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齐
虽然没有到过藏北,但根据进藏先遣连报来的行军路线,我知道,由两水泉到他们的驻地扎麻芒保,顶多也不过一天的路程。因此,1951年5月24日的早上,当我收到进藏主力已于23日抵达两水泉的消息时,不禁喜出望外。“好啦!李狄兰他们,到底坚特到了这一天!”
我这样高兴,不是没有原因的。
早在我军进驻南疆之后不久、上级就命令我们:派遣一个骑兵师,翻越昆仑山,前去解放西藏阿里的人民。
南疆与藏北之间,被白雪皑皑耸入云际的昆仑山隔断,没有行人来往,藏北成了一个世外之谜,谁也不了解任何情祝。不要说那里的军事、政治、经济情况,就是来往途径、自然状况、生活条件……这样一些最普通的问题,除了千奇百怪的神话和传说之外,也很难找到稍微可信的答案。
军事行动当然不能依靠传说。因此,军区决定骑兵师派一个先遣连进去,首先摸清底细。他们挑选了一个很强的连队。副连长是全军有名的战斗英雄、但是想到它将是阿里人民见到的第一支我党领导的武装,工作内容势必十分复杂,他们又专门把那个团的保卫股长抽出来,让他以团党委和团首长代表的身份率领先遣连进藏。
这个股长,就是李狄三同志。
从骑兵师报来的材料上看、李狄三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同志。冀中人,出身贫农,1938年加入共产党,1939年参加八路军,现在是他们那个团的党委委员之一。党委的鉴定是:“对革命事业忠诚,勇敢,有克服一切困难的精神,工作细致稳重,尤其善于团结群众,有单独执行政策的能力。”虽只寥寥几句,却不难看出师里对李狄三的信任和支持。按说可以立即回电表示同意了,但因材料上说他是从X团调往骑兵师的,10年来一直在X团工作,而X团又恰恰就在我们身边,所以,我决定先去了解一下,再予批复。
几天以后,人们在我脑子里给他勾画了大概的轮廓。大家和他相处的时间很长,对他的印象都很好,一听我提起李狄三的名字,立时笑逐颜开,兴奋地说:“嗬!这是我们团里有名的好同志。”当我告诉他们李狄三将要受领这样光荣的任务时,人们全都自豪地表示:“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可是当我请他们详细谈谈李狄三的突出事迹时,也许是由于突如其来的缘故,人们反倒又有些为难了。思索了老半天,才说:“要讲李狄三同志有什么突出的地方,那就是忠诚老实。生活再艰苦,环境再复杂,他也能以身作则,教育群众,克服困难,埋头苦干,情绪总是旺盛的。说是机关干部,一年之中却有一半时间在连队里工作。行军时给他牲口,他不肯骑,常年累月的,总是背着个小背包在连上跑,有时连队缺了指导员,就让他代理几个月,等到有了合适的人补上缺,他还是回来当他的保卫干事。每逢调他回来的时候,营里的干部少不了要和你扯皮,千方百计地找理由,再三再四也不肯放。他自己可不讲价钱,让上哪里就立刻到哪里,说干什么就好好地干什么。自从参军的那天起,直到调出团的那天止,十年如一日,始终是这么个勤勤恳恳、朴朴实实、干干脆脆、和和气气的劲儿。就为这个,给人的印象特别好!至于突出的事迹,一时可就很难说了。”说了这些,那位同志还在表示歉意,我却早已满意了。哈!你还说不突出?就以埋头革命十年如一日这一点,岂是容易做到的?当然,在敌人法庭上坚贞不屈,在战斗中奋勇突击,经过血与火考验的同志,无疑都是突出的,都是刀刃上的好钢,可是,时间同样是最能考验人的,如果他没有革命到底的决心,如果他不把党的事业当做自己的终生事业,如果他在革命斗争不断发展的岁月中不曾刻苦学习,改造自己的思想,要让他具有这种坚持十年不懈的苦干精神,是不可能的。应该说,在我们的队伍中间,象李狄三这样的同志是很多的,只要党需要他往刀刃上用,同样都是好钢!由这样的同志带领先遣连进藏,确如人们所说,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1950年8月,李狄三他们开进了昆仑山。环境的艰苦,道路的险恶,变幻莫测的气候,大大超出了人们的估计,沿途没有一个藏民,就凭着指北针判定方位。刚进藏北不久,一场大雪填平了所有的峡谷,通向阿里的运输线彻底断绝了,不要说他们的粮食、被服、电池……不足以维持到明春,万州发生战斗,就连弹药、医药和其它必需品也无法运送到他们手中。他们在那里究竟应该怎么办,我们除了通过电报和他们联系之外,再也帮不了他们的忙。真是让人心焦如焚!幸喜后来收到诸事顺利的电文,才稍稍让人安心了一些。于是,我们让他们立即转入“过冬备战”工作,嘱咐他们坚持下去,能够坚持到开春,就是胜利。说实话,我从来没象这年冬天这样关心过大自然的变化。我甚至学着老百姓的办法画了一张“九九步寒图”。从冬至进九,每天写一笔,每九成一字,一天一天的,好容易写完“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的“珍”字,六九到了!春打六九头嘛!然而,南疆的六九却连开春的影子也找不到。七九应该是解冻的日子,河里的冰层反而更厚了。
有一天,无意中发现桃树向阳的枝干上冒出了一层光亮,当晚就听见了河冰裂开的声音。春天到底来了!可是,从这一天算起,到后续部队勉强可以进山的那天(1951年5月l日),又令人苦苦地等了一个多月。
现在,后续部队终于到了两水泉,再有半天多的光景就要和先遣连会师了。想到李狄三他们到底撑到了这一天,怎能让人不替他们欢欣吗?这将近10个月的苦日子,他们究竟是怎样斗争过来的,我虽知道得很不详细,但我相信:如果加以很好的总结,肯定是值得我们自豪的一笔精神财富!因此,我早已经告诉了后续部队的指挥安子明同志,只要一会师,就让李狄三尽快地返回新疆来,向喀什军区汇报工作。
24日这天,太阳的脚步慢得令人生厌。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地等着译电员到来。可是听到他在门外喊“报告”的时候,我反倒觉得无须乎再看他送来的这张电文了。单凭猜测,我也可以大体上了解电文的内容了。诸如:今日几时几分,后续部队进抵X处,与先遣连胜利会师,李狄三同志定于何日何时启程返新之类的字句,肯定是少不了的。我之所以还想再看一遍,不过是想再一次享受那种胜利的喜悦罢了。接到手上一看,果然这天中午12时整,安子明同志和先遣连会合了。电文上分明还写着李狄三的名字。李狄三!李狄三?……怎么?
“李狄三同志,于我到达后数分钟内,不幸逝世!”
这,这简直让人无法相信!……如果是战场牺牲,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战斗?如果是病故,为什么不先不后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候?--这不可能,无论如何不可能!
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
不久,一个姓陈的政治干事从扎麻芒保回到了新疆。他是一直跟着李狄三做助手工作的。
从他的报告里,我了解到了先遣连进藏以后的全部情况。
●初到藏北
先遣连翻过界山,进入荒漠的藏北高原之后,凭着指北针侦察一段前进一段,走了很久,还没有找到一个藏民。他们组织了两个侦察组,分头出去寻找。一去就是十几天,回来时都是因为吃光了携带的干粮。这样一次又一次,直到10月中旬的一天,忽然,二排长杨福成飞马回连部报告:在距离这里一站路的地方,副连长发现了人的足迹。李狄三闻讯,立即带上翻译上马赶去。半路上,又遇到副连长派回的通信员小白,说:副连长已经发现了3个不明身份的带枪的人,正在予以严密监视。
李狄三估计,80%以上可能是普通藏民。但是,由于他们对我们毫无了解,又有民族之间的隔阂,必然对我军怀有疑惧心理。他们带着枪,万一发生误会,可能造成不良的后果。因此,他催马飞驰,当他赶到时,那3个藏民已经和副连长对峙半天了。起初,他们一发现副连长,丢下牛羊往山上就跑。后来,副连长向他们喊话,他们才停下来观望。可是,副连长捧着哈达向前走,他们就向山顶退,副连长停下,他们也停下,既不敢靠拢副连长,又不肯离开原地。看样子,是恋着他们的牛羊。副连长已把牛羊收拢在一起。李狄三心想,牛羊是牧民的命根子,他们对我们的态度如何,决定于我们如何处理这些牛羊。主动送回去固然可能使他们放心地走掉,更大的可能性倒是解除他们的疑惧,留下来和我们靠拢。即使他们在得到牛羊后仍然不肯和我们交往,甚至是走得更远,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们到底让藏民看到了我党我军的政策纪律,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良好印象。两相比较,与其让他们担忧害怕地我与们接近,倒不如让他们放心如意地走掉。因此,他立即下定决心,请翻译同志带上哈达,把牛羊给老乡们吆回去。
一开始,藏民还是不敢下山,后来见我们并无恶意,是给他们送还牛羊的,这才下了山。翻译按着藏族的礼节和他们交谈,说我们是人民解放军,就是当年的红军,他们更加放心了,迎上前来,抱起心爱的羊子又是笑又是亲……李狄三走近他们身边,他们也不胆怯了。李狄三向他们讲解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的政策,尤其是民族政策的道理时,他们边听边吐舌,显得惊奇又满意。据他们说,这里叫做多孟,是改则区头人管辖的地方。李狄三于是命令全连移到这里,把帐篷和老乡的毡房并排搭在一起,并把携带的一部分礼品送给他们,开饭时又邀他们过来作客,成了他们难得的好邻居。
●峇空会谈
先遣连的实际行动,团结了藏民,藏民在我军驻地周围越住越多。为了密切团结基本群众,李狄三亲自带领班、排干部,一方面调查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下令部队严格遵守,一方面帮助他们放牧、打柴、拾牛粪。在共同劳动中,从放牧谈到“乌拉”,由苦从何而来谈到即将到来的新社会生活的美好。他们由不了解我们到对我们无话不谈,并且帮助我们寻找散居的藏民,宣传了党的民族政策和人民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又经老猎人兄弟主动替先遣连带路,与当地马本日加木、头人颂那班杰洛接了几回头。他们起初也有些疑惧,甚至集聚藏兵下达不准接近汉人的禁令。但是经过几次的接头,一方面由于藏民实际上已突破了他们的封锁,一方面由于受了我党政策的感召,因而对我们的态度逐渐好转。为了进一步加强统战工作,我们请他们向阿里藏政府致意。不久,阿里藏政府派来了秘书长和总务主任正式和我们在峇空举行会谈。李狄三以“指挥”的身份向他们说明了全国解放的形势,说明了我军进藏是为了清除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在西藏的影响,完成祖国领土和主权的统一,保卫国防,使西藏民族和西藏人民获得解放,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友爱合作的大家塞来,与国内各民族同享民族平等权利,又宣传了我党的民族政策、宗教政策,表达了愿与他们团结一致建设西藏的愿望,并将十世班禅额尔德尼表示拥护中央人民政府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经过一天的协商,在和睦、团结的气氛中,双方达成基本协议:驻军扎麻芒保,彼此和平相处。我们保证尊重藏族的风俗习惯,不干涉他们的行政,不要藏民一颗粮食,他们保证以兄弟的态度对待我们,建立关系,协助开展群众工作。
为了欢迎我们,他们按照藏族的习惯,在峇空地方召集了一次赛马大会。
可能他们还想看看我军的实力究竟如何吧,在赛马大会上,他们提出了与我军比武的要求。“赛马”、“比枪法”是西藏一般游牧民生活集会的习惯,如果比输了,是很不光彩的。
首先比赛枪法。副连长是有名的射手,当然无所畏俱,举枪3发,弹弹命中,博得了众口一致的称赞。接着,一排长又表演了重机枪点射5发5中的绝技,惊得他们直吐舌头。最后,有一个头人想要给自己挽回面子,一定要请我们和他也比箭。射箭与打枪不同,首先没有臂力就张不开弓,张满了弓还讲究准头。连首长正想谢绝他们的这个邀请,李狄三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那位名叫巴利祥子的蒙族战士。巴利祥子是猎手出身,在蒙族战士中臂力过人,让他来试一试,虽不一定有箭箭中靶的把握,总比干脆谢绝要强得多。巴利祥子当然即遵命出列,让那头人先射,那头人闭目吸气,瞪眼用力,箭箭射中靶牌。巴利祥子接弓在手,请人把靶牌后移50大步,这时大家都为他捏一把汗,但见他骑马蹲踏势站稳,左手托弓,右手搭箭引弦,两臂一张,“咔巴”一声,箭杆还没出手,弓背却断成两段。那些观看的藏民惊得张开嘴巴半天合不拢来,呆了几秒钟,才响雷一般地喝采起来。头人们一看,果然人人了不得,于是枪也不比了,箭也不赛了,干干脆脆地举起青稞酒,要和我们联盟。
先遣连于是决定:向前方的居民点扎麻芒保推进,准备过冬。
●封山以后
扎麻芒保是藏语“索草多的地方”。不过,索是小枝,丛生多刺,砍起来扎手,草是滨草,既尖且韧,牲口不爱吃。附近水恶,必须到5里以外去背冰块。虽说是居民点,藏民却只有20余户。不过地势险要,利于攻守。
这里,一到秋后,几乎天天都要下一点雪,可是,搬到扎麻芒保的当天夜里下的那场雪却很不平常,漫天飞絮,纷纷扬扬,只不过一根烟的光景,帐篷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还不到和新疆联络的时间,李狄三就催报务员赶快请示交通情况,可是天线干扰得硬是听不清电码。无可奈何,只得要求新疆明天早上提前联系一次。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李狄兰也整整蹲了一夜。天亮以后,雪反而下得更大了,就连近在眼前的那些山包和河谷也分不清了。人们被可能封山的预感所困扰,有的不时跑出去观望。这时李狄三却异常镇静,象在指挥战斗一样,计划过冬的一切,思谋着可能发生的困难和解决的措施。他这种无言的沉着,感染了全体同志,每人也象准备战斗一样,分头出去工作了。李狄三忙过一阵以后,又非常乐观地从怀里抽出一管短笛,吹起了一支河北秧歌调,笛声是那样欢快而跳荡,整个营地也活跃起来。当译电员送来封山消息和“立却转入过冬备战,坚持到明春”的指示时,他坦然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中断那首激奋人心的曲调。
直到他牺牲以后,人们看了他的日记,才知道当时他心情的沉重。“……山封了,路断了,往后只能通过无线电与上级联系,马上就开始过冬备战工作,首先要解决吃、住的问题,一定要坚持到明年春天。目前,同志们的情绪还好,但是,部队新成员不少,随着困难的加深,难免不产生波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巩固部队,提高斗志,否则一旦同志们从精神意志上垮了下来,是会辜负党对我们的委托的。……必须树立一种坚定不移的胜利信心和顽强的斗志意志……”
接到党的指示,他的考虑逐渐成熟,便召集支部委员们,充分研究了摆在先遣连前面的困难究竟有哪些,战胜困难的条件到底有哪些,又详细算了一下细帐,从而找到了一条与困难作斗争的基本办法,就是充分地发挥全体同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立即掀起一个红火热闹的“过冬备战”竞赛运动。为了充分发动群众,又召集了一次党支部扩大会议,向全体共产党员和青年团员做了深入的动员,启发了党团员的高度责任感和荣誉感,使每个同志在艰苦斗争中考验自己、锻炼自己。然后,由全体党团员带头,从帐篷外面的雪地里开辟出来一块相当宽绰的广场。李狄三提着铁锹满意地巡视了一遍,又亲自动手把堆在四面的积雪拍成了一道平展展、亮堂堂的围墙,用刷子蘸着锅烟子,在四面雪墙上各题了几个磨盘大的黑字。左右两面,一面写:“越艰苦越光荣,困难面前出英雄”,另面写:“越团结越坚强,群众赛过诸葛亮”。地势稍高的一面算正面,写的是“革命的英雄主义万万岁”,对面大书:“平地起家,藏北高原建设乐园”。雪墙上这些激动人心的口号,引得战士们左看右瞧,议论纷纷,情绪十分活跃。连长一看,正好趁热打铁,立即下令吹号集合,分排分班,席地坐下,宣布全体军人大会开始。李狄三兴冲冲地快步走到队前,既没摆眼前的困难,又不提未来的艰苦,却开口讲了几个生动的革命斗争故事、他把抗日时期反扫荡斗争中那些英雄人物的活动描述得那样细致动人,真好象他又回到那种风里爬、雨里滚、吃不上、喝不上、睡不成的战火年代。那种吃野草、喝凉水的生活,那种成年累月和敌人坚持斗争的情景,那种冲破黎明前黑暗的乐观主义精神,都深深地印入战士们的脑海。战士们听着他的描述,想着当前的处境,不由得都精神振奋起来,再看看四面墙上那些豪迈有力的口号,正是自己行动的准则和要向党表达的心意。李狄三的话刚讲了一大半,战士们的口号声就象春雷震撼着藏北草原。从云缝中骤射出来的阳光,如万道金霞照得遍地光辉,高举铁拳的战士,人人披上了金色的铠甲!
李狄三象一颗火种,点燃了燎原的烈火!
“过冬备战”的热潮开始了!
李狄三认为,要使群众的热情持久不懈,必须让群众看到自己的工作成果,而最能立竿见影的工作就是营房建设。因此,他自告奋勇,担任了营建的设计工作。如果有砖、有灰、有木料,再加几个好天气,修几间能避风雪的土平房,设计并不困难。可是,先遣连什么也没有,除了圆锹,还是圆锹,何况走遍全改则区也找不到一棵够两米高的树木。有人很失望,李狄三说:“没关系!有圆锹就好,咱们用它挖地窑!”又有人问:“盖顶子用啥呢?”“帐篷顶不是刺刺柴嘛!扎麻芒保的刺刺柴还不够用?”“嗨呀,你别开玩笑吧!满共不够三尺长,当椽子都不够材料!”“看把你憋的!盖不成大的咱们盖小的吧!一间睡不下三个,咱们睡两个呀!……一小间、一小间的连起来,不就睡下啦!”
地虽冻得梆硬,经不住战士们的热情高,智谋多,挖进一米多深以后,李狄三检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有意义的创造,如打洞掏土时墙上留架子,地上留桌凳之类,既快又好,很有推广的价值。李狄三就这样边挖边研究、总结、推广,等打柴、打猎的人归来,一个班的宿舍的土工已经结束了,净剩下用刺刺树搭顶了。
李狄三同志说:你们的房子快成功了,我们今晚就可以进新房子啦!这样一鼓动,人人齐动手,铺柴的铺柴,压土的压土,三下五除二,就大功告成了。
一下台阶,中间是条过道,两边两排小屋,每间屋里两个人,想要学习有桌凳,想放东西有“壁橱”,真是又宽绰,又舒服。大家鱼贯而入,鱼贯而出,象参观最漂亮的大厦一样,要不是炊事员催着开饭,硬是没有人肯出来。而这时,李狄三同志的心却早转到猎手们的身上去了。
和全连对照起来,猎手们的情绪不止是不高,甚至还有些沮丧。出去了一天,跑了不少路,成绩可实在不大。除了蒙族战士巴利祥子打到了3只野羊,别人连野畜的脚印也没有发现。当别的组在那里吵吵嚷嚷地找窍门、打擂台的时候,他们却坐到火堆旁生闷气,篝火也燃得有气没力的。
李狄三凑近他们坐下,一边生着篝火,一边安慰:“别着急,头一回出去,能打回来3只羊成绩就算不小。”射手们说:“那可是巴利祥子一个人的功劳!人家是老猎手,有经验,可我们……”李狄三同志笑道:“是啊!有这么好的师傅,咱们还发愁学不会么?我看这样,明天不要分散活动,都跟着巴利祥子走,都听他的指挥!”
当晚,李狄三同志和巴利祥子单独谈了很久,掌握了野牲口活动的两条规律:第一,野牲口也有自己习惯性的冬窝子,这种冬窝子要到深山避风的地方去找;第二,它们一早一晚必须喝水,只要能根据蹄印发现它们喝水的地方,守在那里,就一定能够把它们等到。
第二天一早,李狄三同志跟着猎手们出去,先到巴利祥子昨天活动的草滩上伏击了一群野羊,收获不小。又进山搜寻了半天,没有什么发现。太阳落山时有人提议往回走,巴利祥子说:“别急,再到河边去看看。”河边有个冰洞,附近隐约可见蹄痕,估计是野物们经常喝水的地方。埋伏到天黑不见动静,刚要收兵,对面山里忽然冲起一阵尘雾,接着传来一片杂沓的马蹄声响。定眼看去,影影绰绰有100多匹野马,它们似乎发现了我们这几个猎人,气势汹汹地直扑过来。“股长,野马!”还没等李狄三同志答腔,野马已冲到跟前。巴利祥子手疾眼快,首先开枪,一枪连中两匹。马群顿时乱成一团。众人相继击发。但是,野马来得突然,去得飘忽。每人不曾打得3发子弹,一群野马,除了重伤倒地的早已四分五散,跑得精光……打倒的五匹野马,足有一千多斤肉,扛回家里,大家兴高采烈地庆贺今天大丰收。一总结,人人心里都摸到了一点子门路。头回生,二回熟,他们除了当时吃的以外,还存下好几万斤肉过冬。
一个月以后,先遣连的吃住问题基本解决了,所以战士们的情绪满高。
●高原症
然而事情总是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天半夜,一位藏族老大爷跑来报告说:拉萨的噶厦派的人到了噶大克,散布谣言,说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单凭高原的恶劣气候,就能把进驻扎麻芒保的我军,全部困死在藏北高原。乍一听,这说法似乎不值得一笑,可是,没出几天,李狄三同志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大批病号突然发生了。
所有的症状都极其相似,几乎所有发病的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几个阶段:先是感到出奇的肚饥,吃多少也不饱,接着是出奇的肚胀,几天不吃不知道饿。最后,或者是手,或者是脚,突然暴肿起来,于是,再也不能走动,再也不能干活了。
这就是可恨的高原症!在当时,我们不仅不知道应该怎样治疗,而且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敌人”!当时,医生和李狄三同志都错以为这是一种传染病,因此,把清洁卫生工作放到了头等重要地位。该做的一切都做到了,对发病的同志也施行了相当严密的隔离,病号却依然在一天天增多,这就更增加了人们的不安。
经医生提议,行政上注意了严格掌握休息制度,并把体力劳动降到了最低限度,仍然制止不住发病率的增长,而马匹,也开始成批地倒毙起来。
唯一使人欣慰地是,连首长都还健康,李股长也显得更为精壮了。看得出来,他的手脚很利索,有时玩两下单杠、双杠也很灵活。只要他们没有问题,大家就比较安心。可是,阴影却暗暗地降到先遣连的头上。巴利祥子,那个剽悍出名的猎手,第一个闭上了那鹰一般的眼睛。
在送葬的路上,李狄三和其他几个连首长,抬着巴利祥子的遗体走在最前面。
平平的雪地,没有一块石头,李狄三同志忽然跌了一跤,人们扶起他来,走了几步,他又一次跌下去。别人赶紧替换了他,继续向墓地走去;而他,却掉在了最后、最后。当时,人们还以为他是由于伤心过度(他的确很伤心),可是他的助手(就是向我们报告的这个陈干事),却已焦虑地注意到,他的两腿比先前粗得多了。
当天晚上,这个年轻人追问了他。起初他还百般推脱,直到这个年轻人把证据给他揭出来,他才改换了口气,讲出许多理由,要这个年轻人替他隐瞒。这个年轻人后来十分懊悔,一再责备自己,当时怎么会轻信他的话,以致没有向党支部报告这个应该及时报告的不幸消息。
●坚持
因为没有工作做,生活一时显得有些枯燥,干部中间不免有人发起愁来。
李狄三笑道:“这有什么可愁的?没有工作就学习嘛!”人们一想,也对!可是学什么呢?一天到晚老学文化?
李狄三说:“学文化很好,就是要好好学文化,有了文化就能更好地研究党的政策,将来西藏全部解放,需要多少人为党做工作啊!如果我们能把全连同志的政治水平都提得很高,我们做工作就有办法了。另外,学些藏语言、文字也很重要,如果我们能把全连的同志都培养成小翻译,将来开展工作,不就更便利了吗!”他缓了口气,又说:“不错,目前处境很不好,疾病正威胁着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主要是鼓舞同志们同自然斗争的勇气,消除恐惧情绪。希望同志们把眼光放远一点,精神要愉快一点,用我们的乐观情绪去感染全连!就是断了这口气,我也要笑一笑!同志们,笑,也可以算是一个任务!”
对于李狄三同志,这可实在不是笑话,真正清楚这一点的,在当时还只有陈干事自己。当李狄三颠颠顿顿地从这班跑到那班,分班教授《中国革命读本》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明白:为什么李狄三的腿上忽然扎起了一条臃肿的裹腿。当李狄三眉飞色舞地描绘着共产主义远景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晓得:为什么李狄三同志的鬓角上渗出那么多的冷汗。当李狄三同志意气风发地讲述共产党人的硬骨头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清楚:为什么他全身似乎在隐隐地抖动。他暗暗地着急,偷偷地落泪,不止一次地向李狄三同志表示:他要揭穿这个秘密。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每次都被李狄三用恳切的言词、充足的理由打消了。
有一天,赶上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经李狄三同志提议,全连集合在门外一个临时活动的操场上做“瞎子捉拐子”的游戏。按照规矩,充当瞎子的人应该被蒙住眼睛,左五右六地转上几个圈子,然后顺着“拐子”的掌声摸去,直到捉住为止。这种游戏的特点是,越容易捉到越乏味,越是捉不到越有趣。这天,大家越玩越高兴,全都笑得捂住了肚子。李狄三可能是受了大家这种情绪的感染,要让大家玩得更痛快一些,他竟跳到圈子里,要求亲自扮演“瞎子”这个角色。这一来可吓慌了一旁站着的陈干事,急忙伸手把他抱住,喊道:“你疯啦!看看你那两条腿……”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呼地围过去,七手八脚挽起李狄三同志的裤腿一看,原来,他在光腿上扎了绑带。解开绑带再看时,众人一下惊呆了:“呀!……你……你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嘛!”
众人立即把他架回了屋子,并且通过了一条决议:限制李狄三同志的室外活动,强制进行休息。
最初的一两天,李狄三同志确象在认真地休息,其实背地里一刻也没有闲着。他请人抱了一堆野羊毛,偷偷地捻成一根结结实实的绳子,又逼着他的助手替他拴在各班之间,然后,他捋着这条绳子,又在各班的地窖门口笑吟吟地出现了。
人们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崇敬,只有默默地下定决心,以崇高的共产党人标准来要求自己。
●春天来了
漫长的冬天在退却,暴虐的风雪在退却,太阳的热力逐渐能被人感到了。然而,李狄三同志的精力象灯油在一点一滴地消耗,他已经不是两腿浮肿,而是全身浮肿。10多个同志接连牺牲,给人们心里添了一层愁云。干部们在暗暗替他使劲:坚持住,股长!只要大部队一到,你就可以回新疆休养了,只要回新疆你的病就会好的!
几位连首长在一起研究,必须来取强制李股长休息的措施。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陈干事,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让李股长下床走动。又用炒盐给他热敷。李狄三同志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奇的工作。他吹一阵笛子,趴在铺上写一阵子。两天以后,他编出了几首十分动听的新歌:
“进军藏北先遣连,不怕苦来不怕难,寒冬将退阳春到,坚持住,会师边防走向前……”
“多出主意想办法,鞋袜破了兽皮扎,衣服烂得开了花,用条麻袋补住它……”
“赤胆忠心为人民,越是艰苦越光荣,红旗一杆插藏北,春风万里渡昆仑……”
这几支歌子,很快被大家学会,而当战士们在外面迎风歌唱的时候,他就在屋里用笛子伴奏。脆亮的笛声,高昂而有力,不知道的人万万想象不出会是从一个卧床月余的病人口中吹出来的。笛声,安慰了战士,歌声,鼓舞了人们,大家对李股长的强韧的生命力有着神奇的传说。
4月底的一天,几位藏族老大爷来看他时,他的气色特别好,还谈到了他的老家河北,说那里的麦苗这时快有半人高了,说他的儿子暑假就该升高小了……又说又笑,很有精神。老大爷们临走,他又请老大爷们帮我们想想,附近的藏民有没有急需我们帮助的地方。老大爷们说,主要是没有盐吃,因为盐池被雪封住了,每年这时都没有盐吃。李股长一听,立即和连首长商议,选拔20个身强力壮的同志马上出发,想尽一切办法搞到盐巴,送到每家藏民手里去。
背盐的人刚走,哨兵就来报告,说当地最反动的一个马本前来拜访,已经在外边下马了。
副连长和陈干事把这位马本让进了连部,请问他有何见教。马本说是专程拜访,没有别的事情,后来从言谈话语之间,副连长才摸到了底细。原来,拉萨的代表已经到了北京,很有可能达成协议,因此,他才突然变得如此殷勤起来。这个发现,让副连长十分兴奋,急盼这位客人快些告辞,好去报告股长,让股长也高兴高兴、可是,客人这次真是话多。人好吗?马好吗?首长好吗?你好吗?上上下下问个不休。好容易要走了,突然,一个神采焕发的人,大步大步地踱了进来,客人立刻迎上去,叫了声“指挥”(在和藏政府办交涉时,只有李股长使用过这个名义)。当时,小陈非常奇怪,马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股长,而他自己,反倒费劲地端详了半天:股长!难道这就是刚才还在床上躺着,全身肿得厉害的股长?……过细一看,果然不假。对于小陈,这侃侃而谈的语调,这爽朗的笑声,这背着手儿踱来踱去的姿态,这伸缩自如而潇洒有力的手势……在几个月以前,都是再亲切熟悉不过的了,仅仅因为这一向看惯了这个颠颠顿顿、抖抖索索、不拽绳索站不起来的李股长,才使以前那样熟悉的印象反而变得淡薄了。要不是马本在旁,小陈简直要扑上前。把他的股长抱起来,大声喊叫:“啊哈!股长!你可好罗!”他好容易控制住自己这欣喜若狂的情绪,津津有味地在一旁听着股长的谈话,觉得股长的每一句话都有千斤的重量:“马本先生,据说噶厦方面有人打算把我们置于死地,扬言不费一兵一卒,单靠藏北高原的恶劣气候,就能让我们全军覆灭。可是,冬天已经过去了,你看得很清楚,我们仍然健在。遇到过一些困难,但是被我们战胜了!因此,那些妄想与人民革命武装为敌的人,必须明确认识这一点:人民解放军为了解放西藏,即使有天塌下来的大难,我们也是不会低一低头的--你说我这话对不对?”马本连连点头:“对!对!对!很对!”
马本告辞时,股长甚至牵着他的手送出了门外。小陈因为确信股长已经神速地恢复了健康,对此并未发表异议。
只是第二天医生报告李股长病情恶化时,人们才突然惊慌起来。跑近床前一看,李股长鼻息十分微弱,眼睛也灰蒙蒙的,滞呆了。卫生员从药箱里取出仅剩的一支盘尼西林药液,要给他打针,他却用力地摇摇头,不让打。医生要亲自动手,还是不让打。一旁急坏了副连长,只得给医生下命令:“坚决打!”这一来,逼得李狄三同志开了口,斩钉截铁地说:“不……不要浪费!给…新病号……留下!”停了一会,又迸出一个字:“盐?”
连长大声告诉他,“送到了!藏民很高兴里你放心!”他合上了眼,喘了一阵,又说:“…开会…支部…”支部委员们知道,按照他不久前布置的工作,今天应该讨论几个同志的入党问题。于是赶紧答应他:“你休息吧,我们马上召集。”可是,他又睁开了眼睛,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是难受地指着自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是什么意思。还是陈干事猜懂了他的意思,问他:“你是不是说,在这里开会,你也想参加?”他才又合上了眼睛。大家不愿辜负他的心意,惹他着急,赶快把人集合到了这个地窑里。他合着眼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是顾不得听了。可是,每当主席宣布表决时,他却哆哆嗦嗦地伸起手臂,向着检票的同志,直到检票的同志数上了他这一票,他才落下手臂,合上眼睛,又喘了起来。
从此以后,有好几个夜晚,医生都来报过病危。每一次大家都估计他可能支持不到天明,可是到了早上,他却仍然睁着眼睛,气喘吁吁地听着译电员向他朗读师里新来的指示。
特别是收到了后续部队“五一”出发和即将到来的消息,他的眼睛放出亮光,连说了两个“好”字,人们巴望着他能坚持到安子明同志到来。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5月24日的中午,安子明伺志走近了他的身边。小陈当时特别注意他的脸,他很想笑,只是笑不出来。靠着安子明同志的帮助,他才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他那本日记本子,微微颤抖地托着,放到了安子明同志的手里。安子明同志怕他听不清话,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老李,你已经彻底完成了党的任务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协议签字了!你安心休养吧!”他似乎用心地听着,听着,他嘴角一松,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甩手轻轻地拍打着安子明同志手上的日记本。人们担心了一个月,随着他这一笑,也放下心来。可是就在这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这时,会师的欢呼声在营地里喧腾起来,李狄三同志的脸上那十分放心的笑容越发明显,小陈猛然想起了他的一句话:“就是断了这口气,我也要笑上一笑。”不由得鼻子一阵发酸,转身跑了出来。
李狄三同志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的一点点遗物,在他那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也早作了安排:茶缸子留给一个班长,皮大衣送给一个战士,自己用了10多年的一管“老金星钢笔”,留给了河北老家儿子。而那个写着进藏工作总结的日记本则是献给他伟大的母亲--共产党的。
在日记本上,还有一封写给师党委的信,信上说:“……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请党宽恕……”
他已安息了,钢笔也已寄给他的孩子五斗。他的五斗,今年该有十几岁了吧,那么,当藏北高原上的人们一遍遍地谈论着李狄三同志的时候,他正在做着什么呢……?他的爷爷辈的人,让旧社会压弯了脊梁骨,后来又把儿子献给了革命,和他父亲同岁的人,为了革命,有的贡献了生命,有的身受百创,连他的母亲,也在艰苦的岁月里咬紧牙关,支援了革命,为子孙后代开辟美好的前程拿出了一切。我很想问一问五斗,当你接到父亲这管笔--要知道这是一支革命的笔,你将如何想?又如何做呢?
我祝福五斗和他的同辈们,因为那无限美好的未来,是属于我们年轻的一代的!
(195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