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珊
1951年10月,进藏部队在司令员张国华和政治委员谭冠三两将军率领下,踏破千山万水,战胜重重困难,胜利到达拉萨。举行了入城式以后,我们军直机关暂时住在拉萨的旧军营里。旧军营虽然房屋简陋,破烂潮湿,但比起进军路上风雪中的大帐篷来,还是要好得多。经过几个月的高原长途行军,人困马乏,同志们都抓紧时间,洗洗身上的征尘,消除长久的疲劳,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放下背包没过几天,军里就开了军直属队动员会,传达了军党委关于“向荒野进军,向土地要粮,向沙滩要菜”的战斗号召。一开会,同志们就热烈议论开来。有的说,军党委的决定太好啦,要完成党中央和全国人民交给我们的解放西藏、巩固国防的光荣任务,开荒生产是关键性的一步。有的说,部队要在西藏站稳脚跟,就要发扬南泥湾大生产精神,拿起镐头开荒生产,解决吃饭问题。
当时的情况也确实是这样。尽管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上明明写着,西藏地方政府应积极协助人民解放军进入西藏,巩固国防。可是,西藏上层集团中的亲帝分裂主义分子,一直千方百计破坏协议,不卖给部队粮草,处处进行阻挠和刁难。那时,公路才刚修到金沙江边,千里迢迢,全靠牦牛驮运粮食,不能满足进藏部队的需要。一些亲帝分裂主义分子妄想“饿”走解放军。部队刚到达拉萨时,噶厦的司曹鲁康娃就幸灾乐祸地对张司令员说:“饿肚子可比打败仗还要难受哟。”
军直属队很快成立了开荒生产指挥部。为了及时交流经验,表彰先进,指挥部办了一张油印小报。我和《建军报》的郭辛可同志被抽调去边开荒、边出报。我们那个小报编辑部人员少,设备简陋,郭辛可同志负责编采,我负责缮写油印。两块两用帆布拚起来的小帐篷当办公室,办报的全部家当也只有一块钢板、一支铁笔,一筒蜡纸和一架半旧的油印机。别看它小,在当时还是个很热闹的地方,许许多多的开荒喜讯、生产捷报、英雄模范人物和抒发革命情怀的诗歌快板,源源汇集到这里,又从这里带着油墨香味传播开去,可称得上是个“新闻中心”哩。
拉萨河从群山中奔流而来,在绕过拉萨的河道两岸,留下大片大片的乱石荒滩。多少年来,这些荒滩乱石中刺丛密布,野兔出没,一直保持着荒芜状态。
11月的拉萨已进入隆冬季节,拉萨河里飘着冰凌,两岸山头白雪皑皑。清晨,河谷里寒风飕飕,捏着冷冰冰的镢头、锹把,手指冻得发麻。中午,强烈的阳光又烤人皮肤,光着膀子干活还直流汗,帐篷里热烘烘的呆不住人。下午和夜晚,狂风卷着沙石,铺天盖地而来,使人睁不开眼睛,有时帐篷被刮得摇摇摆摆。记得工地上曾流传有这样一首打油诗:
睡眼正朦胧,
忽然刮大风,
翻身忙爬起,
——追帐篷。
开荒大军根本没把恶劣的自然条件放在眼里。每天早晨,当朝阳刚刚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同志们就摩拳擦掌,扛着劳动工具奔赴开荒工地。第一个征服对象是刺丛。这种刺丛是一大蔸一大蔸的,枝丫上长满了三角刺,稍一不慎,就扎伤手或撕破衣服。更难对付的是刺丛的根伸在乱石下面,盘根错节,要挖掉一蔸刺丛,往往得刨个大坑。一天下来同志们的手上被划出一条条血痕,衣服上也尽是口子。有人风趣地说:“你越扎我,我越挖你,看谁斗过谁。”
刨乱石也是件费劲的事。荒滩上乱石垒垒,加上地也有些上冻,常常一镐下去,嘣的一声,碰到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被反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几十镐还不一定刨得掉。有时,镐头下去,小石头还蹦起来打伤人,战士们管它叫“跳弹”。被“跳弹”击中的同志,一个个干得更猛更欢。他们说,进军路上的万丈大石山都被我们踩在脚下了,小小石蛋算个啥!
战风沙,既艰难而又有趣。午后一上工,同志们就开始“武装”起来。有人用细绳扎住袖口和裤腿;有人用毛巾围住脖子;还有人用件衣服干脆连头带脖子一起裹了起来。转眼间,工地上出现了一支好似当年打游击的武工队。老天爷倒很准时,下午一两点钟,两岸山头一模糊,风沙就来了。天上地下一片浑茫,沙石尘土一个劲地朝人们的脖子里、鼻子嘴巴里钻,一张开嘴说话,牙齿就咯吱咯吱地响。但同志们挥舞镐锹,向刺丛乱石猛攻。河滩上,镐锹与石头的撞击声、劳动号子声、欢笑声,压倒了风沙的呼啸。有一次风沙停歇后,休息时间,老司务长指着身边的通信员小王说:“咦,看你这个土猴子!”小王抹了一把脸,瞅瞅司务长嘻嘻地笑了。“看看自己吧,眉毛胡子还分得清吗?”这时,同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开荒生产中,除了战胜自然条件困难外,还要与饥饿作斗争。当时,部队给养短缺,后方一时运不上来。噶厦卡我们,只好靠马料(黑豌豆)充饥,每顿吃的都是煮豌豆或是用黑碗豆磨成粗糌粑。那时还没有高压锅,煮出来的豌豆半生不熟,就这样还不能管饱。在那些挨饿的日子里,同志之间互相关心、团结友爱更加发扬。记得生产小报上曾报导过军直属机关节省粮食送给担负开荒任务较重的连队,连队用开荒的突出成绩来作回答的消息。机关开饭的时候,我们女同志总是让炊事员少给一些,饭量小的男同志,也主动让粮给饭量大的男同志吃。
尽管饿着肚子开荒,劳累交加,但开荒大军依然洋溢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对扎根西藏、建设边疆充满着信心。大清早,工地上便插起了劳动红旗,响起了豪壮的歌声:雪花飘,汗水淌,我们把荒山变了样……。班与班、组与组之间开展了劳动竞赛,大家你追我赶,热气腾腾,纷纷动脑筋,想办法,摸索挖刺丛刨乱石的窍门。休息的时候,同志们三五成堆地凑在一起交流经验,晚上回到宿营地,有时很晚了,还围着昏暗的烛光开“诸葛亮会”。我们的生产小报上每期都刊登着来自工地的决心书、挑战书、表扬稿和快板诗等鼓舞人心的消息。其中一首快板诗这样写道:
一镐头,一镐头,
汗水往下流,
流进泥土里,
泥土黑油油;
撒到荒滩上,
荒滩变绿洲。
种粮食,种蔬菜,
丰衣足食不发愁,
革命传统大发扬,
保卫边疆乐悠悠。
在那些日子里,开荒工效不断提高,好人好事大批涌现。军后勤部老模范李凤岭同志当时已经50多岁了,本来领导上为了照顾他,打算让他留在拉萨城里,可他怎么也不愿意,扛起镐头非来西郊开荒不可。他说:“我是来建设西藏,保卫边疆的,西藏的反动分子想把咱部队饿走,我就是要扎下根来干”。开荒中,这位老模范不怕苦,不怕累,不服老,一直走在前面,不断创造新纪录。开荒结束后,部队撤回拉萨,李凤岭同志又留下办“八一”农场。后来还把他的孙子也接到西藏,直到60年代末去世之前,还一直在农场坚持劳动。李凤岭同志热爱边疆,祖孙建藏的事迹,被传为佳话。
进藏部队在拉萨西郊河滩开荒,吓坏了西藏一小撮反动分子,他们百般刁难阻挠。一天开荒大军好不容易冲出了刺丛乱石,来到一块长着野草的平滩旁边,大家高兴地说:“这下骨头啃完了,该吃豆腐了”。谁知,第二天早上出工的时候,带队的同志却突然宣布平滩不开了,因为噶厦说什么那是达赖放马的地方。大家很气愤,都说:“这明明是借口不让我们开荒嘛。”原先,西藏上层反动分子认为拉萨河滩系不毛之地,解放军在这里开荒搞不出什么名堂。这会儿,他们看见人民解放军很快就开出了大片土地,于是慌了手脚,就使出新花招。开荒被迫停止后,我们就去积肥运肥,从拉萨往工地运肥料要路过罗布林卡西南侧藏军一代本驻地,那些反动分子又唆使不明真象的藏军士兵向我们扛膀子、扔石头、吐口水,进行挑衅,特别是对我们女同志采取一些非礼行为,更令人气愤。我们常常靠男同志保护,才能通过“危险区”。西藏上层爱国人士对进藏人民解放军严格执行民族政策,尊重藏族人民风俗习惯,自己动手开荒生产等行为,深表敬佩。一位爱国进步的藏族官员曾感慨地说:“在我们西藏的历史上,军队从来都是靠别人养活的,共产党的军队自己开荒生产,真了不起!希望解放军能把先进的生产技术教给我们藏族人民。”
藏族劳动人民对我们一到拉萨放下背包就拿起镐头开荒,是支持和赞赏的。当时,尽管三大领主造谣中伤,不准群众接近解放军,可是,每天都有一些男女藏胞偷偷跑到河滩上观看解放军开荒。有的比比划划,流露着惊喜的神情;有的用和善的目光望着我们,不时伸出大拇指连声称赞:“金珠玛米亚古嘟。”一天部队正在休息,一位60多岁的藏族老人走过来跟翻译说:“解放军不支乌拉,不派差役,买卖公平给大洋,自己还开荒生产,真是一支好军队呀。”有的铁匠、木匠赶制了镐、锹、鎯头等生产工具,偷偷卖给解放军。开荒部队使用的成百上千个背运沙石的柳条筐,也是藏族群众亲手编出来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开荒大军的脸被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晒黑了,河谷里的风沙把他们的嘴唇吹得干裂了,手也磨起了层层厚茧。可是眼看这沉睡了千百年的大片大片黑油油的土地,闻到那散发出来的泥土芬香,同志们疫削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由于同志们发扬了吃大苦耐大劳和当年南泥湾大生产的革命精神,齐心努力,团结奋战,仅仅20多天,就在拉萨西郊河滩上开垦出3000多亩荒地。第二年从这些新开垦的土地上收获了几十万斤青稞、小麦和豌豆,还收获了上百万斤蔬菜。20多天时间不长,但收获很大,不仅打击了上层反动分子的气焰,粉碎了他们妄图“饿跑”我军的迷梦,而且展示了人民解放军的英雄本色,在藏族人民中产生了深远影响。“八一”、“七一”两农场办起来以后,有些不堪忍受封建农奴主压迫奴役的农奴和奴隶,冒着被杀头的危险,逃离领主庄园,寻求解放,跑到农场来和解放军一道劳动生产。军直属队首次在拉萨开荒生产,为部队在西藏自力更生闯出了路子,积累了经验。继拉萨西郊开荒之后,进藏部队还在山南的雅砻河谷、日喀则的年楚河畔以及喜马拉雅山区,把许多荒燕的土地变成了良田。走到哪里就生产建设到哪里,成了迸藏部队的光荣传统。
30多年过去了,当年开荒大军在拉萨西郊河滩上洒下的汗水,已浇灌出丰硕的成果。今天这里已经成了绿树成荫、阡陌纵横、禾苗遍野、果树成林的农业试验区,“八一”、“七一”两农场已经是一个机械化程度较高、农牧副全面发展的农场了。当年军政委谭冠三将军“要把罗布林卡以西的荒滩变成一个大公园,使这块土地变成良田”的愿望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