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火
●眉山誓师
远山如眉,描在淡淡的云雾中。四川眉山县三苏公园广场上,军号嘹亮,红旗飞扬。一轮红日从林梢冉冉升起,照耀着会场上那红底金字的横幅:“迸军西藏誓师大会”。主席台上,坐着身经百战的军、师首长谭冠三将军,陈子植副师长、阴法唐副政委、李明参谋长、周家鼎主任等。台下,进藏部队五十二师的队伍庄严整齐,刀枪闪光,映着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场面十分壮丽。
在这男子汉们组成的威武队列中,有一支穿着新军装背着背包的娘子军!这支队伍不长,3人一列,也只有11列。前面10列全是女兵,平均年龄十七八岁。最小的徐翠文刚满13岁。队长田涛,也才22岁,她腰上别一支手枪,系着红绸,英姿飒爽地站在队前。队尾一列是3个男兵,是从师部调来的文化干事、工作员、通讯员。
这样一支年轻美丽的队伍,不仅引人注目,而且引起好奇者的议论:
“嗬!从哪儿跑来这支娘子军?”
“军大三分校,八分校来的女学生呗!还有师机关的女同志,凑合起来,就成了这支娘子军。”
“进军西藏可不是好玩的。不比逛三苏公园。那是要爬雪山,过冰河的咧!这些娇嫩的十七八岁的小妞儿,行吗?”
“等着瞧吧,到时候准有人哭鼻子!”
“可不能小看妇女哟!就说那个队长田涛,人家是老解放区的妇女救国会主任,老革命哩!知道吗?她是我们吴忠师长的爱人!咱们师长当过战斗英雄,找的对象不是穆桂英,就是花木兰,谁敢小看?”
“算了吧!我看这些年轻漂亮的姑娘们,很可能是为师、团干部准备的那个……”
这些议论传到女兵们耳朵里,有的笑,有的气,有的想骂,有的想哭……
更多的的女兵心里在想,我们是来革命的,我们是主动申请到西藏去,解放中国大陆最后一块地方。要说有点什么个人打算,那就是想在胸前戴上一颗“解放西藏纪念章”,象老同志戴的“淮海战役纪念章”“解放西南纪念章”那样,金光闪闪的,又神气,又光荣……
礼炮响了。在隆隆的礼炮声和雄壮的军乐声中,进军西藏誓师大会开幕了!
“一定要把五星红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全师指战员春雷般的吼声,响震三苏公园,激荡云雾中如眉的群山!
雄壮的男子汉们在吼声中,夹着女战士们清亮的、动听的女高音。这誓言响震祖国山河,铭刻在男女战士们心里!
从今天起,他们要把庄严的誓言,变成壮丽的行动。
这个宣誓大会的时间,是1952年2月8日,这个要用大写字记下的日子。
举起拳头宣誓的娘子军队伍的姓名是:
田涛(队长)、张豪(副队长)、吴德芬(卫生员)。
一分队:郭蕴中(分队长)、苏觉非(剐分队长)、王丽庭、曾昭符、袁秀容、李国柱、陈永萍、徐桂凤、韩玉兰。
二分队:时颖(分队长)、方铭(副分队长)、芦桂莲、张匪、孙常愉、邹玉芳、王慧文、刘艺、郝静娴。
三分队:郭健(分队长)、王佩珍(副分队长)、董慧、何凤兰、王梅、王翔、崔方敏、徐翠文、左烈英。
还有三位男兵:贾鉴(文化干事)、蔺金华(工作员)、陈明斗(通讯员)。
这些女性的名字中,有一个独特的姓名:张匪,干吗要给这位花朵般的姑娘取个“匪”的名字呢?
她摆摆头,眨了眨眼,认真而又有几分幽默地说:“不,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当年不是有人叫共产党为‘共匪’吗?我喜欢共产党,故意取名张匪,气气他们!建国以后,随着社会主义建设的发展,我把名字改成张菲,芳菲的菲,哈哈……”
●铁索桥头
9月1日,车轮滚滚向西驰去,驰过新津、名山、雅安、滥池子、二郎山。送走了八个黑夜,迎来了九次朝阳。9月9日,进藏部队来到了泸定铁索桥头!
从昨天晚上起,女兵们就为今天要过红军飞渡过的泸定铁索桥而兴奋了。有的说,过去听过十八勇士过铁索桥的故事,没有想到今天我们女娃儿也要跨铁索桥了!
田涛队长集合女兵,排成队列,指着吼声如雷的大渡河,指着寒光闪闪的铁索桥,高声说:“当年红军十八勇士,冒着敌人的严密封锁和枪林弹雨,奋不顾身地冲过铁索桥,抢占桥头阵地,保证大部队飞渡天险!我们要发扬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同志们,有勇气过铁索桥吗?”
女兵队列中,没有一个人答活,只是紧张地面面相觑。尽管事前曾下过决心,一旦来到桥头,看见那怒浪滔天,吼声如雷的大渡河,看见铁索桥上过桥的同志艰难的步子,看见人们走到桥中浪涛汹涌处,桥身左摇右晃的惊险情景,谁有把握自己能走过去?谁敢把大话说在前头?
田涛队长看着沉默的女兵们,再看看浪涛上的铁索桥,转身对大家说:“鼓起勇气试试。我在头里走,大家跟上来,拉开距离……”说罢,她抖起精神,跨上桥去!
“孩子妈都跨上桥了,咱们跟上去!”一分队长郭蕴中鼓动着,带着一分队的女兵李国柱、曾昭符、苏觉非等跨上了桥。
“孩子妈”指的是田涛。她生孩子才6个月,就带着婴儿跨上了征途。为了带好这30个女兵,她把6个月的孩子交给保姆,随队前进。吃奶的娃儿,怎能离开娘呢!
这时,铁索桥两边桥头上挤满了人。有过了桥的干部战士,也有准备过桥的干部战士,还有当地的老百姓,都挤在桥头看稀奇!
女兵们挺起腰,壮着胆子,扛着大米,互相招呼着,鼓励着,眼看正前方,绝不左顾右盼。经过极艰难紧张的“过桥斗争”,30个女兵和3个男兵,终于一个不拉地跨过了铁索桥!共产党员芦桂莲发现,邹玉芳两脚踏上桥头,脸色苍白如纸,连忙扶她到路边草地休息。田涛队长对邹玉芳又是鼓励,又是安慰,就象大姐姐哄小妹妹似的。
邹玉芳揉着眼睛,声音颤抖地说:“我走在桥上站了几次,都想趴下来爬过桥去呵!可是,我想着红军,想着田队长的话,按照小孙说的办法,一步,一步,终于走,走过…来了……”说到这里,她的眼泪簌簌往下直掉!有几个女兵,也不禁呜呜地哭了。稍停,郭蕴中高呼了一声:“别哭呀!应该高兴哪!我们从红军走过的铁索桥上,胜利地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女兵们同声欢呼起来!刚才抹跟泪的几位也破涕为笑,和大家一起欢呼着:“我们走过铁索桥了!走过来了!”两岸看稀奇的男兵们和老百姓也和女兵们一起欢呼!
●高原磨砺女儿心
浩浩荡荡的兵车,驶过康定。女兵们望着跑马山上的云,心里悄悄唱起了《康定情歌》。她们大都是学生参军,有初中的,有高中的,还有两个大学生。过去在校园里唱这支歌,虽然觉得它好听,可是那康定溜溜的云,却是遥远的、梦幻似的。要不是参加进藏大军,姑娘们哪能见到康定溜溜的云呢!为此,她们感到兴奋和自豪。一路行军坚持记日记的崔方敏,在她那宝贝的日记本上,浓墨重彩地写了一笔。这些年轻的姑娘们,不仅“人才溜溜的好”,志气还“溜溜的大”呢!
兵车向西驶去。驶过风雪折多山,驶过茫茫大草原。一个晚霞灿烂的傍晚,兵车停了。女兵们举目望去,山坡上,有层层叠叠的紫红色庙宇,这就是喇嘛庙!山坡下,有一些低矮的两层楼房和帐篷,这就是民房!蓝色的雅砻江,翻腾着波浪流向远方。呵,日夜盼望的高原城甘孜,终于到了。
部队大都在雅砻河畔搭帐篷住。康藏工作队的姑娘们,却被安排在藏族群众家里。据说,这叫照顾“少数民族”。
女兵们背着背包,向民房走去。刚走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怎么了?她们互相叽叽喳喳地问:怎么走几步就气喘,头晕呢?特别是身体瘦弱的邹玉芳和曾昭符,不仅头晕气喘,脸和嘴唇都发紫……
“这叫高原反应!”田涛队长解释着,安慰着大家,“不要紧,过几天就会慢慢适应的。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对!坚持!当兵么,就得有坚持性。别看这些姑娘们年纪不大,她们却各有各的奋斗目标和向往:有的想争取入团,入了团的想争取入党,还有的想在这千里高原行军中,写一本新的《西游记》。高原反应算什么?怎能挡住女兵们的脚步呢!
前面有几幢二层楼的藏族民房。楼下是养牛羊的圈棚,人住在楼上。从楼下通向楼上的唯一通道是一根独木梯。说是梯,其实是一根碗口粗的木棒,砍了些只能站住脚的印迹,就算是梯了。在四川大、中、小城市住惯了的姑娘们,哪上过这样的“独木梯”呢?
嗬!高原就是高原,高原是一块磨石,磨砺着女兵。
女兵们在藏族房东的灶房里,把地扫了扫,铺上一层青稞草,躺上去居然觉得舒服极了!
搭好铺,女兵们又战战兢兢地走下独木梯,到河边搭帐篷的营地吃饭。动作快的李国柱尝了一口,差点没有吐出来!饭是夹生的。据说,甘孜海拔3000多米,沸点低,氧气少!水烧到七八十度就开了,饭不容易煮熟!
尽管是夹生饭,女兵们也克服困难吃了下去。天快黑的时候,她们又返回营房,战战兢兢爬上独木梯……
半夜,崔方敏起来解手。她摸着那根独木梯,艰难地下去了。待她从牛圈里出来,要上楼时,却怎么也摸不着那个独木梯!她急了,东摸一下,西摸一下,那该死的独木梯却象飞了似的,无影无踪!怎么办?喊吧,怕惊醒了房东和同志们;不喊吧,就这样站在墙角,等到天明。
夜越来越深,高原的夜风寒冷刺骨。崔方敏站在墙角冷得嗦嗦直抖。她始终坚持着,没有喊,更没有哭。待到天蒙蒙亮,她、揉揉眼睛,不禁悄悄笑了。那陡陡的独木梯,不就在她背后么!她惊喜地爬上独木梯,竟那么轻快自如,似乎这失而复得的独木梯,变得宽了些,平稳了些,亲切了些!
紧张的行军作战准备工作开始了。从甘孜往西走,不通公路,只有靠两条腿徒步行军!在高原上负重行军,爬雪山,踏冰河,这可是一项艰巨丽又光荣的任务。为了适应高原气候,上级提出了生活高原化。每天早晨,康藏工作队的女兵们和广大指战员一起,负重爬山训练。她们背着毛皮大衣,毛皮鞋,被单,衣服,雨衣,再加上米袋,干菜等食物,每人负重三四十斤,走几步就感到气喘,心跳、头晕、目眩。她们极力忍住,忍住。跟上队就是胜利!走到昌都就是胜利!这就是她们坚定的信念。
生活高原化中,最困难的就是学吃酥油,抓糌粑。一天中午,做饭组炒了一锅白菜,女兵们高高兴兴地各自打来一盘菜。尝了一口,都皱着眉头!什么味儿呀?酥油炒的呗!她们互相看了看,怎么也吞不进这酥油炒的白菜。她们默默地把大米饭吃光了,酥油炒白菜全剩下了。
田涛队长看着她的女兵们瞪着眼吞米饭的情景,不禁皱起眉头。她把大家召集起来,轻言细语地说:“生活高原化,吃了酥油行军,就有劲,就不那么喘气了。听说,谭冠三政委摆了一次‘酥油糌粑宴’,专门宴请军、师、团干部。首长们年纪比我们大,都带头吃酥油抓糌粑,我们年轻姑娘就不行?试试吧!我看,我们能学会吃酥油糌粑的。”
田涛说到这里,举起一杯酥油茶,喝了。
女兵们互相叮嘱着:“喝,就是捏着鼻子,也要喝下去!为了行军,为了胜利!”
不久,女兵们不仅学会了吃酥油炒的菜,喝酥油茶,还学会了把瓷碗转来转去,用四根指头搓糌粑,搓成一条一条的,往嘴里扔。
经过20多天的训练、学习,行军准备基本就绪。只等一声号令,女兵们就踏上征途了。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两件激动人心的事。
头一件是检查身体。凡是心脏、血压有毛病,或是体质太弱的,一律留在甘孜!眼看着就要打仗了,就要搞运输支援前线了?谁愿意留在甘孜呢?身子健壮的郭蕴中、时颖、张匪、苏觉非、芦桂莲、方铭等,很快就通过了“体检关,,。体弱的邹玉芳、曾昭符,心里七上八下,医生皱着眉头,说她俩身体不大行,最好留在甘孜!她俩急了,找着分队长、队长,坚决要求上前方去!左说右说,最后领导和医生同意她们不留下,她俩才高兴地笑了。
情况最不妙的是徐翠文,刚满13岁,瘦干巴的。医生和领导都决定留她在甘孜!怎能让这么小的姑娘,和大人们一样负重行军,翻雪山趟冰河呢?
小徐却不这样看。她认为自己并不小,她还认为自己虽然瘦点,可没有大病,表示是决不留甘孜的!非和大姐姐们一道去行军支援前线不可!她据理力争,左说右说,说不赢就哭,反正非上前线不可!大家看她人虽小决心大,也帮着她说话。最后,领导和医生终于同意她上前方了!她跳呀,笑呀,就象在小学里考了第一名似的。
另一件激动女兵们的事,就是田涛队长把6个月的娃儿留在甘孜,交给保姆喂养!女兵们发现田队长给孩子喂奶时,总是默默深情地看着孩子的小脸蛋儿……
●克服特殊困难
10月的高原,远山已开始落雪。高山顶上的积雪,银光闪闪,象白玉,又象水晶。女兵们走在长长的行军队伍中,看见雪山,感到又美丽,又新鲜,又神秘。
行军不到一个钟头,女兵队列里有人悄悄告急;“要解手!怎么办?”
田涛队长站住了。前前后后都是男兵队伍,这行军路上没有人烟,没有房屋,没有厕所,也没有树林。没遮没拦的,姑娘们到那里去解手呢?忍着点吧!看看前面有没有地方。走呀,走呀,喊“要解手”的女兵更多了。路上仍是没遮没拦的旷野。俗话说:“屎尿无情”,那可是不能老憋住的呀!这支特殊的队伍,此刻碰到特殊的困难了!
怎么办?大家想办法。田涛苦笑着鼓动大家。“有了,咱们修个临时女厕所”,张匪认真又调皮地说:“咱们找几个同志披上雨布,围成一圈,不就成了个临时厕所么!”
几句话逗得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于是,女兵们跑到离队伍较远的地方,按照张匪的办法“修”了一个临时厕所。转眼之间,那些憋得愁眉苦脸的女兵们,顿时一个个展眼舒眉,笑逐颜开了。这种修得快也拆得快的女厕所,史无前列,不能不说是个创造发明!
前面的部队突然停住了。呵!一条波浪翻滚的河横在面前,河上架着一道铁索桥,铁索比泸定桥细,有些地方缠着一些细铁丝和破麻布片,跨度有七八十米,向导说这叫白利桥。高山深谷桥险水急,又是一道难关!
曾经跨过泸定铁索桥的指战员们,勇敢沉着地跨过去了。女兵们有了经验,也不再象过泸定桥那么惊慌。按照分队序列,拉开距离,一个一个地聚精会神地跨过铁索桥。
轮到二分队了,孙常愉把背包的两根粗绳,用手绢系紧,抖了抖精神,跨上桥去。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眼看快到桥中心了,桥身摇晃起来。突然,听到桥头有人喊:“牦牛上桥了,惊了!桥上的人快闪开!”她赶快跨前一步,抓住桥上的铁丝,脚还未踩稳,一头牦牛从她身边猛撞过去,一下就把她撞出桥板外悬空吊起来!她紧紧地抓住铁丝,用力一蹬,想一脚踩在桥板上。不料,却被另一根铁丝卡住了,卡在了她的背包和背之间,又很快将她荡出去,就这样在桥边打“秋千”!她的帽子掉到河里去了,披在被包上的棉衣掉到河里去了,眼看她就要……
“快拉住她呀!”
站在桥头指挥过桥的直工科长乔学亭大声喊着!
两位男同志闻声从后面冲上来,抓住小孙的胳膀往上拉!往上拉!
好险哪!幸亏两位战友伸来援救的手,才把她救到桥头安垒的地方。
女兵们惊呆了!小孙的脸也吓白了。只是,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一双大眼睛感激地望着救她的两位战友,望着那站在桥头指挥抢救她的乔学亭科长!这时候,她可没想到,后来,她竟和这位年轻的科长结成伴侣。结婚前夕,乔学亭笑着说:“那回你在白利桥遇到惊险,你没有哭,留给我深深的印象。”
孙常愉忍俊不禁地笑了。
说起来,那时候一些女兵结婚居然没有被子。怎么会没有被子呢?原来女兵们为了轻装,多数人把被子精减掉了,晚上靠大衣过夜。
孙常愉要了个小聪明,把被子的棉絮剪了一半出来,打进背包里。
可不久,这连一半也没有了!原来,那个时候的行军路上,不要说买卫生纸,就连一般的草纸都买不到。女兵们例假来了,只有掏棉衣棉裤的棉花,有的把被子的棉花也掏了。有时候,还拾些于草用布裹着用……
●赤胆芳心映雪山
康藏工作队顶风冒雪,急急向西行进。她们要赶到马尼干戈兵站去,接收200头牦牛,尽快把物资运到前线。
前面又是一座雪山,象一只浑身披着白毛的狮子,横卧云雾中。好深的积雪呀,好难爬的崎岖冰雪小路!崔方敏越走越感到气喘,心里难受。走几步又停下来张开嘴哈气!“这叫啥子山啊?这么难爬!”她嘟噜着。一位赶路的男兵说:“这种山就叫死人山!使劲走吧!过不了山就永远在山上了。活过去就到活人山了!”崔方敏听着这话,心想,冰清玉洁埋忠骨,死也死得其所。突然,她觉得一阵恶心,似有什么东西在喉头向外涌。她张开嘴,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接连吐了几口血,她惊慌地向前后看了看,幸好同志们没有发现!她用手绢擦了擦嘴,用脚踢了几块冰雪将鲜红的血盖住,强打起精神,慢慢地向前走。
在这最艰难的时刻,甘孜街头的一幅悲惨景象,浮现在崔方敏眼前。堆着垃圾的墙根,坐着一个两脚瘫软的人,伸出又瘦又脏的手,向路人乞讨。
“你的脚怎么了?”崔方敏指着那软如一块烂棉花的脚问。
“抽了筋,老爷把我的脚筋抽了。”
崔方敏惊呆了!太残酷了,怎么能把活人的脚筋抽掉呢?呵!这就是农奴制!这就是水深火热中的农奴呀!此刻,她才真正地懂得了什么叫水深火热中的农奴,真正懂得了解放西藏人民的深刻内涵……
为了解放苦难深重的农奴,行军爬山再苦再累,就是吐几口血,也在所不惜!
崔方敏挺了挺腰,揉了揉胸口,又艰难地向前走。
芦桂莲回过头来,发现崔方敏脸色乌紫,立刻走封她身边,把她的背包接了过去。这位共产党员,在行军中,总是默默地帮助同志,总是把苦和累留给自己。
机灵的李国柱,也发现崔方敏走路艰难。她快步来到她身边,伸出细长的手,把崔方敏的毛皮鞋和雨衣接了过去,放在自己肩上!
同志友情的温暖,给了崔方敏热和力量。她昂起头来,紧紧跟上队伍,踏着芦树莲的脚印,向前走去。
1950年10月10日,康藏工作队到了马尼干戈兵站,接受了200头牦牛和2.2万斤重的物资。那些重沉沉的木箱、麻袋,装满了银元、代食粉、大米等供给前线的急需品。据说,前面的部队走得很快,牦牛、骡马运输跟不上,已经断粮了。有的部队的战士们,每天每人只能吃几个园根(似小白萝卜),仍坚持行军。
急前线所急。女兵们挺起胸膛,担起了赶牦牛支援前线的紧急任务!
200头牦牛,披着长长的毛,瞪着大眼睛,陌生地、倔强地瞪着女兵们!
好吓人哟!女兵们不禁暗暗吃惊。
王慧文壮着胆子,毕恭毕敬地从藏族运输队员中接过牵牛绳。她牵着牛向前走,可是那牦牛却不肯动!
“走呵!牦牛!好好跟我走吧!”王慧文友好地对牦牛说。
不知是牦牛听不懂汉话,还是认生,它就象一匹山,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王慧文急了,伸出两手去推l这位17岁的姑娘,哪推得动庞然大物牦牛呢!
推也不行,哄也不行!看来,赶牦牛谈何容易?
站在一旁的李国柱转动着机灵的眼睛,她发现藏族运输队员向牦牛吹口哨,那牦牛就跟着他走了。其它的牦牛,也一头跟着一头走了。
嗬!原来如此!李国柱恍然大悟,噘起小嘴,轻轻地吹起口哨。真灵,那牦牛果然跟着小李走了。
“哈!成功了!”女兵们欢呼着。
从此,有些女兵学会吹口哨呼唤牦牛,那可是一呼百应。
会赶牦牛,只是过了第一关。上驮子到牦牛背上,对姑娘们来说,又是一件新事、难事。那盛满银元或代食粉、大米的包箱,一包60斤,每头牦牛驮两包120斤。男人们上驮子只要两个人就行了。姑娘们呢,要把120斤重的东西扛到牦牛背上,还要把它们放正,捆结实,那就费劲了。两个人干不了,就4个人一起干!一人使劲拉住牦牛,另外3个人连扛包带捆。经过一场颇不简单的“奋斗”,两包物资终于平稳地、不偏不倚地、结结实实地到牦牛背上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女兵们终于赶着牦牛队出发了。铃儿叮咚叮咚地响着,女兵们心里感到又高兴,又得意。瞧,我们女兵不是也赶着牦牛支援前线了么!
走了不远,徐翠文赶的牦牛突然发狂,又蹦又跳!
“别闹,你好好走啊!”小徐对牦牛说。
牦牛不理睬这个13岁的小姑娘,它不仅又蹦又跳,还吼叫着把两驮物资甩到地上,转眼之间,跑得无影无踪!
小徐坐在地上,守着东西,放声大哭起来!“牦牛跑了!怎么办呀!……”
后面的大姐姐们追了上来,分路去寻找牦牛。满山响起了姑娘们“嘘、嘘、嘘、嘘”的口哨声,呼喊声。那只撒野的牦牛,听见亲切的口哨声,从山后的林子里乖乖地走了出来。
姑娘们拥了上去,又是吹口哨,又是哄,又是拍牛背。好啦,好啦,牦牛听话哪,服从指挥哪……
甩在地上的驮子,很快又上到牦牛背上。
叮咚叮咚的铜铃声,伴着女兵们的笑语声,摇醒了沉睡的雪山,热闹了寂静的山谷!
然而,在女兵们赶牦牛的路上,也曾发生了这样的不幸事件。
体质瘦弱的曾昭符,参军前是大学生,学问高深,见多识广。可是,在大学里她却不曾见过牦牛,更没有学过赶牦牛、上驮子了。一天,她正抱着60斤重的木箱往牦牛背上放。那喜怒无常的大家伙,勃然大怒,一头向她撞来,正好撞在她胸口上!
“哎哟!”曾昭符大喊一声,立刻痛得弯着腰,捧着胸口,脸色刷白!
郭蕴中、李国柱、王慧文赶紧冲上前去,又吹又嚷地制服了牦牛,关切地问:“小曾,胸口怎样?”
“没什么……”曾昭符噙着泪,轻声回答。
卫生员吴德芬跑来给她检查,看不出什么伤痕来,也许是厚厚的棉衣起了保护作用吧!
可是,从此,曾昭符的腰总是直不起来。走路的时候,老是一手捂着胸口,弯着腰,默默地赶着牦牛行进。那时候,在条件极其艰苦的牦牛运输线上,既没有透视机,更没有心电图,谁知曾昭符身上五脏六腑哪儿被顶坏了呢!同志们看见她弯腰捂胸的行军模样,暗暗耽心。问她怎么样?她总是笑一笑说:“没什么!不要紧……”
在30个女兵中,后来去世得较早的是曾昭符和邹玉芳!想到她俩,田涛队长就感到心疼。她俩的病,是不是在赶牦牛时得下的呢?有谁知道?
夜晚,康藏工作队的同志们,宿营在风雪迷茫的海子山上。听说从海子山往上走,就是雀儿山口。下了雀儿山,就是金沙江畔的德格县了!女兵们挤在帐篷里,恨不能插翅飞过海子山、飞过雀儿山去!
半夜,崔方敏醒来了,只觉得双脚冰凉!呵!原来腿伸到帐篷外去了!毛线袜和脚冻在一起,冻成了冰棍!帐篷外,天还在下雪,大块大块的雪,打得帐篷卟卟直响,簌簌颤抖。
天快亮了,做饭组的方铭、李国柱、孙常愉悄悄起来了。她们每天都要起早摸黑,才能保证同志们按时吃饭喝茶。哎呀,今夜这帐篷怎么这样重呢?她们使劲从帐篷门钻出来,借着艨胧的雪光一看,哟!帐篷被风雪压垮了!
孙常愉想把大家喊醒,撑一撑帐篷。李国柱哑着嗓子,连比带说地告诉小孙:“让她们再睡一会儿,雪压垮了的帐篷,睡着还暖和些呢!”
李国柱伏在石头垒的行军灶前,嘟着嘴吹着火。烟熏着她,火燎着她,她一路行军吹火做饭,嗓子一直哑着。如今,面对面说话,有时都听不清她说些什么!那白嫩的脸,此时早已裂着口子,染着烟尘。她不仅是灰姑娘,而且变成了黑姑娘了!她对孙常愉说,不要洗脸,越洗越裂口子。这的确是经验之谈。两个女兵一边烧火作饭,一边肩挨着肩,说悄悄话。突然,小孙耸了耸鼻子,问小李:“哎呀,你身上有股什么味?”
小李扔下手里的干牛粪,自己细细地闻了闻自己,又闻闻小孙,明白了,是酥油味儿!咱们身上都有!哈哈!咱们成了藏族姑娘喽!一路赶牦牛行军,女兵们常喝酥油茶,吃酥油炒菜,炒干萝卜、干白菜、干黄花菜之类,身上能不沾上酥油味儿么!她俩认为,身上有点酥油味,是生活高原化的表现,颇值得骄傲一番!
行军锅里水烧开了。孙常愉伸手到那压得低低的帐篷里,抓了几把茶叶,放到锅里!
饭好了,茶香了,同志们醒来就可以美美地吃一顿,喝几口热腾腾的茶水了。
三个男同志被女兵们封为“少数民族”。今天,“少数民族”之一的贾鉴起得最早。他拿起军用水壶,喜滋滋地盛了满满一壶茶水,有滋有味儿地品尝着。
“呀!这茶什么味儿?苦的?”
贾鉴皱着眉头说。副分队长方铭走过来,瞪大眼晴一瞧。天哪!茶水锅里浮着几块干牛粪呢!
孙常愉哭笑不得,刚才伸手进帐篷抓茶叶,怎么抓了牛粪方铭悄声对两个女兵和一个男兵说:“保密吧,有点味比挨渴好受,不喝茶水怎么行军呢?”
“对,牛粪是青草变的,晒干了,说不定能清火哩!”李国柱幽默地说。
贾鉴用手指点了点她们,把一壶水悄悄倒掉,转身走了。
3个女兵挤在一起,捂着嘴,笑得“咕咕”的,直不起腰。
女兵们都起来了,一个个兴致勃勃地拿着水壶,灌满茶水,喝了几口,又忙着盛饭吃饭,上牦牛驮子。
长长的队伍,伴着叮咚叮咚的牦牛铃声,向白雪皑皑的海子山口走去。经过一天的爬冰趟雪,康藏工作队终于登上了海子山顶!
“到海子山顶了!”女兵笑呀,喊呀,拿出水壶,喝下了最后几口茶水!
方铭抿着嘴问姑娘们:“今天的茶水好喝吗?”
“可以”,张匪不经意地回答。
王慧文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追问着方铭:“你们在茶里搞什么鬼了,赶快坦白。”
孙常愉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坦白”了。姑娘们追打着孙常愉、方铭、李国柱:“你们哪!坏死了!”
她们打着、闹着、笑着,忘了山高缺氧和行军的疲劳!
崔方敏拿着一根帐篷杆,向积雪的山巅走去!举目望去,茫茫云海,浮着冰峰雪岭,如水晶项链,又似白玉丰碑。火红的晚霞飘在西山雪峰,映着冰雪,色彩缤纷,美极了!这雪山丛中美的霞光,是夕阳的光辉呢?还是女兵们壮丽的青春呢?崔方敏激动地提起帐篷杆作笔,在积雪上写下了几行大字。
把五星红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
经过几天的行军,康藏工作队的同志们,终于把牦牛和物资,全部送到了西藏的大门口昌都!女兵们没有一个掉队,更没有减员。
昌都战役胜利结束。西藏和平解放很快实现了。康藏工作队完成了历史任务,宣布解散。女兵们和3位“少数民族”,分别被调到师机关或团队去。她们象一粒粒红色种子,经过千里雪山冰河的磨炼,身子更壮实了,精神更饱满了。她们在新的不同岗位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有的成了精通藏语的能人;有的下地方当了领导干部;有的在普通工作上发热发光。在建设西藏和保卫西藏的漫长而艰苦的岁月中,她们在西藏干了10年、20年、30多年!李国柱在西藏民主改革中,用藏语办学习班,培养了上千名藏族骨干。如今她的学生,有的已成为西藏厅局级干部。纯朴能干的王慧文一直埋头在西藏干了32年!默默地奉献着青春,奉献着中年,甚至把她们的下一代,也奉献给建设西藏、保卫祖国边疆的光荣而神圣的事业!
(1991年1月15日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