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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那时我们正年轻

作者:西藏军区政治部 当前章节:48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38

贾湘云

1951年3月,我们兰州女子中学的十几名同学,在锣鼓和鞭炮声中告别了父母和学校,跟着当时担任兰州女中教务主任的梁枫同志,参军来到即将进军西藏的十八军独立支队。经过一段学习以后,出发前我被分配到文工队当了一名文艺兵,和我一起分到文工队的还有我最好的同学和朋友鲁式清,不同班级的同学张生容、胡小惠、石宜登。那时,我们正年轻,最小的小惠只有十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要说思想,那就比我们的年龄还更加幼稚。文工队大部分同志和我们一样,都是才参军不久的新战士,只有队长、指导员和一些骨干是从西北野战军文工团来的老同志,有的还是从延安来的呢。说是老同志,年龄可不老。除了队长已有家小,其余的同志,包括指导员在内都还是些姑娘、小伙,真是一支让人羡慕的、充满着青春活力、又有延安传统的年轻队伍。我们这群刚刚走出校门的毛丫头,就是随着这样一支队伍踏上了解放西藏的三千里艰难征途。行军是艰苦的,正是在这艰苦中,我看到了老党员、老战士的闪光的品德。也正是他们带来了党的温暖,把我们引上了革命的道路。

●第一次考验

出发前首长动员说:“解放西藏是整个解放战争的继续,是解放祖国大陆最后一块土地的战斗”。这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我们心里那份美滋滋的劲就不用说了。至于首长在动员中一再强调的“要做好最艰难的思想准备”这一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反而把那些“艰苦”美化了:那大雪山,就象是水晶的天然屏障吧;草原,一定象无边的绿色海洋;那蓝色的青海湖,真是“鹅毛沉底潭”吗?那通天河,据说是和西天王母的御河相通的,还有那日月山、风火山……嘿!当年那文成公主的三寸金莲都能走过去,何况我们这些解放军战士。

到达香日德的那天晚上,我们简直兴奋地睡不着觉,因为明天我们就要到香日德马场领来心爱的战马,踏上三千里征程的第一步,当跨上战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时,我们该有多么威风啊!

第二天,队长、指导员带领我们向马场出发了。小惠无拘无束尖着嗓子喊道;“指导员,军马也有名字吗?”我脚为指导员是不会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的,可指导员竟满有兴趣地打开了话匣子:“哈,马的名字讲究可多了。”接着说了一大串好听的名字。这一下就象惊炸了群雀,唧唧喳喳嚷成一片。这个说要“黑老虎”,那个说要“火焰驹”,一个说要“浪里蛟”,一个又说要“草上飞”,我喜欢有一匹“乌云盖雪”,浑身象黑缎子一样黑,腹部和四蹄象雪一样白,它站在雪原上,将是最显眼的一匹。队长说:“好吧!到了马场任你们挑,谁有本事驾驭什么样的马,就给你们什么样的马!”以、

一到马场,我们都傻眼了。那些养得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一个个摆出一付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只要稍稍靠进它,就又咬又踢。很多男同志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给它们戴上嚼口备上鞍,吓得我们躲在一边,根本不敢上前。指导员抓过一匹浑身漆黑,只有四蹄雪白的大马,故意提高嗓门说.“这一匹也称得上是‘乌云盖雪’了,谁要?”我知道指导员是在考验我们的胆量,可我们却没有勇气去接过缰绳。就这样,我们只好乖乖的服从队长、指导员给我们的分配。一给我的是一匹又矮又丑的栗青马,哪有那匹“乌云盖雪”神气?但是我只有接受它.并且实事求是地给它起名叫“矮腿青”。

也是我们自己不争气,就是这又矮又小的马,我们有的人还上不去,老同志把我们一个个扶上马,才下达了“出发”的口令。不知是谁突然惊叫一声,马被这声音也吓惊了,撒腿跑起起来,一匹马惊带惊了一群,后面的也都跟着狂奔起来,我们哪里经过这种阵势,吓得乱喊乱叫,越叫得凶,马越跑得快,队长下令不许乱喊也无用,指导员一面拦截受惊的马,一面命令男同志给我们保驾,不知跑了多久,马群才在一个山坳里被指导员拦住。幸亏我们在兰州时学过几天骑马,又是在平坦的马场上,因此没有造成伤亡。可是,我们这些女骑兵的“威风”却一扫而光。虽然并没有人投来责备的眼光,可想到刚才那阵怪声怪气的叫声,我们都脸红了。队长看着我们难过的样子笑着说:“怎么都蔫了!大家都不错吗!这是一次意外的考验,没有人摔下马来,就可以算及格!”指导员风趣地说:“你太小气了,我看可以给个‘优秀’”。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不及格的。不过,从此我们的思想从云里雾里落到了坚实的大地,开始踏上了真正进军的路。

●在黄河源的泥沼中

一连几天,都是坑坑洼洼的水草地,一个个草墩,一汪汪水凼,就象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很难找到一根不断的网绳。在这样的路上骑马是不行的,何况我们早有军令,为了爱护马匹,“上山不骑马,下山马不骑,平路走一半。”因此,骑马是被看作不光彩的。我们丢开马缰,让它们自己去寻找可走的路。人就好象是在下跳棋,从一个草墩跳到另一个草墩,弄不好落进水凼,就是齐膝深的泥浆,快到黄河源时,水凼越来越大,可以落脚的草墩越来越少。这时候,我们的身边,总是跟着党员同志、老同志,随时给我们以救援。前面传来了口令:“牵好自己的马,拉开距离,准备过淤泥河。”这时才看到拦在我们面前的是几十米宽的泥沼带。前面部队的同志,已经冒着危险为后面的战友探出了一条曲折的小路,两边插着红色的路标,人和马只能排成单行小心通过。不幸的事,就在这里发生了。不知是谁的一匹马脱了缰,拚命往前挤,几乎扰乱了正在沿着路标前进的队列,有一位民工同志赶上去想把它拦住,谁想那匹马一趟跑出路标,只几步就陷进齐腰深的泥沼,那民工想拚命地把马拽出险境,谁知那匹在泥沼中挣扎的马竟把他拖带着愈陷愈深。许多同志呼喊着想奔过去救援,就在这时候传来一道威严的命令:“都不准乱动,谁是党员跟我来!”只见那位指挥员脱下棉衣铺在地上,迅速地在泥沼上滚了过去,棉衣的路在延伸,十件、几十件……,可是晚了,那位不知姓名的民工,已经被泥沼吞没了。我目睹了这一切,痛苦填塞了我的胸膛。为了不再发生这不幸,领导上立即组织了一支由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组成的防护队,他们在原来插着路标的地方,列成长长的两行,大队人马在他们的护持下顺利地通过泥沼到达了安全地带。当我们回头看见那些满身泥浆、拖着泥腿走过来的英雄们,望着同志刚刚牺牲的地方,我暗暗地立下誓言:“一定要向他们那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

●进军路上的中秋节

每天七八十里路的行军,到了宿营地还要自己搭帐篷,放马,拾野牛粪,做饭,常常没等饭做熟,有的同志就累得倒头呼呼地睡着了,谁还有心掐指算天?特别是我们这些小鬼头,天塌了还有大个子顶着呢。我们只管自己不掉队,不叫苦,不哭鼻子就算是好样的了。

可是,有心人还真不少。不知是哪位细心的后勤同志,竟然想到在进军路上还有一个中秋节,应该为同志们准备点月饼。这天,宿营地刚刚选好,上面就传来了通知,说今天是八月十五,让司务长去领月饼。这一下可把我们高兴坏了,行军一个多月来,每天只有到达宿营地时才做一餐饭。白天一整天行军,饿了吃点干粮,渴了喝口冷水,谁还能记得月饼是啥味儿!今天,可要好好解解馋。小惠赶紧塞给司务长一个大麻袋,通讯员小安还怕司务长背不动,争着去出公差,司务长摇摇手说:“不用了,拿不动我再喊你。”

后勤帐篷离我们不过一里多路,在没有障碍物的草原上,那是一目了然的。大概是大家都关心月饼的缘故吧,司务长在那边刚一转身就有人喊起来:“司务长回来啰!”小安丢下手里的活正要迎上去,“怎么,拿着空麻袋回来了?”真扫兴,是谁又搞了个精神会餐?司务长乐哈哈地走到帐篷前,取下背着的小挎包,一面往外拿着月饼,一面慢吞吞地说:“首长讲了,月饼虽然不多,可要每个人都吃上。”不用数,一眼就看清了只有九个月饼,司务长把它分成了两个一堆的四份,“四个班各一份,拿走!剩下这个给病号小王。”半天鸦雀无声,司务长抬头一看,哪还有人影,司务长会意地笑了,最后他定高了调门说:“啊!你们都想讲风格,让我坐蜡呀,办不到!每个月饼。切四块,四九三十六,不多不少每人一块,谁也别想多吃,谁也不能不吃!”司务长平常挺和气,可要是认真起来,谁也拗不过他,我们每个同志都不得不接受他分给的这四分之一个月饼。队长、指导员也不例外。

晚上,月亮从山峦后面爬上来,照得营地一片银白,同志们坐在帐篷外面的草地上,没有欣赏天空皎洁的月亮,却端详着手上的月饼,因为无论你有多鬼,月饼出手了多少回,最后还是会回到你的手中。我们女生班斑长高翔同志虽然并不比我们大多少,可她是我们队上唯一的女党员,而且是延安的老文工团员,她说的话,我们是绝对服从的。现在她又使出了她的权威:“都楞坐着干啥,明天还要行军哩,我命令:拿起月饼!预备……吃!”大家真的都同时咬了一口,这举动真是太可笑了,不声地都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飞向草原,飞向天际,震得月亮都在发抖。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在所有的月饼中,只有那四分之一块最香甜。

●通天河畔祭忠魂

9月下旬我们来到了通天河。领导上曾说过,抢渡通天河是通过沼泽地以后的又一关键。如果在通天河误了时间,不能赶在雪封山以前越过唐古拉山,那是很危险的。据说赵尔丰,国民党马家部队,都是因为大雪封山,进退两难,最后全军覆没的。因此,领导上决定在这里只作一两天的休整。补充一些给养,做些干粮,就渡河继续前进、没想到天不遂人愿,通天河上游下了几天大雨,这时正是河水猛涨,河面最宽的时候,举目望去,两三千米的河面,浊浪滚滚,茫茫一片,真是通天河水天上来。这时,前后部队都集中到了这里。马、牛、骡、骆驼,布满了方圆一二十里的地方,却没有可供放牧的草地。虽然才9月末,这里己是北风呼呼,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人烟。在这里拖久了,不用说过唐古拉山过不去,就是这牲口的草料也都是危机。四天过去了,大家都着急起来,人人都知道、再继续拖下去将意味着什么。这期间部队首长们奔上跑下,率领水手探测水情,组织人员试渡,终于在一段水势比较平稳的河面试渡成功。可是,看着岸上的千军万马和堆积如山的进军物资,再看看河面寥寥无几的羊皮筏子,真叫人发愁,就说羊皮筏可以把人和物资渡过去,这成千上万的大牲口怎么办?

部队首长立即决定,组织所有水性好的同志,凫水牵引牲口过河。水冷流急,这样凫渡,有很大的危险。可是,共产党人是不会被艰难险阻所吓倒的,自愿报名凫渡的英雄成百上千。

9月29日,我们文工队大部分同志已乘羊皮筏子来到了河西,在班长高翔的带领下,我们全部充当了护理员。我们抱着大衣和酒精瓶在岸上跟着凫渡的人奔跑着,呼喊着,随时准备为上岸的同志披上大衣取暖。可恨那些不听话的牲口,有的已游到河中心还要往回游,害得凫渡的同志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我们虽然在岸上,可每一个浪头都好象是打在我们的心上。终于有马群上岸上,凫渡的同志也一个一个的上来,我们象迎接自己的亲人一样,用大衣裹住他们冻得乌紫的身体,用酒精轻轻摩擦着他们失去了知觉的四肢。辛烈同志是青海藏族,我们的翻译,也是我们的团小组长。他完成了第一次凫渡以后,刚刚恢复过来,就又乘羊皮筏回到对岸执行第二次凫渡;他平常很严肃,有一股犟劲,劝是劝不住他的。就在他第二次凫渡要靠岸的时候,一个巨浪把他卷回了江心,他太疲劳了,还没等他挣扎着折回身,又是一个浪头把他吞没了。队长、指导员带着人在两岸的下游找了一天,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10月1日,是建国两周年的纪念日,我们在通天河畔为辛烈同志开了追悼会,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没有坟墓,甚至没有一块写着他名字的木片,但他的名字却深深地刻在我们的记忆中。

30年转眼过去了,我们都已到中年,回顾自己所走过的路,哪一步不是党象慈母教幼子学步那样搀着走过来的。安息吧!为党的事业、为西藏的解放和建设而献身的战友们,千千万万的人在缅怀你们。当人们赞美西藏高原明媚的春天时,也一定会想到,无边春色里也有你们用青春和生命凝聚的花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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