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梅巴珍
●备柴草
在漫长的黑夜里，数不完的乌拉差役象无形的锁链紧紧地套在穷人的脖子上。只要一提起支差，谁还不愁眉苦脸、胆颤心惊呢？
1950年5月的一天，我们正在地里给主人干活，忽然一个陌生人来到德格龚垭村。这个人约40多岁，自称是玉隆头人夏格家里的差役。他悄悄地对我们说：“喂，你们别干活了，都上山割草、砍柴去。”
“给谁割草、砍柴呀？”
“解放军，金珠玛米呀！”
解放军？我们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那人见我们犹豫，便解释说：“就是新汉人。”
新汉人到底是好是坏，哪个也说不清楚，我们只知道那些国民党汉人可坏啦。他们残酷地压迫我们，杀害了不少无辜的藏族人。第二天一早，我们村寨里的9个人（其中只有我和扎曲是女的）就带上刀和绳上山砍柴割草去了。一路上，我们总是提心吊胆的，都忧虑着这次支差到底是凶，还是吉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7月底，我们砍的柴和割的草堆起了一堆又一堆，只等新汉人一到就交差。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这是7月末的一天，我们龚垭村里驻扎了许多解放军。听说新汉人来了，我们赶忙把柴草运下山去交差。当我们到解放军驻地时，开始有点害怕，心儿怦怦地跳着。后来见解放军和蔼可亲，我们的心情才轻松了。这时，一个身穿褪色军装的瘦高个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亲切地对我们说：“老乡，别害怕，我们是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专门为穷人办好事的。”他边说边给我们称柴草，然后打着算盘结帐，按价付了款，嘴里还说：“谢谢你们的支援。”
当他把白花花的银元轻轻地放到我手上时，一股暖流顿时涌进我的心里，周身热乎乎的，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温和地对我说：“收下吧，小妹妹。这21个银元全是你的柴草款。”天啦，这该不是在做梦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也难怪啊，世上的差事我们支了牛毛那么多，得报酬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呢。
解放军买卖公平，如数付款，还热情地招待我们吃白米饭和猪肉，而他们自己却喝着园根煮野菜汤。多好的队伍啊！只有半天功夫，我们就感觉到解放军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就说瘦高个儿吧，他见我穿一身破烂衣服，袒露着的右膀上，那红肿的疮疤正流着血和脓，便急忙领我去卫生员那里上了药，然后把他唯一的一件蓝布衬衣脱下来给我穿在身上。还亲切地询问我的家庭情况，给我们几个人讲了好多进军西藏的道理。最后，他问我们：“你们说，藏兵好不好？”
我们都说：“不好！”
他又反问道：“为什么不好？”
我们回答说：“藏兵打人骂人，到处抢东西，尽干坏事。”
他眨了眨眼睛，沉思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就不要他们了。我们打他们时，你们可要支援担架啊。”
为这样好的军队做事，我们还能不积极地争着干吗？
●抬担架
8月初，金沙江边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听到枪声，我们赶忙跑去找瘦高个儿。刚一踏进营房，就见一个个解放军都全副武装，正紧张地忙碌着。瘦高个儿见我们来了，忙招呼我们坐下，给我们倒了茶水，然后间道：“听见枪声了吧？”
“听见了。”我们忙问，“是和藏兵接火了吧？”
“是的。”他端过一块木桩当凳子坐下说：“是这样，我们解放军进军西藏，解放西藏人民。可是，反动上层和帝国主义勾结在一起，妄想利用金沙江天险，堵住解放军前进的道路。昨天，我先头部队刚到江边，就在江西岗托一带打响了，战斗一直进行得很激烈。现在，前线有一批伤员送不下来，需要马上组织民工担架队，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一支民工担架队就由我们这些科巴、差巴和娃子自愿组织起来了，一共12个人。担架队里只有我是女的，和男人们一块上前线护送伤员，把一批批伤员从岗托送往德格后方医院里。
从岗托到德格，足有50里路的羊肠小道。道路崎岖不平，而且要经过好几处悬崖陡壁，稍不留心，就会掉进几十丈深的滔滔大江之中，连人影儿也休想找到。就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我们夜以继日地抬着担架奔走在这小路上。
由于路途上敌情复杂，为便于隐蔽，确保伤员的安全，我们选择在夜间赶路。多少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每迈一步都多么的艰难啊；为了防备跌跤，给伤员造成痛苦，我们宁肯自己吃苦，肩上抬着担架，双膝跪在地上，小心地摸着走路。才几天的时间，我们的双脚就磨烂了，两膝盖上的肉也擦破了皮，血淋淋的，痛的十分难受，一阵阵全身麻木，失去了知觉。但是，每当这个时刻，我们就想起亲人解放军不怕困难的革命精神，特别是那些英勇流血牺牲的英雄形象，我们就得到了鼓舞和力量。
8月底，地里的青稞已开始黄熟了。我们担架队完成了运进伤员的任务，部队开了庆功会，许多英雄立了战功，我们担架队的全体队员也参加了庆功会，一个个都立了功。总站首长来到我面前，请我讲话，我能讲什么呢？只有一个决心：跟共产党走，象解放军一样给群众办好事。
会后，我又找到瘦高个儿，向他诉说了我的要求：“参加解放军，跟你们一道走。”这是我两天前就向他说过的事了。
瘦高个儿慢慢地对我讲：“你们心愿很好，但眼下我们马上要向前开，留下的工作还多着嘞。组织上考虑叫你留下，组织运输队，给前线运送物资。这工作很重要，搞好可不简单，你看行吗？”他一直给我讲道理，拨亮了我的心眼。
我答应留下了。他高兴地握着我的手说：“巴珍同志，希望你快快成长进步。”谁知这成了我和瘦高个儿的最后一别，可惜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牦牛运输队
大军渡过金沙江，迅速向前挺进。这时，岗托兵站也建立了。一天，我站在江边向西眺望，仿佛又听见了军号声和瘦高个儿的亲切嘱托。那天与他告别时，他鼓励我组织运输队，继续参加支前的战斗。我把他的话，全记在了心上。部队开拔不久，我就赶着家里的两头驮牛和一匹马去德格了。
在德格兵站，一位戴眼镜的解放军接待了我。他听我说是来参加兵站运输队的，显得格外的高兴：“那太好啦，你可是第一个报到的运输队员！有了藏族人民的支援，我们就能克服一切困难，去取得胜利”。忽然他停住了说话声，仔细地打量着我，不一会儿便恍然大悟地说：“啊，你就是曲梅巴珍吧？”
突如其来地一问，不由使我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很会开玩笑，搬着指头说：“我能掐会算，错不了。你们担架队人人立功，部队首长还亲自给你们授奖的嘛。”
听到他的赞扬，我脸上感到一阵阵发烧，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只不过抬过担架，做了点小事，能起多大作用呢？”他急忙回答道：“哎呀，哪能这么说呢？没有你们的支援，我们怎能够克服那么多困难？！”他风趣地伸出大指拇：“解放军进军西藏，这里也有你一份功劳呀！”
我们谈得很起劲，谈话中，才知道他叫马干事，是兵站管理物资的干部。
马干事对我讲：“目前，我们解放军正在前进中，遇到的困难很大，运输跟不上部队的需要。”他指着堆积在库房里的大米、衣服、帐篷、药品、弹药和一箱箱银元，沉重地说：“这些物资如不能及时运上去，就会给进军带来极大的困难。”最后，他还给我讲了几个月前，部队进军到甘孜时，由于运输跟不上，断了粮草，只好挖地老鼠、野芹菜等渡饥荒的情景。
我不忍心再听他讲下去，心象碎了似的，急着说：“我马上就运输这些东西，哪怕用人力背，我也要一箱一箱地把解放军需要的物资背上去。”
他又接着说：“我们还要发动群众，组织大批的运输队，解放军将按量付给合理报酬。”
就这样，我赶着我的驮牛和马，脚穿解放军奖给我的新胶鞋，前进在从德格兵站到岗托兵站的支前线上。为了每次能多运一点物资，我自己的背上还要多背几十斤东西。时间一长，我的肩膀磨破了，又红又肿，常常痛得彻夜不眠。有时因缺吃少喝，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但我总是咬紧牙，忍着痛，没有停止过前进，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拼命也要把物资运到前方去。”
我家里的老阿妈也行动起来了。她虽年老不能赶驮帮，但在家里却成天给我搓毛线、补破麻袋，积极地支持我支前。
不久后，我又发动了许多人投入支前运输。我们有3个女伴还凑合起来，组成了一支只有几匹马、10多头驮牛的运输队。当时，人们都叫我们是小托牛队。
别看我们只有小小的驮牛，冰天雪地没挡住过我们，坏人的恐吓和威胁没有使我们屈服害怕。我们克服了种种困难，出色地完成了支前运输任务。第二年2月，全县召开了支前庆功大会，我们小牦牛运输队的3个女同志被评为支前模范，受到部队领导机关的表扬嘉奖。部队首长亲切地接见了我们，张国华司令员还亲自给我们发了奖旗和奖品。勉励我们继续前进，在解放西藏的支前线上，再立新功。
时间没过多久，解放军修筑的公路通到了岗托兵站。然而，我们的牦牛运输队又到最前面去接受了新的运输任务，踏上了支前的新征程。一直战斗在支前运输线上，为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周文强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