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植
(一)
1950年8月的川西平原,天气格外炎热,太阳像团火一样灸烤着大地,杂草、树叶被晒得垂头丧气,石头烤得直冒烟。然而,在我们十八军五十二师的各个训练场上却是一片龙腾虎跃的景象,战士们为了迎接进军西藏的战斗,正在苦练杀敌本领。进军西藏,这是党中央、毛主席交给我们的战斗任务,长期以来,由于帝国主义的侵略和中国旧社会反动势力的统治,西藏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全国解放前夕,帝国主义加紧了对西藏的控制,指使西藏上层统治集团中少数分裂主义分子,大搞“西藏独立”的阴谋活动,妄图使西藏脱离祖国、沦为帝国主义的殖民地。他们一面增设和加强“应变”机构,一面策动“驱汉事件”,并组织非法的“代表团”,在国际上表演要求“独立”的丑剧。党中央、毛主席为了使西藏摆脱帝国主义的控制,巩固西南边睡,在川、康、滇、黔初获解放之后,又及时作出了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的伟大战略决策。西南军区党委根据中央指示,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们十八军。
1月15日,西南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等首长在重庆召开了我军师以上干部会议。当时,我是五十二师副师长,也参加了会议。刘、邓首长首先传达了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深刻阐述了进军西藏的伟大意义,并要求我们部队“作好一切准备,9月进军西藏”。刘、邓首长对进军西藏的准备工作做了许多具体指示。
我们从重庆接受任务回来后,立即将会议精神向部队作了传达,进行了动员,组织全师干部战士认真学习了毛主席《在党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将革命进行到底》、《新年献词》等重要文章,提高了同志们对进军西藏的认识。大家一致感到,这是党对我们的极大信任,从而克服了少数同志川西安家止步不前的思想情绪,鼓舞了部队的士气,激发了战斗热情。全师指战员欢欣鼓舞,斗志昂扬,请战书、决心书像雪片一样飞向连队党支部,飞向营、团党委,飞向师党委,“请党中央、毛主席放心,我们一定苦练杀敌本领,作好一切准备,按时挺进西藏,把五星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解放全西藏!”成了全体指战员的共同决心。
与此同时,所有进藏部队从1月底开始,就紧张地进行着各种准备工作。西南局和西南军区发出了全力支援十八军进藏的指示,并建立了强有力的支援司令部,专门负责支援工作;由工兵、汽车运输部队和民工组成的筑路大军,迅即开往雅安至甘孜一线进行紧张的筑路战斗,3月下旬,成立了由军副政委王其梅、军第二参谋长李觉和天宝(藏族)等同志组成的“前指”,同时组成了南、北两路先遣支队,北路先遣支队系我师一五四团、军工兵营组成,由师长吴忠率领,取道雅安、沪定、康定、进入甘孜,南路先遣支队系五十三师一五七团组成,由该师副政委苗玉一率领,取道雅安、沪定、康定、进入巴塘。
紧接着,部队掀起了热火朝天的军政训练高潮,一面进行组织整顿、民族和宗教政策教育、学习藏语藏文,补充物资多一面开展军事训练,进行人、马健康运动。战士们为了适应高原生活,不管是数九严寒,还是盛夏酷暑,都坚持练习负重行军,帐篷宿营,长跑,野炊。每天早晨,大地还在酣睡之中,我们的干部战士早已在山坡、公路、大街小巷,紧张地练习负重行军。为了练出一双铁脚板,练就一身过硬的杀敌本领,在半年多时间里,同志们不知流了多少汗,磨破了多少双鞋!
一天早晨,我在公路上看见10来个战士背着背包呼哧呼哧地从远处跑过来,当他们经过我身旁时,我发现他们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脸上的汗珠直往下淌。我忙叫他们休息一会,并帮一个小个子战士把背包取下来,这个极其平常的动作却意外地使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小战士的背包足足有六七十斤。“你的背包怎么这样重?”我不解地问。
小战士羞涩地望着我,笑着没有回答。一个老战士告诉我,背包里面装的是石头,每个人的背包都是这样。
“这方法是谁发明的?”
“是三营通信员发明的。现在,这个方法已在他们全团推广了……”老战士讲得津津有味。
听了老战士的回答,我心里一阵高兴,说:“好,这个方法很好。”
不久,师里推广了三营背石头走快步进行体力锻炼的方法,很快在全师形成了群众性的竞赛高潮。
7月下旬,从前面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为了使进藏部队能够顺利开进,筑路大军夜以继日地战斗在川康公路上。他们风餐露宿,废寝忘食,征服了激流险川,战胜了悬崖绝壁,克服了连绵阴雨,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进展很快,已经打通了川康公路上的最大障碍--二郎山,预计8月底就能把公路修到康北重镇--甘孜。这一消息对部队鼓舞很大,战士们练兵的热情更高,劲头更足了。
8月下旬,川西平原正是夏日炎炎,而西藏高原却还是春意盎然、天高气爽、牛肥马壮、草茂果丰的季节,这正是进军西藏的好时期。从甘孜不断传来的先遣支队建立进军基地和团结藏胞、高原行军作战的宝贵经验,时时拨动着战士们的心弦,大家一面在烈日下练武,一面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够出发。同志们是多么希望早一天进军西藏,使大陆最后一块国土统一到祖国怀抱,驱逐帝国主义势力出西藏,尽快解放那里受苦受难的藏族同胞啊!正在这时,党中央和军委批准了《西南局关于昌都战役的实施计划》。8月28日,我们在川西盆地师部驻地眉山县召开了进军西藏的誓师大会。军长张国华、政委谭冠三在主席台上检阅了全师部队。战士们扛着机枪,拉着大炮,雄赳赳气昂昂地通过主席台,赢得了军首长和周围群众的热烈赞扬。当晚,我们进行了游行,举办了晚会,豫剧团的同志们为我们演出了精彩的节目。9月1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古老的眉山城披上了节日盛装,红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口号声此起彼伏。地方党政领导同志代表眉山人民给部队送了锦旗;群众夹道热烈欢送亲人解放军进军西藏,许多工人、农民和学生纷纷涌到部队前面,把鲜花戴在战士们的胸前,戴在枪口上、炮口上,传单和慰问信像雪片一样飞入进军的行列。一个中学生捧着一株带泥土的鲜花来到战士面前说:“解放军叔叔,请把这幸福的花朵带给西藏人民,让它在西藏生根、开花、结果。”战士们激动得不断地挥手向乡亲们致意。进军西藏,这是我们8个月来日日夜夜盼望的事啊,现在开始踏上了前进的征途,谁不高兴呢!同志们带着党中央、毛主席对西藏人民的关怀,满载着全国人民的希望和川西人民的深情厚意,向西藏挺进!
(二)
部队沿着红军长征走过的道路,翻二郎山,过大渡河,经康定、道孚,于9月13日到达甘孜,与先遣支队胜利会师。甘孜城座落在雅碧江左岸,这里地形开阔,水草肥美,到处可以看到藏族人民牧放着的牛群和羊群,牧民们悠扬婉转的歌声在蓝天白云下回挤,使人心旷神怡。喇嘛寺的金色屋顶与远处山上的皑皑白雪相辉映,犹如一幅美丽的图画。藏族人民像当年欢迎红军一样,手持彩旗、哈达,拥挤在道路的两旁热烈欢迎部队。我们刚到甘孜,先遣队的同志就告诉部队一个令人气愤的消息:西南军政委员会委员、西康省人民政府副主席格达活佛被害于昌都。战士们听到这个消息,义愤填膺,纷纷要求立即飞渡金沙江,给帝国主义分子及其走狗以有力的罚惩。
9月15日,军前指召开了作战会议。会上,军首长告诉我们,外国反动势力及西藏地方政府中少数分裂主义不仅关闭了和平谈判解决西藏问题的大门,而且积极扩充武装,将原有的14个代本扩大为17个,购买军火,组训地方民团。同时,他们还将三分之二的兵力和一些地方民团共8000余人,部署在昌都周围及金沙江西岸的广阔地区,企图扼守昌都重镇,卡断入藏的咽喉要道,阻止我军前进。其中八代本全部、七代本大部及二、四、六代本各一部和总警卫队集结于昌都,七代本一部住类乌齐;三代本和真伯拉代本位于以生达为中心的牙要松多、国德、卡松渡、衣曲卡一带,十代本位岗托、同普、江达一线,九代本位宁静地区;地方民团分属各代本,配置于上述地区。这些武装力量统归西藏政府驻昌都总署指挥。根据这种情况,中央命令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强渡金沙江,解放昌都,打开进军拉萨的大门。会上,军首长对我参加昌都之战的兵力作了部署,决定以6个团的兵力,组织南北两个集团,将主力用于北线,我师的3个团和临时划归我师指挥的军炮兵营、侦察营,工兵营,五十四师炮兵连以及青海玉树骑兵支队担负北线的作战任务。我北线部队分为三路:右路,由一五四团、青海骑兵支队和师骑兵侦察连、炮兵连组成,从邓柯渡江后,进行大的迂回包围,绕道玉树紧接骑兵支队,取道囊谦,直插恩达,断敌由昌都向拉萨撤退之路,阻敌援兵,中路,由一五五团、一五六团、军炮兵营组成,作为进攻昌都的正面部队,该路部队由邓柯渡江,分别歼灭牙要松多、江西桥和国德、生达之敌后,取捷径直捣昌都,聚歼敌主力,左路,由军侦察营、工兵营、五十四师炮兵连组成,为了迷惑敌人,该路部队从岗托正面强渡金沙江,迅歼同普、江达之敌后,以一部兵力迂回昌都以南,歼灭可能南逃之敌。我师左邻为南线部队,由五十三师之一五七团、师炮兵连、工兵连组成,从巴塘以西的竹巴笼渡江,首先歼灭宁静之敌,尔后主力出邦达、八宿,断昌都守敌南逃之路。会议结束时,军首长说:“这次战役关系重大,党中央、毛主席在等待我们,西藏人民在盼望我们,友邻部队在配合我们。”并说:“云南十四军四十二师的一二五团、一二六团各一个营已进驻贡山、德钦一线,准备歼灭盐井、门工、杜梁之敌,尔后向西北方向佯动,西北部队也正在向西藏挺进!因此,我们要发扬淮海战役的精神,一举歼灭昌都守敌,进而解放全西藏!”会后,我们抓紧战前短暂时间,组织部队一面到先遣支队的一五四团,学习他们执行民族政策、做群众工作,高原行军和生活的经验;一面进行作战准备,大做群众工作,学习吃酥油、糌粑、奶渣,实行生活高原化,同时,我们还组织了称为“高原之舟”的耗牛运输队,向藏族群众学习赶牦牛的经验,解决了部分负重和补给困难,为打好昌都战役做好了一切准备。
9月21日,部队开始向邓柯进发。这是一个高原常有的好天气,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充满信心的钢铁洪流,逆雅碧江而上,疾驰勇进。战士们虽然负重60余斤,但步伐坚定,象离弦之箭飞速前进!部队的后面,是藏族人民的支前大队,他们赶着由千百头牦牛组成的耗牛队,运送各种物资,支援解放军。
(三)
10月上旬,我们这一支由部队和藏胞支前队组成的大军,经大金寺,翻海子山,浩浩荡荡地胜利抵达邓柯。
邓柯城位于金沙江东岸的宁静山下,三面环山,正面临江。城东南有先遣支队修建的殉难烈士亭;城郊土地肥沃,适于农耕,大小村庄,星罗棋布;沿江两岸,杨柳依依,花香鸟语,一派江南风光。
黄昏,我来到江边察看地形。江对岸有一簇房子,先遣队的同志说,那是青科寺,里面住有五六十个藏兵把守这个渡口。江面宽两百米左右,水深约五六米,碧绿的江水,象脱缰的野马嘶叫着由西北朝东南方向急驰而去,遇到礁石、崖岸则骤然惊立,卷起一阵阵雪白的浪花。我望着这湍急的江水,思索着部队怎样渡江的事。正在这时,作战参谋跑来告诉我,吴师长决定晚上召开会议,研究部队的行动。
师作战会议在邓柯城内一个土司家里召开。会上,同志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充分发扬军事民主。会议根据军作战会议关于“岗托方向强渡,邓柯方向在强渡准备下隐蔽渡江”的指示,决定从一五四团抽一个排的兵力在渡口上游进行夜间偷渡,偷渡成功后,迅速包抄青科寺,解决渡口守敌,不准一人漏网,然后打三发信号弹,大部队立即渡江。为了防止万一,在我方阵地上安放几门迫击炮、几挺重机枪,严密监视敌人的动静。10月5日午夜,战士们抬着牛皮船和木船向渡口走去。当时正是农历的9月初,没有月亮,只有几颗依稀的星星在不断地眨着眼睛。百十米以外,就很难看清人的影子,路也不好走,羊肠小道挂在荆棘丛生、石壁嶙峋的悬崖上,不要说是抬着这样笨重的船,就是徒手行走也是十分危险的。稍不小心就会掉进急流滚滚的金沙江。为了不让敌人发现,我们规定不准出现火光,这就给部队行动增加了极大的困难。然而困难吓不倒英雄的人民战士,他们只有一个心愿:飞渡金沙江,解放全西藏。同志们手拉着一手,肩并着肩,半拖半抬,簇拥着牛皮船和木船向金沙江移动。
手擦伤了,脚碰破了,没有一个人吭声。经过奋战,终于把笨重的船只弄到了江边。
船在汹涌的波浪中颠簸前进,岸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渡船上,突然,一个巨浪,朝一只牛皮船打去,牛皮船转着圈被掀到1米多高后往下滑出10多米,眼看就要撞在礁石上,正在这时,一个战士机灵地用木桨住礁石上一点,牛皮船才转着圈离开礁石朝对岸驶去。这时,我们岸上的人才松了口气。渡船驶过江心以后,就消失在夜幕里了。我们在岸上静静地等待着。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又过去了,还没有看到对岸的动静,“该不会出什么事故吧”,我估计着各种可能。当时,我希望听到对岸的枪声,因为这样就标志着我们的战士已经上岸与敌接触了。可是除了江水的轰鸣外,什么也听不到。正在我们焦急万分的时候,对岸上空接连升起了3颗明亮的信号弹。刺破了6日拂晓的天空,这才使大家如释重负。吴师长高兴地说:“好!天一亮,部队就开始渡江。”
渡船回来后,划船的战士告诉我们,青科寺的敌人已于头天下午就逃跑了,我军未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西岸敌人的江防阵地。
这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十几只木船和牛皮船载着全副武装的战士,迅速地朝对岸驶去。由于船只太少又小,数千人的大军前后花了5天时间才将一五四、一五五、一五六团和师直陆续渡过了金沙江。
左路部队于10月7日在岗托渡江,驻守在同普、岗托一线的敌人,组织严密的火网阻挡我渡江部队。我军战士英勇顽强,在我火力掩护下,划着牛皮船,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强渡猛攻,其中一只牛皮船不幸中弹沉没,4名战士光荣牺牲。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浴血奋战,我第一批渡江战士终于突破敌人的防线,跃上了西岸。敌人如惊弓之鸟,狼狈向昌都逃窜。我左路部队死死咬住敌人,昼夜兼程,向西追击。
(四)
我各路部队渡江后,按照预定的路线,向昌都挺进!当时,我们师指挥所率一五六团、军炮兵营取道国德、生达二向昌都进击。
在国德地区遭遇真伯拉代本300多藏军的阻击,经过激战,藏军仓促溃退。为了争取时间,部队继续向昌都急进。开始几天,部队行动比较顺利,后来,越走,困难越大。气候恶劣,空气稀薄,大雪封山,道路艰险,不少地方甚至无路可走。部队带的给养不多,有的分队已经断粮。资本家做的代食粉因偷工减料,不符合质量,发霉变质,不能食用;耗牛队又跟不上来。为了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战士们宁愿饿着肚子行军,也不接受藏族群众的东西。饥饿严重地威胁着部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一方面加强政治思想工作,及时向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青年积极分子说明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鼓励大家发扬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顽强精神,渡过难关;一方面号召部队节约用粮,互相支援,组织人力采集代食品。有的单位甚至靠死马肉充饥以渡过粮荒。一五六团团长王立峰同志率领轻装营抢占小乌拉,进抵昌都时,部队两天两夜没有吃上饭,王团长也只吃了一个园根萝卜,仍坚持指挥部队作战。不少战士饿得昏倒在地,醒来后喝几口溪水或咽几把雪,又一步一喘,一喘一个脚印地继续往前走。
10月14日,我们到达生达,驻守该地的藏军第三代本,已在我军未到之前闻风逃窜。为了追歼逃敌,我们命令一五六团派出侦察排乘马疾进,抓住藏军不让跑掉;并组织部队昼夜兼程。高原的夜是异常宁静的,同志们忍受着几天连续行军的疲劳,钻山谷,蹚冰河,攀悬岩,踏险峰,马不停蹄地追击藏军。道路非常难走,有时完全是在半空中行军,头上是万初峭壁,脚下是万丈深渊。战士们摸着石壁,抓住荆棘,一步不拉地走着。由于许多日子以来,同志们每天睡眠不足4小时,现在又要夜行军,因而人困马乏。有的同志闭着眼睛走路,有的战士燃着纸烟没吸几口就睡着了。战士们的脚步就这样踏着困难前进,没有一个人掉队,大家都希望早些抓住敌人再打一个漂亮仗。一天下午,我们行进在崎岖的山间小径上。突然,前面停了下来。前卫部队的同志告诉我们:侦察排在5000多米的小乌拉山腰上同一股藏军打上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全排同志不畏强敌,英勇战斗。侦察参谋张青莲、政治处工作员曾追郎杰(藏族)同志不幸牺牲,排长何维坤等同志也相继负伤,现在全排只剩3个人了,我前卫部队赶到后,立即投入了战斗,藏军正退在工事里反抗。我们立即命令炮兵占领一个小山头,用炮轰击,配合步兵进攻。
饥饿和疲劳的战士见到敌人后,精神为之一振,斗志高昂。炮兵接到命令,迅速占领了山头,“嗵、嗵、嗵”,十几门炮同时发射,藏军连同他们据守的临时工事一起坐了个“土飞机”。我们的机枪、步枪子弹暴雨般地一齐倾泻在藏军的阵地上。正当藏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时,我一五六团的战士们象猛虎一样扑上山腰,夺取了藏军阵地。藏军溃逃了,小乌拉战斗胜利结束。第二天,天灰蒙蒙的,看得出,说不定什么时候,大雪又会降临。战士们收拾好帐篷,每人喝了两碗野菜粥,就开始翻越两天前就看到的这座大雪山。
山上的积雪很厚,上面是一层刚落下来的雪花,底下是坚硬的冰,加上山坡陡峭,行动更是困难。半山以上简直无路可走,我们就组织洋镐铁锹,掘开冰块,一边开路,一边前进。新辟的道路蜿蜒曲折,远远望去,拉得长长的队伍,象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在雪山上蠕动。战士们扛起炮弹、炮身、驮子,前拉后推地往上爬。越向上走,山势越陡。空气越稀薄,胸口上好象压着一块大石头,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喘气。人不好走,马就更困难了。几个人在前面拽住马缝,几个人在后面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前进了几十米。排长李良成和五班长前拉后推地刚把一匹马拉上百十米远,不慎牲口失脚,“哗啦”一声,连人带马一下滚到山沟里,五班长被压在马肚子下面,排长滚进了深沟。幸好山上山下都是厚厚的积雪,才未造成伤亡。同志们用绑带和绳子把东西拉上来,可是绑带是承受不了马的重量的,于是,他俩只好牵着牲口,拨开荆棘,绕道两三里才赶上部队。同志们问他们摔伤了没有,他们风趣地说:“藏胞说我们是活菩萨,活菩萨是永远摔不坏的。”
老天爷好象故意作难我们似的。当部队快到山顶时,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狂风把雪片卷到半空中,狂飞乱舞,几乎叫人睁不开眼睛。我们身上全白了,外衣结了一层冰,可以敲得“崩、崩”发响,象穿了铠甲一样。本来我们穿的衣服就不多,刚才爬山时出了一身汗,现在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猛,冻得大家上下牙直打架,手脚麻木不听使唤。但大家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坚持就是胜利l
下午两点钟,我们顶着风雪登上了山顶。大家多高兴啊!我站在山顶上,抬头远眺,一片奇景呈现在眼前:茫茫的西藏高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连绵起伏的群山,象一条条竞相舞动的银蛇直奔远方。同志们无不为祖国有如此壮丽的山河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我们跨过山顶,开始下山了。下山比上山虽然省力气,但也并不容易,稍不小心,就会滑倒。第一个下山的同志提醒后面:“小心滑倒!”刚说完,他就滑倒在地,溜出好几米远,后面的人一齐笑着,开心地喊道:“再来一个!”话未落音,队伍中间一个战士滑倒了。这一溜不要紧,带倒了一大片,10来个人同时溜出十几米远,有的被摔得鼻青脸肿。我正为他们着急时,第一个滑倒的那个战士却高兴地站在下面,大声喊道:“同志们,快坐‘电梯’下来吧,安逸得很”。听得出,他是四川人。于是战士们都学着他的样子,坐着“电梯”向山下滑去。
部队就这样,为了祖国的统一,为了西藏人民的解放,忍饥饿,耐严寒,翻雪山,跨江河,打退藏军多次阻击,马不停蹄地向昌都挺进。
(五)
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的消息,象和煦的春风吹遍了西藏高原,在藏族人民的心中激起四溅的浪花。
金沙江西岸的各阶层藏族人民,在我们渡江前,就不断选派代表秘密来到江东,请求解放军早日渡江。德格县金沙江西部地区和同普的藏胞,早在七八月间就派代表告诉我们的先遣支队,他们已经暗中准备好了许多燃料和牦牛,等待解放军过江。有的藏胞甚至每天为解放军早日平安渡江而祈祷。
5月中旬,先遣支队进入邓柯县时,6000多名藏族同胞从各地运来柴草40多万斤支援解放军。有一个时期,由于内地多雨,粮食运不进山,先遣队缺粮,战士们靠挖地老鼠和野菜度日。藏族同胞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即集中了800多石粮食和300多头牛羊,卖给部队。9月中旬,康北毗邻牧区石渠县的藏胞,集中了耗牛6000头,皮口袋2500个和藏毡400床支援先遣队。为了能亲眼看到部队使用这些东西,护送牲口和物资的藏胞们在供应站等了20来天。
大部队进入金沙江沿岸时,藏族人民象当年豫、皖、苏人民支援淮海战役一样支援部队。他们提出了“解放军打到哪里,我们就支援到哪里”的响亮口号。
部队驻在邓柯时,一天,我在金沙江东岸观察部队渡江的地形,看到有10多个藏胞扛着柴草,背着马料,朝部队驻地走来。我迎上前去说:“同志们辛苦了。”
一个藏胞用特别生硬的汉话说:“金珠玛米辛苦了。”“谢谢你们的大力支援。”我说。
一个40来岁的藏胞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怎么还用谢呢!”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说得多好啊!我望着离去的藏族同胞,感慨地说:“多么伟大的藏族人民啊!”勤劳勇敢的藏族同胞从来是表里如一的。他们是怎样说的也是怎样做的。当时邓柯县集中了柴草马料50万斤供应部队。德格县城区附近及其东北部玉隆附近地区也以牦牛8000头支援部队。德格县东北竹菁藏胞也在20天内集中了7万斤马草和10多万斤干柴,组织了800头耗牛帮助部队运输。
还有的藏胞主动向我们请求为部队侦察敌情。有一个叫阿珠的牧民,原是生达人,9年前来到江东,住在邓柯一个小头人土登家里。解放军到邓柯后,他亲眼看见战士们饿着肚子工作,不拉丁派款,不支乌拉,还帮助群众收割庄稼,象菩萨一样为藏胞解除痛苦。他为了支持解放军进军西藏,主动找到我们的同志去生达侦察。
在他的再三要求下,我们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阿珠打扮成商人,骑着马,3天赶到生达,深入藏军防区,了解敌情,为部队进军昌都提供了较准确的情况。
当我们开始向昌都进军时,许多藏胞主动为部队带路,帮助体弱战士背背包。部队涉渡江河时,藏胞向导首先跳进刺骨的水中,为同志们探路。藏族人民就是这样以实际行动热情地支援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
(六)
各路大军在西藏人民的大力支援下,象一把钢刀直插昌都。左路侦察营、工兵营于16日在觉雍以西30里处歼敌100余人后迅速向昌都攻击前进;中路担任小迂回的一五五团于16日以木排强渡扎曲河,昼夜兼程向洞洞竹卡攻击前进,于17日攻占洞洞竹卡,歼守敌一部后向昌都疾进;右路迂回之一五四团、师骑兵侦察连,从邓柯渡江后,经玉树西南与骑兵支队会合,出敌不意地迅速秘密南下,长驱1000多华里,越过了崎岖辽阔的丘陵和草原地带,跨过了雪山冰河,克服了天气严寒、空气稀薄、露营雪地等难以想象的困难,在抢占昂曲河上的甲藏卡后,又以连续36小时的急行军,进到昌都西北要隘类乌齐,歼灭藏军三代本一部。尔后,立即向恩达进击。南线兄弟部队一五七团于七八两日分批渡江,从两翼迂回,钳击宁静之敌。12日,使藏军九代本主官格桑旺堆率官兵400余人起义。15日向邦达、八宿方向疾进,堵截昌都之敌南逃。当时,云南部队已占领土门、盐井,劝降地方民团500余名;新疆部队已翻越昆仑山,正向改则地区推进。
被我人民解放军击溃的藏军,若惊弓之鸟,漏网之鱼,逃进昌都。昌都守敌面对大军压境,见战局无法挽回,即于18日晨留下一部守城外,其余2700余人向恩达方向撤退。
为了防止昌都守敌西逃,我们一方面命令右路迂回部队迅速抢占恩达,阻敌退路,一方面命令一五六团九连作为解放昌都的前卫连队。右路迂回部队接到命令后,一五四团在掉队三分之一,骑兵支队在跑垮战马300余匹,只剩骑兵100余人和弃马步行的100余人的情况下,仍以日行170华里的速度于18日先敌4小时抢占了恩达。九连接到命令后,急行军120华里,于19日上午到达昌都,迅速占领了昌都城东的山头,控制了整个市区。昌都守军见势已去,只好放下武器投降。昌都得到解放。
弃城逃跑之敌尚未到达恩达,就遭我阻击。当其发现退路被切断,即折头向南,退至拉贡拉,又遭我骑兵阻击。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藏军躲进了拉贡拉以东的竹阁寺山沟里。当我师参谋长李明和骑兵支队、一五六团二营的同志们搜山至竹阁寺时,发现藏军正在森林中向天祈祷,妄想得到苍天保佑。经侦察,发现昌都西逃之敌均藏在这座寺庙和附近的森林之中。我军迅速占领有利地形,把敌人包围起来后,立即组织一些同志向他们进行阵前喊话,宣传我党我军的政策。在我强大的政治攻势和军事压力下,昌都逃敌2700余名官兵放下武器。
与此同时,一五六团、侦察营、工兵营、一五五团和其他各路部队均先后进入昌都,10月20日,昌都战役胜利结束。昌都战役自我军发起进攻之日算起,历时18天,并争取第九代本起义,受到了西南军区通令嘉奖。昌都战役的胜利,粉碎了帝国主义和亲帝分裂主义分子妄图分裂祖国的政治阴谋,促使西藏上层集团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对统一祖国,和平解放西藏,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在我军的战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10月26日,我们师指挥所进入昌都,受到全市藏、回、汉各族人民的热烈欢迎。藏族群众、僧侣、头人、喇嘛、活佛拥挤在街道两旁,以从未有过的兴奋和喜悦,用藏语向部队欢呼致意,庆祝自己的解放。
解放了的昌都城上空,五星红旗迎风招展,她在报眼的雪山映衬下,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显得格外庄严,格外鲜艳夺目!
作者简介:
陈子植,进藏时任十八军五十二师副师长,后任西藏军区副参谋长、四川省军区副司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