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珊
十八军从四川向西藏进军的当初,军宣传部只有3个女同志,我是其中的一个。当时,我在油印组刻蜡版,油印《新华电讯》、《参考消息》、《建军报》和部队宣传材料。如今虽然30个年头过去了,但进军路上的战斗生活,至今记忆犹新,令人怀念。
●终于选上了
1950年春,军直机关在四川乐山刚开过进军大西南的庆功大会,宣传部就着手为进军西藏“挑兵选将”。我们宣传部一共有10来个女同志,当时都很年轻。尽管听说西藏雪山冰河多,风吹石头跑,空气稀薄,气候寒冷,进军路上的会碰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但那时大家一心响应党的号召,把帝国主义侵略势力赶出西藏,解放祖国大陆最后一块土地,觉得越艰苦越光荣,愿意吃大苦耐大劳,都争着报名,写决心书、保证书,要求参加进军的行列。
交了决心书以后,我们就眼巴巴地盼望着,吃饭睡觉都在嘀咕,分析推测谁有可能被选上。有的认为自己身强力壮,准有希望,有的说工作少不了她,还有的说,不让她去,她就闹情绪。我自己表面上装作镇静,内心却十分焦急。常常尖着耳朵探听消息,从部长、科长们对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说话语气中去猜测有没有自己的份儿。
一天位晚,机要译电股的“假小子”赵鸣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她和他们股的胖子李宁、还有我,我们三个人被选定进藏了。我一听,高兴得顿时扑上去搂着她的脖子直跳。正在这时,李宁也闻讯赶来,三人又搂在一起蹦跳了一阵子。我们这三个女兵,李宁算是最大,也不过二十出头,赵鸣十九,我十八。赵鸣参军只比我们早一两年,但却象个老大姐。她对我说:“文珊,你这回可捞到了锻炼的好机会,要经得起考验啰,进军路上要争取立功,我们都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哟!”
进藏人员确定之后,我们就开始了进军前的准备活动。每天早晨天刚麻麻亮,部队就作负重急行军锻炼。领导上只要求大家把全副着装背上就行了,可是同志们却偷偷地在自己的背包里塞了一两块砖头。后来越背越重,有的竟干脆背了块大石头。负重行军的队伍迈着急促的步伐,嚓嚓地行进在川西平原的田间小道上。有的同志一边擦汗,一边对身旁的战友说,现在多流汗,进军少困难。有的还互相挑战:是英雄好汉或稀泥软蛋,雪山顶上见!我自己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样,恨不得一下子就把自己锻炼成“铁肩膀”和“飞毛腿”,以便在进军途中能经得住严竣考验,我也在背包里装了一块20多斤重的石头。尽管背起来走不多一会,就勒得肩疼腰弯,可是,一看到部队首长过来,又昂首挺脚,装成一副轻松的样子。因为领导上再三强调一下子不要背得太重,怕压坏了身子,进军西藏的艰巨任务还在后头哩!
●生活高原化
1951年春,我随军后政宣传部从川西邛崃到了西康甘孜。前后司会师甘孜后,军党委即向全军发出了“生活高原化”的战斗号令。
“生活高原化”包含两大内容:一、要求全军指战员立即行动起来,进行高原适应性行军训练,争取尽快适应高原性行军和生活,二、要求全体指战员学会吃酥油、糌粑和牛羊肉。当时,我们认为,军党委提出的这个号召是十分必要和非常及时的。对我们这些大多数来自豫皖苏和川西平原的人民战士来说,能不能尽快适应高原的行军和生活,是能否完成党中央和全国人民交给我们的“进军西藏保卫国防”这一伟大历史任务的首要一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攻破这进军路上的第一关!
每天清晨,我们政治部系统仍象在川西一样,天一亮,就背上背包作高原适应性行军练习了。高原行动毕竟与平原不同。开始,我们只是在平地上走走,行进速度不快,背的东西也不重,但却步履艰难,呼吸急促,胸前象压了什么东西,老感觉憋得慌,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嘘嘘,总想张开大嘴呼几口气。当然,人的适应能力是强的,何况在人民战士钢铁意志面前,更没有不可克服的困难!就这样,我们日复一日地练啊练,时隔不久,我们就能够负重攀越甘孜喇嘛庙附近的小山头了。
酥油糌粑是藏族人民日常生活中喜爱的食品,他们闻着香吃着鲜。可对我们这些汉族战士来说,在当时,吃酥油糌粑似乎比负重行军还要困难。尽管在川西的时候,思想上就有准备:进军西藏,就系学会吃酥油糌粑,但究竟啥味儿谁也没尝过。一天,早操回来,指导员在队前宣布:今天的早餐是吃酥油糌粑。接着他风趣地说,希望同志们以战斗姿态“攻吃”。话音刚落,事务长和饮事班的同志们就抬来了满满一行军锅酥油茶和两牛皮袋糌粑。队伍一解散,饭场上可热闹了啦。有人问,这酥油糌粑怎么个吃法?也有人说,酥油茶还不好喝,就象喝茶一样地喝呗,一口气也能喝上两三碗。至于抓糌粑么,捏在一块不就得啦。面对着这酥油糌粑。我也有无从下手之感。正在大家“为难”之际,管理排长推推搡搡地把宣传部一位藏族翻译拉到饭场中间,让他来给大家做抓糌粑示范表演。只见这位藏族同志舀上小半碗酥油茶,放上冒尖一碗糌粑,用中指搅和一下,然后就用四个指头挨着碗边抓边转,很快就抓成了糌粑坨坨,他一手拿着糌粑团,一手端着酥油茶,香甜地边吃边喝起来。示范一作完,同志们也都学着他的样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抓起来。糌粑捏得奇形怪状逗人发笑且不说,更叫人笑得肚子痛的是有些同志喝酥油茶的表情。看吧,有人象喝中药,憋着气,咕咚咕咚地往下咽;有人象喝辣椒水,脖子伸得老长,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吞,还有的甚至捏着鼻子喝。我也舀了一碗酥油茶试着往嘴边送,心想不管怎么样也得把这碗喝下去,表面上还装着轻松的样子。哪知一闻到酥油味就不行了,鼓着劲喝了半碗,就再也咽不下去了。我把剩下的酥油茶,也放上糌粑,象和面一样地抓起来,不光手式老学不象,茶和糌粑的比例也总是掌握不好,不是茶多了,就是糌粑多了,茶多了加糌粑,糌粑多了又加茶,加来加去,碗都装不下了糌粑也没成团,惹得同志们哈哈大笑。从那以后,我就特意找了一块酥油放在一边,不时拿出来闻闻。当然,这也不是我的首创,早就有人这样做了。
在“生活高原化”的那些日子里,我和同志我确实碰到了不少困难,也出了不少笑话,但是,这进军路上的第一关终究被我们突破了,开始顺利地向拉萨进军。
●拉着马尾巴翻山
西藏高原真不愧是山的世界、雪的海洋,无数雪岭冰峰横亘在进军路上。眼看前面是山,翻过一山,前面还是山。山山相连,重峦叠嶂。
进军西藏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川西出发前,虽然也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往进军的征途上,我这个参军不久、锻炼不多的年轻女战士,比起老同志来,自然觉得更加困难,更加吃力了。一路上,我暗自鼓劲,要以当年红军长征为榜样,向老同志们学习,再苦再累绝不掉队。出发后,跟着部队一起行进,还是把雀儿山、达玛拉山、瓦合山和金沙江、昂曲河、怒江等高山激流丢到脑后去了。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进军西藏毕竟是个漫长的征途,这仅仅才是开始,要到达拉萨,还会有更多的艰难困苦等着我去克服,还要经受更大的考验。
过了边坝,部队进入“穷八站”。按照藏族人民的说法,他们把从昌都到拉萨驿道上的24个马站,分为穷八站,富八站,不穷不富又八站。穷八站地势高寒,人烟稀少,光秃秃的石山草不生,树不长,象一把把生锈的铁剑,刺向天空。接连两天,队伍都在峡谷里走“上水”(逆山涧而行),同志们预感前面有大山。果不其然,第三天一出发,我们就开始爬一座螺旋形的大山。爬呀爬呀,噫!怎么搞的?以前翻山都是越爬越高,山就越来越小,这回爬到大阳都当顶了,大山依然巍峨耸立,并没有低下头来的架势。崎岖的盘山小道真象羊肠似地绕来绕去,越绕越高。翻过一道垭口,前面又出现一道更高的垭口。算起来那是第四道垭口了,那个垭口该是山顶了吧。这时,太阳快偏西了。西藏的天气一到下午往往会刮大风,刮起大风来,过山顶就更困难了,可能还会出危险,西藏就有“下午不过山”的说法。
山高路陡,空气稀薄,同志们都在呼哧呼哧地“拉风箱”了,队伍前进的速度也慢下来了。真窝火!那两天我正来了例假,两腿软绵绵的没有劲,挪动起来特别吃力。我咬着牙,喘着气,好不容易才爬上第四道垭口,一看垭口顶上没有玛尼堆,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西藏的大山顶上都有一个用刻着六字真言经文的石块垒起来的玛尼堆,玛尼堆上插着经幡。据说行路人翻山到此,扔个石子在玛泥堆上,顶礼精灵,可保人马过山安全。
这座大山的玛尼堆哪里去了?抬头望去,玛尼堆竟矗立在一两千米外的另一个山顶上。在这艰难时刻,队伍开展体力互助活动。尽管每一个人都已精疲力竭,但是仍然以顽强的革命毅力,你帮我,我帮你,争背包,抢干粮袋,显示了革命队伍阶级友爱的崇高精神。我那时年轻好胜,眼看就要掉队了,还是强撑着不愿接受男同志的“互助”。
我们是机关,行军中有骡马驮文件箱,一路上我都牵着那匹大白马。这时,大白马也累得张嘴喘气,蹄子打滑,把山道上的花岗岩石碰得呱嗒呱嗒响。
从第四道垭口向山顶攀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气力。我们的胸口象塞了团棉花,憋得真难受。腿上也象拴了盘磨石,脚沉得挪都挪不动。指导员见我“自力更生”难以过山,就叫我拉马尾巴。拉马尾巴,就是爬山时人用一只手或两只手拉着马尾,借着马的力量往上爬。拉马尾巴行军,就算是对伤病号或体弱同志的一种特殊照顾吧。往日,上山时,总是我牵着大白马往上爬,使它能轻松一点,此时此地,也只好借它的尾巴助我一臂之力了。
多年来,有时老同志们见面谈到当年进军路上的生活时,还提及我这段“光荣史”哩!
●当了一夜“团长”
我是在皖北淮河边上长大的,一般来说,并不很怕冷。可是,过一座大山(记不起这座山的名字了)的那个晚上,算是尝到了高原之夜挨冻的滋味。至今思之,犹觉冷彻心脾。
这座大山象个巨大的歪斜屋脊,上下100多华里。队伍刚翻过山顶,天就快黑了。领队的催着赶快下山,大家也都呼呼啦啦地直往下奔。谁知这座大山西边的坡度下降缓慢,走得看不清前面人影了,队伍还是在山脊上蠕动,看起来今晚是下不了山啦,队伍只好在一片倾斜的山坡上宿营了。大家趁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安营扎寨。那时已是初冬天气,山风呼呼地吹刮着。搭帐篷的时候,手冻得拉不紧帐篷绳,钉子也砸不下去。我们几个女同志还是在男同志的帮助下,才把帐篷支了起来。因为山脊上气候待别寒冷,管理员动员大家赶快一起动手,在帐篷附近的山坡上拣了点刺柴,勉强地烧了顿代食粉粥喝了,就各自休息。
那天,我们有4个女同志住在一个帐篷。我们的帐篷又矮又小,活象一朵趴在地上的小蘑菇。她们三人打通铺,被褥合用,挤在一起倒还好些,但却苦了我这个一贯不习惯与别人合睡一个被窝的“单干户”。
从甘孜出发的时候,有的同志怕被包重了走不动,把棉絮都给“轻装”掉了,我也把被子里的棉花掏掉了一半。往日宿营,衣服、毛巾总动员,倒也凑合,这天晚上不灵了。睡下之后,被窝冰凉,翻来覆去,还是冰手冰脚的一点暖不热。冷风从帐篷缝灌进来,象刀子一样的割脸,帐篷里成了冰窟窿。我只好蜷着腿,抱着膝盖,蜷缩一团,蒙着头,依然也没有暖热被窝,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熬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她们三个起身就嚷:“昨晚好冷呀!”我苦笑着说:“我可是当了一夜‘团长’!”
●到了宿营地以后
在进军西藏的漫长征途与宿营地可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经过一天艰苦行军之后,来到宿营地。这意味着不仅完成了当天的行军任务,与拉萨的距离又缩短了一段,而且可以得到几个小时的休息,消除一下疲劳。所以,傍晚一到宿营地,尽管累得够呛了,但大家的心情却是轻松愉快的。
宿营地上充满着紧张热烈的气氛。帐篷组的同志一放下被包,就按照打前站的同志划分的地盘忙着搭帐篷;放马的、拾柴禾的同志们也都按照事先的分工忙碌起来,这里,那里,洋溢着欢声笑语。有的同志还哼着歌曲:“不怕雪山高来天气寒,不怕草地深来人烟少;我们是进军的钢铁汉……”
我们几个女同志架帐篷的地方总是被划在管理处的旁边。当时的帐篷布是一块块双层涂胶的长方形帆布,边一上有扣眼或扣子,白天行军各自背上自己的那块挡雨布,晚上宿营几块拼起来,撑上杆,拉上绳就成了帐篷,这是西南军区部队首长特为进藏部队设制的。我们女同志搭帐篷常常闹笑话,不是撑了个歪篷角,就是搭了个塌篷顶,拉帐篷绳时,你往那边拉我往这边扯,经常摔跤,钉帐篷钉时,往往是人一转身,钉子也跑了。有一次,胖子李宁拉绳用力过猛,没有掌握好重心,摔了个脚朝天,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还有一次,我自己把帐篷钉朝黑石头上钉,钉不进去,还埋怨说,西藏的气候真怪,九十月天气竟把地冻得象石头一样硬哩!
油印组的帐篷一搭起来,我们马上就开始工作。我们几个人就趴在装文件的木箱子上,马鞍当板凳,蜷着腿刻写当日新华社的电讯和连队宣传讲话材料。在川西的时候,蜡纸不破不毛,写一张并不觉得怎么费劲。可是,来到西藏高原上,尤其是进军途中,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一天的行军之后,感到腰酸腿疼,筷子粗的铁笔拿起来象似千斤重,蜡纸也光爱破。从帐篷缝吹进来的风把蜡烛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眼直发花,写起来特别费劲。可是油印组的同志们都能克服行军疲劳和气候条件带来的困难,写的写,印的印,坚持完成当天工作任务。不时还说几句笑话。
在进军途中,我们部队认真执行党的民族政策,每个同志也都能自觉遵守纪律,处处尊重藏族人民的风俗习惯。一天傍晚,我们宿营在一个荒草坡下,帐篷东边不远处有条小河,搭好帐篷,有同志就跑到那里去洗脸,我们几个女同志也去了。到河边蹲下一看,啊呀,象玻璃一样透明的河水中,黑麻麻的全是鱼。部队自从渡过金沙江以后,一直吃的是代食粉,多日不见油荤,连我们女同志也嘴馋了。看看附近又没有藏族老乡,抓几条鱼来烧吃也好嘛。我把手伸到河水里,河水冰凉彻骨,可是,鱼却呆着不动,我反而不敢去抓了。这时,只听得哗啦啦一声水响,摇机班的一个男同志已抓住了一条一尺来长的鱼,但他看看却又轻轻地放回水中了。我们彼此会心地点点头。不打鸟,不逮鱼,是当时的群众纪律呵!洗罢脸回到帐篷里,有一只从草山上跑下来的野免,竟大模大样地蹲在我们女同志的帐篷门口,我们真想用石头去砸它,但没有一个人动手,最后还是善意地把它轰走了。当年,进军中宿营地的生活,是多么令人难以忘怀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