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生忠
1951年5月23日,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签订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遵照这一精神开始进军西藏。当时兵分四路:十八军自昌都方面前进;中共西北西藏工委,也就是十八军独立支队,由范明同志和我率领,从西宁经黄河源、通天河、唐古拉山进藏;与此同时,从新疆和云南方面出发的部队也正在进藏。我当时是独立支队的政治委员,范明同志是司令员,还有藏族计晋美同志担任了独立支队的副司令员。当时工委的委员还有牙含章、白云峰。师级干部有梁选贤、罗曼中、杜舒安、黎之淦、王直、刘肇功、李昆山、李林初、任启明、李静、梁枫等。
起初,我军进藏的全体指战员,士气高昂,情绪饱满,物资供应也非常充足。一路上天不明就起程,过午便搭起帐篷宿营。沿途在燃料、肉食方面得到了藏族、蒙族人民的大力支援,所以走得颇为顺利和愉快。那时,草原上沿途人烟稀少。
部队到了香日德,稍稍休整了一下,继续前进。快到黄河源时(离拉萨还有六分之五的路程),我们遇到了更大的困难。
翻过海拔5300多米、空气稀薄的昆仑山脉诺木岗以后,连日阴云密布,大雪纷飞。雪片象银元那样大,落在地上、身上、马背上,把马腿都深深掩埋起来。这时,想起陕西的关中地区,那里的原野是一片葱绿,而眼前,草原变成了雪原,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因为连日大雪,找不到一点草,大部分的马饿得嘶嘶直叫,听了叫人心焦不安。这时,几乎全体指战员都自动下了马,牵着走,有的把木箱、帐篷、甚至铁锅等携带的东西也卸下来,尽可能减轻马的负担。
在大雪覆盖的地上,看不见路在哪里。其实,即使不下雪,也根本没有路。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路。队伍散开有一里多宽,几十里长,后面的人参考前面走过的足迹谨慎前进。一步一个趔趄,心跳,气喘,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不住地往下淌。女同志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拽着马尾,让马拖着走。一不小心还会跌进老鼠洞里。这边“扑通”一声,人滑到了,还没有爬起来,那边另外的人又滑倒了。滑倒的人好不容易爬起来时,身上脸上沾满了雪水和泥浆。部队虽然已累得够呛了,但一看跌倒又爬起的人们脸上那种怪模样时,也都忍不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落,频传雪原,反而使人忘记了疲劳。
走了一天,又是一天,已经是人困马乏了。傍晚,我们决定在扎家山根的扎家滩上宿营。这一天仅仅走了35公里的路,可谁都感到这比过去战争时期里,一夜急行军百多里路还累,因为这时我们是在“世界屋脊”上行军。
扎家滩上遍地积雪,帐篷要搭起,没扫帚,我们只好用脚来趟,等趟出干地来,才把帐篷撑开。
进了帐篷,拍掉身上的雪,行李、衣服都已湿透,打算生起火来烤烤,那是妄想。本来草地上有牛粪,可这漫天大雪一盖,什么也找不到了。这时即便刨出一些牛粪来,粪是湿的,也燃不着。
提起牛粪,不禁使我想起一些有趣的事来。从西宁出发,沿路上我们就是拾牛粪做饭的。部队里有些刚从城市里出来参加工作的青年人,一看到用手拾牛粪,觉得既新鲜又不习惯。开始他们都不肯用手拾。有的手拿着木棍往袋子里拨弄,有的用脚往袋子里踢。那些年轻的医生们,手上戴着白手套,嘴上蒙着雪白的口罩,用筷子去夹牛粪。这些都是刚出发的情形。到后来,他们经过长途行军生活的磨炼,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手抓炒面吃的时候,另一只手还忘不了去拾牛粪。
现在,在冰雪封冻的扎家滩上,没有干牛粪可找,饭总是要吃的,于是把多余的支撑帐篷用的木橛子和面板劈开,烧起火来。吃过炒面之后,身上的温度增加了,手脚也较灵便了。几个人互相倚靠在一起,盖上所有的被褥、皮大衣、借着彼此的体温,朦朦胧胧地睡觉了……
人们睡着了。马呢!马是要人轮流起来放牧的,马要放到雪线的地方去吃革。这件工作在行军初期,部分同志是不大注意的。有些同志怕马在夜里跑远了,就把马牢牢地栓在木桩子上,在料袋上装上一些料,挂在马嘴上,不准马到处跑跑、溜溜,吃点青草。结果,马吃不到更多的革,吃不饱,饿瘦了。这时同志们才领会到“马不吃夜草不肥”这句话的含义。以后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大家都坚持放夜马。今晚,也不例外,虽然是滴水成冰疗寒夜,同志们还是起来轮流放牧。
半夜,放马的同志们回到帐篷里,在叽叽喳喳地谈着。我问他们怎么还不好好休息?他们高兴地告诉我:“起风了!起风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根据几天来行军的经验,草原上气候变化是很快的,如果在今天这样乌云沉沉的夜晚起了风,准是明晨天晴的预兆。大家的心情也为之欢畅!寒冷的帐篷里又荡起阵阵笑声。
第二天果然是晴天,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多彩的草原早晨啊!太阳照在雪原上,银色耀眼。初秋的太阳毕竟还是有些威力的,积雪渐渐地融化了,黄绿色的水草也开始露头了。马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啃着草,饮着水,拉它也不肯动,它象找到了“得其所哉”的地方了。为了趁好天气赶路,早日到达西藏,在这美丽的清晨,我们沐浴着阳光,踏着雪水,离开扎家滩,继续向举世闻名的黄河源天险进发了。
我从一个向导那里了解到:要渡过黄河源,就要横穿一段漫长的淤泥地。路很不好走,部队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马喂好、人吃饱,准备渡过黄河源。此时,人们的心情都有些新奇、紧张,就是经历过南征北战的老战士们,也觉得这是个新鲜事儿,但却没有一个人感到有什么可怕之处,每个人都抱定:即使困难有于万,也一定要渡过去。
向导手搭在眼上,指着远方说:“再过20里就是黄河源了”。我站在高处眺望:只见一片黑压压稀湿带水的土地,一望无边,不知深浅,这就是横阻在我军面前,阻挡我军前进的黄河源淤泥滩。在淤泥滩的边缘上,镶着一条金黄色的长带,这就是黄河——“咆哮万里触龙门”的黄河,我们中华民族的摇篮黄河。面对这滚滚河水,我想起李白的又一诗句:“黄河之水天上来”,而我现在说:“黄河之水来自我脚下”。有一个同志接着说:“黄河之水来自天上,我们比天还高!”这句话确是反映了当时全体指战员兴奋、豪迈的心情。
部队在离黄河源约20里的地方,休息了约两个小时,人已整装,马已喂饱,走起路来精神饱满,步伐也快起来。不一会黄河就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河源上支流纵横交错,形成网状,黄荡荡的远近都是水,宁静地向遥远的东方流去。这边岸上如果也象青海湖畔一样,同是草地的话,我们只要一两个钟头就可以驰马而过了。可摆在面前的却是一片淤泥滩,淤泥滩象海绵一样,马蹄子一踏进去,稀溜溜的泥就深陷在马肚,再也出不来。马着急,用力地往草墩上跳,越用力陷得越深。刹时,成群的马全陷入泥里,挣扎、搏斗,到处是马蹄溅起的泥浆,劈里啪啦响成一片。个别胆小的同志骑在马上,这时再也不敢下来,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生怕掉下马来,陷进泥里。淤泥深得很,马费力地走了一会儿,就已使尽了力气,腿一软跪了下去,人就从上边跌下来,背上的负担没有了,马感到轻松点时,走起来也轻快一些。拉着马走的人呢?这时大家都是两只脚插在淤泥里,勉强地拔出一条腿来,不是靴子拔掉了,就是袜子弄丢了,光着脚出来,好不容易向前迈一步,有些同志就在这里冻烂了腿脚,后来锯掉成为残疾。聪明的女同志们用毛巾把脚包上,在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跌倒了,就趁势爬上几步,然后再起来走。在这紧走也似乎走不完的淤泥地里,部队艰难地向黄河岸边挺进。
健壮的马身上满背汗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人和马这时真是患难之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有的马累得实在走不动了,陷在泥里一步也不肯动,人就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力气,牵着它,拉着它,也要把马从淤泥滩里拉出来。在这种淤泥滩里,骡子最为吃力,因为骡子腿长蹄小,性情急躁,三跳两蹦就把劲全使完了,慢慢地越陷越深,不能动了。这次过淤泥滩,我们的骡子死亡最多。骆驼在沙漠上能大显神通,而在这里也无能为力。往往是一峰骆驼倒下去,一串骆驼跟着倒下来。过这种淤泥滩地,不能象过河骑马那样。骑马过河,后面的踏着前面的马走过的路线跟上去,过淤泥地要这样走,就越走越稀,陷得也越深。这里必须各走各的路,骆驼没有单独行动、各自为战的习惯,因而,前边的倒下一个,后面就跟着一连串地倒下来,若是后面的倒下了,也就把前边的连累了。
在所有的牲畜中,唯有牦牛得天独厚,表现出它无比的优越性。牦牛腿短腹大,走泥路又有经验,看它好象陷在坑里了,一动不动,实际上是在休息。等休息好了,不慌不忙的又从泥里拔出腿来,再走上一气。走一气,歇一气,全部安全地渡过了淤泥地,一头也没有伤亡。
当我们走到淤泥地里时,对于硬实的草地产生了特别的怀念。但眼前,还是茫茫的一片立不住脚的淤泥。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人马终于聚集到几个土丘上。过度紧张的神经,稍稍得到了松驰的机会。这时肚子也开始咕咕地叫了,炒面填在嘴里可真香啊!有些人炒面早已吃完,有些人在路上把炒面丢掉了,大伙就互相支援。看吧,每个人的身上汗流浃背,每个人的脸上沾满泥浆,在嘴边上,由于刚刚吃过炒面,留下一道白白的圆圈,就象世界上最滑稽的丑角集中在一起了。我们却高歌漫谈,喜笑颜开。有人提出摄影留个纪念,因为现在大家的模样儿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来,找了好久找到摄影师。这位摄影师已是筋疲力尽再也懒得动了,终因大家高涨的情绪鼓舞了他,仍然拍了不少的纪念照片。
休息一会儿,精力有了很大恢复,就又继续出发。几个钟头过去了,这才算走出了淤泥滩。接着,摆在眼前的又是水盆地。
“水盆地”是沼泽地带。一片草地绕着一个水潭,连绵不止。在高处了望:一个个的“水盆”亮闪闪的,好象天上的星群;近看,一片绿茸茸的草地,中间点缀着洼洼水坑,有如一条绿色的毡毯被虫蚀了许多小洞。走上去,一脚踩在草垛上,一脚踏在水洼里,防不胜防。人说在这块地上是“人走弹簧路,马上跳舞场”,真是一点不假。
远远看去,一群群人马,忽高忽低,俨然在跳着一种极为复杂的舞蹈。有的马脚下一滑,跌倒在“水盆”里,前面要紧拉笼头,后面再提起马尾,费很大的劲才能把马拉起来。“水盆地”不亚于淤泥地的困难。
人们骑在马上走“水盆地”,人很危险,马也很危险。于是都纷纷下马,牵着马走。人挑好路,马跟在后头因为看不见路,不肯走,结果又把人给拖了回来,滑倒在“水盆”里。水凉得寒彻骨髓,凡是掉下去过的人,每逢提起这件事,莫不浑身寒颤!
走着,走着,只见在黄河彼岸炊烟一片,莫不是有人家?这时我走在“水盆”里,也振奋了精神,再也不感到疲乏了。只要能早点宿营,能弄到牛粪,吃上一顿热呼呼的晚餐,就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了。同志们互相鼓励着:加油!快到宿营地了!加油!
正在高兴之际,新的困难又来了,原来我们已经走过的七、八道河还不是黄河的主流,现在眼前这条约150多米宽、黄浪滚滚奔流而下的大河,才是真正的黄河主流。我们一定要走过去,但它深浅究竟如何?总指挥部的同志,在这条汹涌澎湃的河水面前,拉紧缰绳停下了。
这时,一位副排长自告奋勇下水探路。临下水前,我紧握他的双手,说不出话来,虽然还有很多同志请求下水,我知道他们不识水性所以拒绝了。
探水的副排长是个健壮的中年人。他在取得我的同意后,立即脱掉衣服,跨上了无鞍的骏马,无畏地一步步向水里走去。只见,水渐渐淹没了马腿,渐渐地淹没了马身。忽然,激流冲得他骑的马直打旋转,只一会儿,马便顺着水飘走了,继而踪影皆无,岸上的人屏着气注视着这场危险的搏斗。这时都禁不住奔向河水边,高声喊道:“快泅回来!快泅回来!”副排长已机智地跳下马,逆水游回来,马减轻了负担,也挣扎着回来了,第一次探路就这样结束了。
接着我们又选择了一个较宽的河面,仍由副排长作第二次过河探水,仍是由于水流湍急,水太深之故,就半路又折了回来。
两次失败以后,总指挥部立即召集了紧急会议,会议决定到上游涉水过河。高原行军已经告诉了我们这样一条经验:水越在上游越小。部队向上游移动渡口,约有二里多路,这里的黄河主流分成两股支流奔泻而下。于是我们便决定部队从这里渡河。
第三次过渡探路的人,还是由那顽强的共产党员副排长担当。渡河一开始,人以极紧张的心情,两眼紧盯着副排长入水里的背影。只见一股激流把人和马冲向了中流,马在顽强地向上划去;人在英勇地拉紧缰绳驾驭,在水里走了个半圆形……水渐渐地浅了,人和马一起登上了对岸。
这边岸上一片欢呼,声音淹没了黄河的咆哮;声音发自那刚刚松开的千万颗紧绷的心弦。部队这时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很难叫人相信:这是已经在草原上、雪地上、淤泥滩里日夜行走了12个昼夜的一支部队。队形整齐的摆开,重新布置了力量,每个人都仔细检查过自己的行李,紧了紧马的肚带,然后,号令一下,全体上马,过河开始了。
一个接着一个,不准抢先,不准掉队!
大队的人马冲向河岸,马蹄的声响,流水的声响,哒哒哒的号声,振奋人心的歌……过河了,我们终于渡过了黄河天险!
当一进入这滔滔的黄水里面时,不识水性的同志都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有的栽下马来,手心的汗水浸湿了缰绳。个个横着心,咬紧牙,勇敢地朝着滚滚的激流冲去,抢上对岸,回头再看那漫天的黄水,头还感到发晕。
过了黄河,当晚部队就驻在巴颜喀拉山的北麓,当地的藏族人民给部队准备了充足的牛粪,我们感到分外的温暖。在牛粪还没有点燃起来时,这种温暖的感情,已经驱走了满身寒意。一位藏族同胞告诉我:“巴颜”是“美丽”、“喀拉”是“雪山”的意思,合起来,巴颜喀拉就是:美丽的雪山。
在这里,独立支队总指挥部和前梯队指挥部会合了,召开了第一次评功查过大会。休息了4天,已经人强马壮了,在继续前进的前夕,有的提议应该在这里留下点纪念:于是全体女同志出动了,拣了很多白色的鹅卵石,砌成了两行醒目的标语:“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次日天高气爽。部队依依不舍地地离开了美丽的草原,离开了这座帐篷的城镇。回头遥望黄河,它象一条翻滚的黄龙,依然在奔腾咆哮!但是,我们制伏了它,驯服了它!
部队向着巴颜喀拉山挺进!向着西藏挺进……人在欢唱,马在叫啸。
(金鉴整理,原载《青海湖》)
作者简介:
慕生忠,进藏时任十八军独立支队政委,后任西北军区后勤部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