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汽车十六团战天斗地的英雄业绩
张根绪
翻开我军汽车运输部队的历史,我团是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英雄部队,在全军建团最早,人员、车辆编制最多,装备最新,驻防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完成运输任务量最大。入藏后,常年行驶在被人称为艰险异常的世界屋脊的“天路”之上。悠悠岁月,抹不掉记忆的年轮。许多往事就像电影一样,从眼前一一闪过,我仿佛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年代,回到了与战友们生死相伴朝夕相处的难忘时光。
(一)
1951年,成都战役的硝烟刚刚散去,“辎汽一团”就接到了进军西藏的命令。作为抗日战争末期用缴获日军的两台木炭车组建的、经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革命战争洗礼成长起来的英雄部队,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尽管征尘未洗,部队仍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当年10月,车队抵达原西康省省会康定,“辎汽一团”的历史,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正式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汽车第十六团”。
那时的西藏,根本没有公路。我团官兵们就与筑路大军一道以“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的大无畏精神,高唱着“歌唱二郎山”,削山劈路,遇水架桥,向西藏挺进。当车队到达通麦时,由于河水猛涨,山体滑坡,阻断了前进的道路。为了保证进军部队顺利通行,官兵们忍着强烈的高山反应,把汽车一辆辆拆散,用溜索一件一件运到对岸,组装后继续投入战斗。1954年12月7日,我团七连5台车试通拉萨成功。1956年6月,部队正式移驻拉萨。从这以后,我团就在西藏扎下根,并不断整编壮大,车辆装备也逐渐由劣变优,淘汰了老解放、装备了东风、五十铃、斯太乐等车型,战斗力不断提高。
刚刚和平解放的西藏,地方政权还是旧的。西藏上层反动分子不甘心自己退出历史舞台,妄图赶走解放军,继续维护封建农奴统治。他们封锁粮食,到处散布谣言,不断制造事端。1959年3月10日,他们公开撕毁协议,发动了武装叛乱。3月19日夜,拉萨平叛的战斗打响了。根据军区命令,我团除担负战勤运输和西郊守备任务外,还以数连的兵力直接投入战斗,负责控制拉萨通往山南要道,阻敌南窜。半夜,大股叛乱分子向老渡口突围,进攻我守卫部队,我立即还击,毙敌100多名。20日上午8时,我团配合步兵部队攻占了药王山。随后,又占领了罗布林卡。拉萨战役后,我团随十一师、一三四师南下消灭了山南叛乱分子,接着参加了一、二、三、四号地区的平叛战斗。
1962年,印度又在边境制造事端,蚕食我国领土。为了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自卫反击战爆发了。在战斗中,我团官兵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在“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的思想指导下,两个小时出动车辆600余台,多数驾驶员连续5天5夜不出驾驶室,不到一个月时间,昼夜兼程行驶148万公里,运送物资11300多吨。
我永远忘不了五连战士韩治礼。一次,他在运送弹药途中被敌炮火挡住了去路。为了及时把弹药送到前线,打击敌人,他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多次灵活地躲开了炮弹的袭击。后来,一发炮弹在车前爆炸,弹片击中他的头部,献出了自己年轻宝贵的生命,但他拉运的弹药,却毫发无损。
为了保卫祖国领土主权,维护西藏和平与安宁,无论是以后的中锡边境战略佯动,1967年的中印边境反炮击战斗,1987年反蚕食的“87.4”演习等,我团官兵都以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以不怕牺牲的大无畏气概,给敌人以有力的还击,圆满地完成了上级交给的各项艰巨任务。
(二)
长期以来,由于西藏贫穷落后,偏僻闭塞,社会生产力水平十分低下,物质文化生活水平十分落后,因而许多物资全靠内地供给。但西藏不通水路,也没有铁路,每年上百吨的进藏物资运送任务就落在了我团身上。为了完成任务,官兵昼夜兼程,抢运物资。为了生存,我们的先辈和战友们曾喝过水箱里的水,用铁锹烙过饼,吃过生牛肉、地老鼠和草根、树皮。4O多年里,我们用青春和热血,用超常人的意志和勇气,在藏北无人区,在泊龙天险,在万里“天路”上,撒下了辛劳和汗水,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业绩。
那曲到阿里,要通过雪峰连绵、狼熊出没、冰河密布、沼泽暗生、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的藏北无人区。当地藏胞流行一句顺口溜:“进了藏北无人区,不死也脱三层皮。”
有一年11月,上级命令我团前往阿里转运物资。那时我在营里当教导员。接到任务后,我二话没说就带着100名官兵、50台车辆出发了。我们历尽艰辛,闯进无人区时,气温已降到零下40℃,地面积雪一米多厚,雪像半天里打翻了的棉花车,一团一团地往下抛,肆虐的狂风,足能刮跑“高原之舟”牦牛。我们行驶在冰雪路上,像“蜗牛”一样艰难爬行,车辆像粘了万能胶,发出“吱吱”的嘶裂声;发动机也憋得“嗷嗷”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队行进第三天,我们迷失了方向。更糟糕的是,在一座海拔6300米的山脚下,头车陷入雪窝,车队瘫痪在暴风雪的肆虐之中。
天,渐渐黑了下来。恐怖的狼嗥声,由远而近,不断传来,让人毛骨悚然。我拿出军用地图,召集连队干部一起研究后,平静地说:“同志们,我们与其困在这儿坐以待毙,不如齐心协力互相救援,也许还能闯出雪山。”我知道,作为一个指挥员,此时头脑一定要清醒,如果自乱阵脚,就会影响军心,陷入困境。我察看了一下地形,一马当先,带领三名战士,一边铲雪,一边驾车朝前“拱”。战士们也忍着头痛、胸闷、气短、呕吐等剧烈高山反应,强撑起饥饿的身体,随后紧跟……藏北无人区不开运的历史终于被我们打破了。当我们驾车出现在阿里时,藏族群众惊呆了:“你们莫非是神鹰,飞过来的吧?”
行车路上这样苦,我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困难面前有汽车兵,汽车兵面前无困难”这种豪情壮志。
1996年4月,我团原团长常铁宁带队前往林芝执行主副食下送任务。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然乌到中坝”,汽车兵中流行的这句口头禅,又一次得到了验证。车队进至泊龙天险时,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轰击然乌沟后,雪崩像数条白色巨龙,从数百米高的山顶挟风带雪扑向沟底,瞬间将大雪阻在路边的10余台车辆、近百名进藏民工置于险境。
受阻第二天,常团长集合官兵清点运行物资时,大吃一惊;车队所有可以吃的食物,只有20包方便面、两箱红烧肉罐头。就是一餐全吃了,也不够饥饿了10多个小时的400号官兵填牙缝。
怎么办?他把所有食物集中起来,让连队干部组织战士上山采野菜、逮鼠兔,自己提来一锅浑浊的江水,沉淀后将一包方便面倒进开水中,加进罐头和野菜,做成一锅杂绘汤,然后亲自掌勺,分发到每位战士碗中,每人每天一小碗,最后才将已经沉淀可见沙粒的“黄汤”盛进自己碗里。半个月后,山上的野菜挖光了,野果摘完了,鼠兔逮尽了,雨也停了,泥石流不流动了,官兵们也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了。但他们却用羸弱的身体创造出了生命的奇迹:搬运泥石近十万立方,回填起长达300米的缺口,不损一车、不亡一人地走出了“死亡谷”。
1997年9月,营长孟光军带队运油到八宿。车队返回然乌时,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走在前面的二连指导员张运豹猛然发现左侧山坡树林在动,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般的“风吹草动”,而是泥石流到来的前奏,立即大喊:
“掉转车头,向后撤。”
话音未落,上百立方泥石流从山顶直泻而下,将车队一分为二,驾驶员余帅想要驾车避开,已来不及了,随着“砰”地一声巨响,东风车被推向路边,半边轮子悬空,危险万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孟光军飞身抓起自己汽车座垫下面的背包带,一头拴在附近的一棵树上,一头扔进驾驶室,救出了余帅。
雨,越下越大,山上不时滚落的飞石,打得官兵鼻青脸肿。他们苦战了三天两夜,才清除了路面的泥石流。张运豹爬进脸车驾驶室,双手紧紧地抱住方向盘。孟光军迅速组织两台车,拉住危险车的尾部,又将车门卸掉,找来一根背包带,一头拴在张运豹的腰上,一头牵在自己手上,万一情况不妙,就一下把他从驾驶室里拉出来。
一切准备妥当,“开始”的口令一出,3台车同时发动,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意料不到的险情再次发生:汽车刚好驶出危险地段,山体突然下陷,停靠危险车的路面,骤然下降一米多,若不是东风车拉住,张运豹早已车毁人亡。
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只有拆车。已经饿了两天两夜的官兵们个个饿得头晕眼花,他们找了点野菜充饥,又接着干了起来。第四天拂晓,当孟光军指挥最后一辆车撤离了这段险区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闪光,山体飞奔而下,瞬间,原来停车的路段,已被泥石流冲得无影无踪。
(三)
我团征战高原,48年来,共牺牲214人,致残419人。每当谈起逝去的英灵,我异常悲痛。他们都正值盛年,都有父母亲人,有的甚至还不满18岁,但他们为了西藏人民的安宁幸福,为了边疆的繁荣富强,就这样悄悄地去了,有的甚至连遗体也没有找到,只埋了一座衣冠坟,但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这里虽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听不到枪炮声,但大自然对生命的威胁是严酷的。在这亘古高原上,在这千里“天路”上,处处有我们汽车兵的忠魂。
1985年11月,二营五连奉命赴日喀则运粮。车队返回仁布至江孜途中,暴雨夹着冰雹,铺天盖地砸了下来。带队走在前面的指导员黄和平突然发现山上“簌簌”滚落乱石,他一边高喊“赶快倒车,泥石流来了,危险!”一边加足马力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简营华也想抢在泥石流过来之前冲过去,保住汽车和粮食。正在这时,山上仿佛响起一个炸雷,接着地动山摇,黄和平一回头,只见山塌了半边,铺天盖地的泥石流像一匹匹脱缰野马,从百米山巅,向简营华扑去,转瞬间,汽车便消失了踪影。“简营华!”黄和平从驾驶室里扑出来,像发了疯似地扑向吞没简营华的泥石流,战士们也冲出驾驶室,一边哭喊着简营华的名字,一边手刨脚蹬泥石流。然而,他们的嗓子喊哑了,手脚挖烂了,也没有找到简营华的遗体。
1988年8月3日凌晨两点,一纸电令发到我团:“限你团于8月4日赶往察隅,执行物资下送任务。”
车队返回拉萨途经迫龙天险时,小心谨慎地向跌死狐狸弯死蛇的峡谷下滑。志愿兵余中强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行。在一个拐弯处,“轰”地一声巨响,路基突然坍塌,后面的驾驶员来不及喊一声,余中强已连同他心爱的汽车,垂掉入深渊,连尸体都无法打捞。
此后,团车队每次到察隅执行任务,经过“迫龙天险”,在余中强烈士遇难的地方,都要自动停下车来,集体默哀。官兵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中华烟和点心、干粮,抛向余中强牺牲的河谷中,大家轻轻地呼唤着烈士的英名:“余中强,我们来看你来啦!”上百辆汽车汽笛长鸣,响彻山谷,向曾经牺牲在这里的战友致哀。
这是一个肝肠寸断的故事。雪花飘飞的米拉山,驶来一个车队,我团30多名官兵开着大油罐,艰难地向山上爬行。1995年10月,西藏八宿县油料断绝,过往100多台军地车辆被困,急电求援。接到命令,官兵昼夜兼程,赶往八宿。车过米拉山口,路面的积雪已达一米多厚,东风车在雪地上,就像扭秧歌,驾驶员杜玉明正驾车慢慢向山下滑行,方向盘突然失灵,汽车不听“指挥”,眼看就要撞上山岩,情急之下,他一踩刹车,东风车顿时在雪地上来了个150度的大转弯,“轰”的一声,油罐撞在岩石上,“砰”的一声,又翻在公路上,连打几个滚,不动了。与此同时,剧烈碰撞产生的火星引燃了“汨汨”外流的汽油,熊熊烈火顿时映红了半边天……目睹此情的战友们惊呆了,嘶叫着,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万一油罐爆炸,后果不堪设想。连队干部铁青着脸,堵在路中间,拦截住战士:“谁敢过去,我就处分谁!”他们的嘴唇,也因极度悲痛,咬出了鲜血,洒在白雪皑皑的天路上。
杜玉明就这样去了,化为一只“火凤凰”,悄悄地去了。他死时,没有什么气壮山河的豪言,也没有什么震惊于世的壮举,在人们歌颂的英雄里,也找不到他们的名字,甚至不为人所知,平平常常。然而,不平常的事业,好多都是平常人做出来的,是他们用青春用热血用生命,用高原汽车兵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保障了西藏“血液”的畅通。
(四)
我团在如此艰险的“天路”上,凭什么征战48年,矢志不渝?因为我们懂得,西藏不通铁路、水路,公路运输就成了西藏经济建设的“大动脉”,汽车兵就是这动脉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血液不通,边防的安全、西藏的稳定就无从谈起。今天的“天路”,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汗水甚至生命铺平的。从唐蕃会盟开始,古人与今人共同完成的西藏与祖国的统一大业,不能在我们手里稍有闪失。每当我们看到那关山隘口上古老隘寨的残垣断壁,总会感触万千:早先军人尚有守土的业绩,我们不能愧对古人。西藏需要守卫者,我们不来别人也得来,这是我们对新西藏义不容辞的责任。
去年春节,四川撞南县城建委的曾晓华带着儿子任杰进藏探亲,她想给副团长任伦一个惊喜。但她找遍全团,也没有见任伦的踪影。她哪里知道,早在几天前,任副团长就已带队前往那曲救灾去了。
电话好不容易打通。他问她:“你怎么来了?”她一阵心酸,哽咽着答:“不是你叫我们来团年的吗?”
任伦握电话的手颤抖了。结婚16年,她曾无数次探亲,但每次来了不是他不在,就是没几天又走了,儿子都14岁了,他们还没在一起过一个团圆年。
电话那一端,任伦劝妻子:“雪灾很大,看样子回不来了,过不了团圆年的不止我们一家,你要来得愉快走得愉快!”曾晓华母子在部队苦等半个月,没能等回任伦。她只好给丈夫留下一封长长的相思信,还有儿子的照片:“任伦,我和杰儿回去了。你回不来,我不怨你。自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懂得了嫁给高原汽车兵就意味着要比别的军嫂多一份牵挂,我理解你,你就安心地救灾吧……”。
多好的军嫂啊!像曾晓华这样的军嫂,在我团比比皆是,我们的干部就因为有了她们,工作才更安心敬业,无私奉献;部队正因为有了她们,1964年6月11日,我团五连二班才被国防部授予“高原钢铁运输班”荣誉称号,二班代表先后受到毛泽东、刘少奇、朱德、邓小平、江泽民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五连荣立集体一等功1次、集体二等功6次、集体三等功10次;十一连被成都军区授予“抗雪救灾模范连”的荣誉称号;还有十四连、七连三排,也先后荣立集体二等功;三连、六连等15个班排荣立集体三等功,并有2名官兵荣立一等功,13个荣立二等功,4000多人荣立三等功,并于1991年受到前来西藏参加庆祝西藏和平解放40周年的中央代表团团长、国务委员、中央政治局委员李铁映同志的检阅。多次被上级评为先进单位,受到表彰。
1985年,教导员雷增林转业了。别看他文化程度不高,却是全团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在行。他还是个哲学迷,车上车下,白天黑夜,只要一有空隙,他就捧上书本,人送外号“雷哲学”。
“雷哲学”还有一手过硬的驾驶技术,在“天路”上行驶18年,遇险上百次,次次化险为夷,他是跑满40万车公里,服从组织安排转业回富平的老驾驶员。
8年后,他把儿子雷路,又送到了汽车团。临行前,他严肃地对雷路说:“我以汽车团老兵的身份与你作最后一次谈心,在部队好好干,不要丢脸!”
带着父亲的嘱托,雷路也踏上了“天路”。也许是兵家子弟早识刀枪的缘由,这个“老西藏”的后代也爱西藏。最烂的路段;最险的边关,他总是对连队干部说“让我去”,这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当兵4年,他已在天路行车25000公里。由于表现突出,一次受团嘉奖,两次评为优秀士兵,还入了党,并把他调到业务室,当上了班长。
雷路也有过5次遇险的经历,有一次,还差点葬身车轮下。谈起这些,他笑着说:“汽车兵,谁个不遇险,这点险,怕个啥!”
一代又一代的汽车兵就这样在世界屋脊上,默默无闻地奉献着。他们中间,有许多像雷路这样踏着父辈的足迹、有的是沿着爷爷的足迹,又来到了汽车团。他们就像灿烂银河中的一颗星星,毫不起眼,然而,就是这样一颗颗毫不起眼的小星星塑造了我们汽车团。“信念像钢铁般坚定,意志像钢铁般坚强,团结像钢铁般紧密,技术像钢铁般过硬”。在世界屋脊上创造了惊天伟业―累计高原行车7亿公里,相当于绕地球1。75万周;运物600多万吨;运送人员24万人次,为地方输送驾驶员、修理工、专工3万余名;修建或参与修建川藏公路、拉贡公路等大型工程20多项,抢险救灾40余次……西藏自治区48年来的下送物资,有80%都是我们团负责运输或参与运输的。我们将永远牢记先辈的嘱托,踏着烈士的足迹,继续前进,不断创出新的业绩,使我团的历史,更加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