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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在珠穆朗玛峰北麓

作者:西藏军区政治部 当前章节: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4:38

夏川

1954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平解放西藏的第三年。

这时,进藏部队虽然有的已经进抵祖国最南部、和锡金紧相毗邻的重镇亚东,但在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地区,却还一直没有见过我们的部队。

从接受进藏任务以来,“把五星红旗插在喜马拉雅山上”这一战斗号召,成了全军上下每一指战员的共同誓言,并且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一听到这一响亮的声音,都会给人们带来巨大力量。

万万没有想到,我带领着一支担负着特殊使命的小部队,意外地把这一愿望变成了事实。

当时,中央决定修筑的康藏、青藏两条公路,正在紧张地施工。特别是康藏公路,从雅安到拉萨,长达2255公里,横断山脉一个接一个,山高路陡,江河湍急,困难极多。为了反映筑路部队的英雄事迹,总政治部决定八一电影制片厂和捷克斯洛钱克合拍一部新闻纪录片。为了工作方便,西藏军区同意我以顾问身份,参加这一影片的摄制工作。经研究确定,摄制组的主要力量集中在公路沿线,我和摄影韦林岳、美工寇洪烈,负责到山南、江孜、日喀则和珠穆朗玛北麓,拍摄一些具有西藏特色的风光和有价值的历史文物镜头。

人虽只有我们3个,但好多地方少有人烟,食粮、马料、帐篷等一切生活用品,都必须自己携带,因此随从人员却为数很多。开始到山南地区,西藏地方政府还专派了一位四品俗宫噶雪色陪我们行动,以便和各宗(县)、谿卡(庄园)地方官员联系,协助我们解决各种必要问题。在江孜,增加了两个运输班,到日喀则又调来1个骑兵班,这样一来,在我们10月4日从日喀则出发时,已经扩大成为一支拥有50个人、70匹骡马的庞大队伍了。

我们跨过平静的雅鲁藏布江和冈底斯山脉,经红教发祥地萨迦,拍摄了元朝皇帝颁发给萨迦王的金印、诏书;我们还拍摄了忽必烈赠送给萨迦王、一直被看作是吉祥圣物的海螺,以及明朝洪武皇帝颁发给萨迦王的“招安圣旨”等历史文物。随后,我们又继续向西南行进。

路,越走越高,气温不断下降。登上直武拉(山)我们便看见了翻腾着云涛雪浪的喜马拉雅山脉。当向导告诉我们:飘浮在彩云之中,耸立于群峰之上,时隐时现的山峰,就是珠穆朗玛峰。大家争相转告,都像孩子一样地欢跳起来。

这一天,行程不过80里,周围的一切却发生了巨大变化,不仅气温更低,而且四野茫茫,渺无人迹。在日喀则,我们都穿着夹衣,这里温差大,早晚风寒天冷,穿上皮衣、皮靴并不觉得温暖,-到中午,换上单衣也毫无凉意。由于紫外线太强,没有多久,大家的脸都晒得褪了皮,一个个全变成舞台上的大花脸;嘴角也干裂了,谁都不敢大声说笑。淘气的战士故意逗人,弄得大家强捂着嘴哭笑不得。

11日到达协嘎宗。这是西藏最边远的县份之一,南与尼泊尔隔山相对。我们要去的珠峰北麓的杂绒布,正在协嘎宗的辖区之内。从协嘎宗到杂绒布还有两天路程,但沿途人烟更少,道路也更难行走。为防止粮食不足,便在这里借了一些青稞、大豆,还请了一个向导带我们继续南进。

路,缓缓升高。沿途的群山草木不生,都是光秃秃的。但不断看到獐子从附近山坡上走过;野羊很多,野兔更多。我们为了尊重西藏的民族习惯,严格遵守进军西藏的守则。大家只是饶有兴趣地观赏各种各样的动物,没有人鸣枪射猎。

按计划,15日到达珠峰脚下的杂绒布。我们就要实现“把五星红旗插在喜马拉雅山上”的誓言了,这一天特别兴奋,像迎接重要节日一样。

起床后,每个人都穿上了整洁的冬装,还认认真真地刮了脸。吃过饭,整好队,便开始向杂绒布开进,向珠峰开进。走在队列最前面的,是高举着五星红旗,身强力壮的骑兵战士李长春。我们虽然只有50个人,却像大部队举行庄严的入城式,威武雄壮地在荒山僻野里行走着。难得碰到的几个藏胞,从远处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些从未见过的“金珠玛米”。

下午两点,我们终于到达了杂绒布,当即让李长春把五星红旗插在我们住地一个最高的房顶上。大家一起向国旗行礼致敬之后,才宣布解放。

杂绒布并不是一般的村庄,实际上是一个不满百人的喇嘛寺,附近除了两三个人数很少的尼姑(藏语“觉母”)庵之外,既无农民,也无牧民;还因为海拔高度远超过雪线之上,就连茅草都长得又稀又矮。寺庙的一切食用,不得不全部依靠相距40华里左右的却宗谿卡来供应。

对于解放军,这里早就有很多传闻,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尽管协嘎宗已派人通知了他们,但当我们整队到达的时候,喇嘛寺上下的疑虑,并没有消除。在路旁伫候观望的,只有却宗谿卡派来的差役,却没有一个喇嘛、尼姑,这自然是我们没有料想到的情况。

因为杂绒布地处5000米以上的高地,所以从这里远望冰雪皑皑的珠峰,并不像报导中讲的那样雄伟,甚至有的还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世界第一高峰。骑兵班的一位青年战士竟半开玩笑的说:“我看攀登世界第一高峰没有什么了不起,给我带点酥油、糌粑,爬上去不成问题!”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洗过脸,刚准备去拜见这里的活佛,而活佛的经师却先来了。他说大活佛正在修戒期间,不能和外界接触,请我们不要误会。我当即向经师说明了来意,并向两位活佛和经师赠送了礼品,请他代我向两位活佛致意。

第二天,经过同来的藏族干部格桑扬岗和喇嘛寺联系、安排,由一位管事喇嘛陪我们几个到喇嘛寺的大殿里朝佛,完全按照西藏的宗教习俗走遍了几个主要殿堂,然后告辞回到住处。

没多久,当我们正在为进山拍摄进行研究的时候,经师又同一位大喇嘛来了,说是代表两位活佛前来还礼的,还带来大活佛一封信。信上说:

解放军官长:

这次官长到珠穆朗玛来,我非常高兴!但因正在修戒期间,不能和您见面,深以为憾!九月一日(藏历)我将到拉萨,希望那时能够见面。谨送上羊肉一块,鸡蛋七个,酥油茶一壶,请收下。

堪松垂希

这次,他们虽然没有坐多久,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拘束,也许他们对解放军开始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17日9时50分,我们连同向导一起12人,乘马向珠峰前进。

出门不到半里,在上杂绒布尼姑寺附近,看到十几只野羚羊在岩石间走动。乍看,状似山羊,但身长,无角,背部灰中带绿,肚皮白色,尾巴上灰下白,毛色光亮,十分美丽。再前进六七里,到一个河滩地,又看见一群羚羊约八九十只。它们或站,或卧,在刚出山不久的阳光下取暖。韦林岳和寇鸿烈两人取下摄影机,分路向羚羊悄悄逼近,准备拍摄。谁知羚羊毫不惧怕,他们干脆插进羚羊群中,尽兴地拍摄起来。我们在旁边也感到非常有趣。

再前进10多里,道路更加坎坷难走。地上是杂乱的鹅卵石。山坡上风化的碎岩石,不断滑落下来。从这里看珠峰,云霞竟像自山峦中涌出,慢慢地飞向碧空。山顶上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全是冰雪,强劲的山风,早把高处的冰雪吹得一千二净;只是在背风的山洼里才有厚厚的积雪,大都冻结成了透明的冰体。

马,实在无法前进了,只好留下来。我们继续沿着山洪冲刷成的沟壑,徒步向上攀登。

初进山,大家劲头都很足,谁也不甘落后,每小时还能走七八里路;但越走山越高,呼吸也越感到困难,行进速度很自然地慢了下来。到最后,每前进一步都感到非常吃力。

有些小山冈,其实并不是山,表面覆盖着一层乱石,乱石下面,全是终年不化的坚冰。坚冰的裂痕,有的宽达一两米左右,碧绿透明,形成了一条深不可测的冰谷。

用最大努力,又走了一段路程,终于到了珠峰脚下,这里尽是透明冰柱,再往前,则是一片绵延起伏蓝绿色的冰山,一个接一个,极其壮观——这大概就是原始冰川吧。

因天色已晚,没有拍几个镜头,便从原路返回。可能是在冰川附近停留过久,都感到四肢无力,头疼难受。在沙坪前面找到等我们的骑兵、乘马,大家才振作精神返回到驻地。

此后的3天,我们都全力投入了珠蜂的拍摄工作,除在路过安乃尼姑寺时,顺便进行了朝佛、赠礼活动,再没有同喇嘛寺有什么接触。但我们的驻地却发生了明显变化。前来站一站,看一看,问东问西的喇嘛、尼姑多了;随行的谷医生也开始忙起来,这个问病,那个要药……还有的向我们的同志伸出大拇指,笑着说:“金珠玛米,亚姆亚姆(解放军顶好)!”就连野山羊也敢大胆地徜徉在我们周围了。看来,这些从未见过解放军的喇嘛、尼姑,根据他们耳闻目睹的一切,已经得出了自己切合实际的结论。

虽然拍摄条件差,困难多,由于大家特别是摄影师韦林岳同志高度发扬了无所畏惧的拚搏精神,总算圆满地完成了全部拍摄任务。

这里海拔实在太高,多数同志不适应,病号已经发展到10个。夜晚睡觉的时候,每个人都好像重负在身,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我们决定20日离开杂绒布,并派格桑扬岗同志通知了喇嘛寺。

19日下午5时,没有想到喇嘛寺大活佛的经师又来了,他满面笑容地对我说,大活佛决定提前结束修戒期,很希望同我见面谈谈。

我便同格桑扬岗等同志一起到了大活佛的住处。早有准备的大活佛已经冲好了甜茶,我们便边喝边谈起来。

他再次解释了没有早见面的原因,接着便谈到珠穆朗玛。他说:“和平解放以前,杂绒布曾来过三次外国人,都想从北面攀登珠穆朗玛。其中两批是有关方面同意,经江孜、日喀则来;一批未经任何人同意,直接从南面的荣辖来。那时,我们这里真像敞开着无人看管的大门,谁想来就来!”说到这里,大活佛流露出十分感慨的神情。

我告诉他,这种受人欺辱的日子,已经不会再有了,只要我们都能认真执行“协议”,只要汉藏兄弟民族同心同德,亲密团结,不管什么外国人,他们再不敢来杂绒布作威作福!

显然,大活佛有些兴奋,接着我的话说:“一点也不错l西藏和平解放的第二年,有一个外国人带着11个苦力,又从荣辖来到杂绒布。听说中央代表有通知,不准没有证件的外国人随便入境,他们只上了一天山,就让协嘎宗派人撵走了。这在过去是万万办不到的。”

是的,西藏人民也只有回到祖国大家庭之后,才可能有这种自豪的感情。

话越说越投机,几次告辞,都让大活佛挽留下来。一直谈到时针过了8点,我只好又站了起来。

这次大活佛不再挽留了,他向经师做了一个取东西的手势,一张6寸照片拿了来,他双手递给我,上面正襟危坐的正是大活佛自己。背面写着两行藏文,翻译成汉文是:“那得贡日珠穆朗玛得巴堪布垂希活佛阿旺罗桑赠。”

看到照片,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20日清晨,我们告别了殷勤接待我们的杂绒布,告别了走出寺庙站在路旁欢送我们的喇嘛、尼姑。五六天的时间不算长,却使我们之间消除了隔阂,一种极为珍贵的祖国大家庭的兄弟情谊,开始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了。

不论干部、战士,都象前来杂绒布时一样,队列整齐,精神抖擞,慢步向前走去。

回头再看巍峨的珠峰,更觉得壮丽,更觉得高大!作为一个革命军人,我们没有辜负祖国的期望,我们不仅把五星红旗插到了珠峰北麓,还把党的温暖带给了这里的僧俗人民。

一步一回首,远远地可以看到,站在那里的人们还没有散去。

别了,杂绒布!别了,珠穆朗玛!

这时,珠峰上空升腾起朵朵彩云,由东向西在慢慢飘动,酷似一面面红旗飘扬在喜马拉雅山上!

(195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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