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质量!质量有问题,就是谋国家的财,骗人民的钱,害旅客和飞行员的命!
滂沱大雨中,邦达工地的官兵们又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质量课。经过返工后的这200米道面,被甲方和监理部门评为样板段。9月13日,当最后一车混凝土,倒进这段仓位时,曹定国和在场的许多官兵都流出了热泪。
邦达机场落成之日,是西藏人民难以忘怀的日子,更是成空工程部队史册上永远不会抹掉的日子。经过1200多名官兵和民工10个月的努力,使我国拥有了目前世界上海拔最高、跑道最长的航空港。
彩旗在寒风中唱着欢歌,纯扑热情的藏族群众,把一条条洁白的哈达献给修复机场的金珠玛米--感谢他们为西藏的繁荣发展铺平了通天路!祝贺他们用行动和成果向党中央、中央军委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1994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