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克
“明日拉萨会亲友,汉藏一家叙别情。”这是陈毅同志1956年去西藏途中,写的《乘车过雪峰》一诗中的最后两句。它不仅表达出了作者对西藏人民的深切感情,生动地描绘出汉藏兄弟民族久别渴望重逢的深情厚谊,而且也反映了到西藏工作的汉族和其他民族同志的共同心情。对我这个在西藏工作、生活多年的人来说,更是倍感亲切。每当我吟诵着陈毅同志的这首诗时,使回忆起1950年进军路上的一些片断。
●誓师西进
1950年初,我们部队刚刚从成都战役的战场上,满载着胜利的欢笑到达乐山、五通桥一带住下,就接到了党中央和毛泽东主席派我们部队进军西藏的命令。党中央和中央领导同志对进军西藏的工作做了许多重要的指示。我当时是宣传科长,首先要集中全力组织部队认真深入地学习这些指示,然后大家怀着对西藏人民深厚的阶级感情,积极进行思想、组织和物资方面的准备。从单位到个人,都在想方设法调查西藏的社会情况,了解西藏人民的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制定进军守则,组织大家学习藏语藏文,还准备了藏族人民急需的大量砖茶、洁白的哈达。战士们自己还买了一些针线和从家乡要来了许多作物的优良品种以及各种菜籽……都在为和西藏人民见面作好各种准备。
为了圆满完成进军西藏的任务,在大军西进之前,由吴忠师长和天宝同志率领先遣团,于3月29日从五通桥出发,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行军,4月28日到达了康北重镇甘孜。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用艰苦奋斗和严格遵守党的民族政策的模范行动,团结了当地藏族人民,扩大了我党我军的影响,并被藏族人民称颂为“新汉人”,“当年的红军又回来了”。这就给我们后续部队创造了宝贵的经验,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时间的钟摆,一分一秒地都在敲打着每个指战员的心弦,大家盼望进军的日子终于来到了。从8月中旬开始,汽车部队就日夜不停地把各种皮毛被服,各类罐头,以及装备和种种军需物资送到营房来。大家看着党中央对我们进藏部队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全国各族人民的大力支援,更增添了完成进军任务的信心和力量。大家高兴地一面紧张地整理行装,一面忙着送还借用群众的东西,办理一切作别的事宜,准备告别川西的人民誓师出征了。
部队要出发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乐山地区的工厂、农村、商店和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消息传到哪里,哪里的人民也就不平静了。男女老幼都忙着写欢送信,做慰问袋,缝制锦旗,剪扎大红花,准备欢送部队出征。师部驻地的眉山县城,十几家成衣铺已经积压了成堆的锦旗料子缝不完,新送来的料子还陆续不断,而且都还再三向店主提出“做得快,做得好”的要求,姚国民5家凑钱做一面锦旗,几次嘱咐店主说:“千万给做得好好的,不要耽搁解放军同志把它带到西藏去!”各界人民都是满怀热情地带上礼物和希望,从周围的城镇和乡村,还有的从一二百里路外,爬山涉水,星夜赶来给自己的部队送行。
我和师文工队的全体同志,比过节日还忙,连续几个日夜在眉山的三苏公园内,赶着搭设舞台,布置会场,张贴标语,装饰进军彩门,准备召开全师的进军西藏的誓师大会。
8月28日,是川西平原难得的晴天。下午4点钟,部队穿着整齐的新装,扛着缴来的美制枪炮,在雄壮的歌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向大会场。欢送的人群也早把各条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当部队通过高大雄伟的“进军门”时,载歌载舞的学生和热情洋溢的妇女就把五彩缤纷的花瓣撒到战士们的身上,把鲜花和彩色小旗插到战士们的胸前、背包上和枪炮上。许多小孩子更是在人群的空隙中钻来挤去,跟着行进的部队看热闹。一位老太太兴奋地说:“咱们的队伍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幸福和欢乐。”
大会在隆重的礼炮和雄壮的军乐声中开始,鲜红的五星国旗徐徐地升上晴空。所有的人们都向着红旗表示敬意,战士们更以坚定的信念表示:“我们一定要把这灿烂的五星红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宣誓开始,全体指战员高举着手中的手枪、步枪、机枪、小炮,齐声坚定有力地高呼:“我们是人民的战士,是坚强的国防哨兵,光荣地受领了解放西藏、建设西藏,把帝国主义侵略势力驱逐出国境,保卫祖国边防,保卫世界持久和平的伟大任务。我们有决心,有勇气,有把握,为保证其圆满实现而战斗。”庄严的誓词,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印在每个战士的心坎上。17岁智勇双全的小英雄任文礼同志,宣读得特别洪亮、坚定、有力。
军政治委员谭冠三同志有力地问大家:“同志们,刺刀磨快了没有?”
“磨快了!”
“钢枪擦好了没有?”
“擦好了!”
战士们是那样充满着自信、坚定、骄傲和勇敢地对首长表示自己的决心。
随后,在热烈的掌声中,各地党、政、军、民和学校的代表,把大批的礼品、锦旗、慰问袋和鲜花堆满了主席台。献礼毕,成千上万的群众,跟随农民代表郑玉年和妇女代表刘素清同志的讲话,发出暴风雨般的誓言:“解放军打到哪里,我们就坚决支援到哪里!”“把幸福带给西藏人民!”千万个钢铁战士齐声雄壮有力地回答:“我们坚决进军西藏,巩固国防,把帝国主义侵略势力驱逐出国境,回答毛主席和全国人民对我们的关怀!”口号声和欢呼声,在热血沸腾的军民中此起彼伏,象大海的巨浪经久不息地翻滚着,充分表现了人民群众和革命战士进军西藏的热情、决心和力量。
入夜,红绿色信号弹飞舞天空,高举着千万只火炬的游行队伍从会场涌向大街,象无数条火龙向四面行进,立刻把全城照耀得如同一片火海。从此,便开始了我们进军西藏的伟大行程。
●甘孜会师
9月1日我们从眉山出发,告别川西平原,开始向西藏进军。由于工兵部队和四川、西康人民半年多的艰苦奋战,抢通了雅安一至甘孜的公路,减少了我们征途上的艰难和困苦,使我们比较安全顺利地翻越了贯通康藏的二郎山,跨过了急流险恶的大渡河,每个人的内心里都在感激工兵部队和川康人民给我们的大力支一援。
我们翻过了海拔4300米的折多山,进入了西康藏族聚居区。这里真是“地上是森林,地下是宝藏,遍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高原风光。当我们经过城镇和村市的时候,受到了藏族广大僧俗人民的热烈欢迎。有的走路,有的骑马,还有的赶着牦牛,从很远的牧区和山村赶来。穿着节日盛装的男女老幼,等候在我们部队经过的道路两旁,伸出大拇指称赞着我们,捧着洁白的哈达、新鲜牛奶和青稞酒欢迎着我们,我们都用军人的礼节、热情的手势和满面的笑容来回敬着康区的藏族父老兄弟姐妹们。
9月13日,我们师部到达了康北重镇甘孜,和先遣支队的同志们胜利会师了。我们被安排在先遣支队的同志事先准备好的住处。他们替我们想得周到,准备得齐全,我们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我们一住下,也赶忙去看望先遣支队的首长、战友和同志、们,以表示我们对先遣支队同志们的慰问和敬意。
我们在看望吴忠师长的时候,吴师长向我们介绍了甘孜的过去和现在的情况及其变化,讲了先遣支队半年来的艰苦生活,给我们看他们写的《向康藏高原进军》的组诗,使我深受感动。
吴师长还给我们讲,要进军西藏就必须过好生活高原化的关。他说,部队刚到甘孜,有的同志一闻到牛奶和酥油就呕吐,怕接触藏族群众,藏族同胞要请他喝一杯酥油茶,不是捂着鼻子,就是憋着气喝上一日,要恶心一两天还过不去。党组织便针对这个情况,发出“生活高原化”的号召,发动大家从思想和生活习惯上来一个转变。各单位经过思想教育,采取各种办法让大家过好这一关。战士曹玉起一闻到酥油味就“头痛”,还讨厌别人喝酥油茶。后来全班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喝,觉得很苦恼,便下了决心,先用棉花球塞住鼻孔,硬着头皮喝下去,然后把棉球拔掉说:“我当怪难喝哩,原来还这么好喝!”现在大家见了酥油茶都争着喝,高原生活适应了,身体也吃胖了。藏族同胞见我们喜欢喝他们的酥油茶,认为我们很尊敬他们,就特别高兴,大大地密切了汉藏民族之间的兄弟关系。
吴师长为我们准备了一顿特别的茶饭——酥油茶和糌粑——招待刚到高原的同志。他亲自安排炊事员同志买来新鲜酥油和新磨的又白又香的糌粑,他带头用手熟练地抓起酥油糌粑给我们作了示范。我们都跟着吴师长吃了第一餐藏族同胞的茶饭。我不光过了生活高原化的关,而且我对酥油糌粑还留下了一个良好的印象。
在我们吃饭的过程中,先遣支队的同志们还给我们介绍了一些高原生活的小常识。如叫我们注意多喝水,防止口干唇裂,鼻孔流血,特别注意防止感冒,不然容易转成肺水肿;睡觉时把枕头垫高一点,减少憋气;爬山时不要心急,气喘得厉害的时候,要回头向下,或者含上一块水果糖等等。吴师长和先遣支队的同志们都成了我们高原上的生活老师。
杨军政委带我们参观了他们团的野营生活。我们顺着一条平坦的碎石路向雅砻江畔走去,远远地看到一排排圆锥形的、屋脊形的、人字形的各式帐篷。在这些帐篷之间,都有碎石路连接,道路两旁还栽满艳丽多姿的高原鲜花,每条路都还取了一些美好的名字,用各色石子镶成的进军路、解放路、建设路、民族路和团结路的醒目标志。除了帐篷之外,战士们还把他们的露天饭桌、球场、休息和娱乐活动的场地,因地制宜地布置得整齐、清洁、美观。我们看着这座美丽的营房,简直忘了这不久前还是一片荒凉的河滩。杨军同志向我们介绍说,我们这里还经常接待来参观的藏族同胞。藏族人民从我们住的帐篷就能识别出军队好坏,看着我们的战士爱劳动、守纪律、不派款、不支乌拉,把我们看成是解救藏族人民的菩萨兵。
我到团政治处,看到许多熟人就更加亲热,他们谈起的新鲜事情就更多了,从红军长征时在这里建立的第一个博巴苏维埃政府,一直讲到他们刚到甘孜时和现在的许多动人的汉藏民族团结、军民团结的故事。事情是这样的:三连班长宋毛志同志一次帮助藏族人民到60里以外的山上去打柴。当他坐在筏子上顺雅砻江而下的时候,突然被一个急浪把筏子打翻,人掉进了波浪滚滚的江水里,经过顽强搏斗虽然脱险上岸,但他带的一支崭新的美式卡宾枪却被激浪冲走了,经多次打捞终未找到。半月后,藏族同胞格洛到甘孜送粮,路过江边,忽然看到泥石滩里露出一截枪托,扒出一看,原来是一只漂亮的卡宾枪,真把他高兴坏了。他想,一只破枪还要卖几十品银子,何况这样好的枪呢!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枪他从来没有见过,不会是藏人丢的,一定是解放军失掉的。解放军真好,自从到甘孜一个多月以来,不征粮、不派款、不要女人、不支乌拉,还帮助我们打柴、背水、修桥、治病,对藏族人民真是太好了。拾到解放军丢失的枪怎么能不送还给他们呢?最后他终于把它送到部队来了,在交给吴师长时说:“我要是不送还这只枪,就对不起解放军,也就没有脸见人!”吴师长为了感谢这位热爱我们解放军的藏族同胞,特意招待他吃了一顿饭,并奖给他20斤大米,送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照片。从此,这个军民鱼水情的生动故事,便在甘孜地区传为佳话。
9月18日,师的主力和先遣支队的同志们在甘孜城南柳林里举行了一个盛大的会师大会。健壮威武的队伍,在洪亮的歌声和口号声中,通过“挺进祖国边疆”的高大彩门进入会场;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族男女老幼和披着袈裟的喇嘛,也都结队拥进了会场。大会在礼炮声中开始了。张国华军长在会上发出了庄严的号召;“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消灭敢于抵抗我们解放西藏的一切敌人!”全体指战员则异口同声地响亮回答。“响应首长的号召,打好昌都战役,解放受苦的西藏人民!”
会上,先遣支队的同志为了欢迎后到的兄弟部队,把他们几个月艰苦劳动采集的野菜,自己动手编织的羊毛袜子,用节省下的砖茶和银元买来的牛羊肉等大批物资送来了。藏族同胞给新到的解放军送了新鲜酥油、牦牛羊肉和青稞酒,表示慰问刚到高原上的亲人。后续部队的同志们,把从四川带来的毛巾、肥皂、日记本、水果糖、良种菜籽和砖茶等,送给先遣支队的同志和藏族同胞们,以此表达感谢和慰问的心意。这里不管前方和后方,也不管是汉族和藏族送来的每一件礼品,都包含着战友之间、军民之间和民族之间无限的深情厚谊。
最后,军民联欢使会师大会达到了又一个高潮。参加演出的有战士们自己组织起来的秧歌队、腰鼓队、高跷队、花棍队和舞蹈队,大家在尽情地跳呀,欢快地唱呀,欢腾不息,特别受到大家欢迎的是先遣支队战士们跳的藏族舞蹈——巴塘弦子舞。藏族群众表演的狮子舞、牦牛舞和鹿神舞蹈等,丰采多姿,尤具特色,不断博得同志们阵阵掌声。整个联欢会,都被歌声、舞蹈、音乐、掌声和笑声汇成的欢乐的海洋所淹没。
甘孜胜利会师形成的巨大力量,将开始变成我们解放西藏人民的实际行动。
●忠实的向导——翁扎和阿夺
在我们向昌都1500里的漫长征途上,康藏高原上的横断山脉,好象专为我们设置下了一道又一道的阻障。每座山峰之间又都伴随着一条又一条弯弯曲曲的急流冰河,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遮天盖日,许多高山和荒原,不但人烟稀少,而且有些地方从来都没有人走过,这就给我们增加了许多预想不到的艰苦和困难。开始,都担心在这陌生艰险的道路上迷失路途,走了冤枉路吃苦头是小事,不能按时到达地点完成战斗任务问题就大了。幸亏我们有翁扎和阿夺两位最忠实的向导,不论在多么复杂的深山里,还是在滔滔的冰河激流中,甚至是在没有人走过的茂密丛生的森林里,在风雪天或者是星夜里,都能准确无误地按时把我们带到目的地。所以,同志们都无限信任地称赞他们是我们“高原上的活地图”。
翁扎和阿夺是玉隆牧场上的两位藏族同胞。当年红军长征路过甘孜的时候,都在第一个苏维埃博巴政府里工作过,对解放军的感情特别深。当他们听到我们要向昌都进军的消息,便主动报名替我们带路。他们虽然都是30多岁的年纪,身体却很魁梧健壮,每天行军时,总是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和尖兵同志们并肩前进。他们自己都带来了步枪和好马,在道路不熟时,他俩便交替地骑着马到前边去寻找道路。遇到一些乱木草丛挡住去路时,就抽出随身携带的腰刀砍树开路;在攀登悬崖和陡壁时,又逐一扶着我们的战士通过险道。在帮助部队侦察敌情中,他们把驻扎在雅夏松多敌人的人数、地形和道路等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团参谋长肖猛同志和营长朱兴镇、教导员朱世英同志就是根据他俩提供的准确情报,制定了采取突然袭击敌人的作战计划,然后,由他俩带领连队的勇士们,绕道从贡吉拉高山上翻下去,巧妙地偷袭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们没有伤亡一人,就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翁扎和阿夺,在和我们共同进军和生活中,不仅是我们的向导,而且也是我们全营同志的亲密战友和高原生活的老师。不管是爬山、过河、吃饭、宿营,样样都耐心而又细致地教我们。我们的炊事员同志开始在雪地里做饭,柴湿氧气少,又用不惯牛皮风篇,往往一两个小时还吃不上饭。他们就告诉炊事员同志拣一种小油松,帮助炊事员用牛皮风箱烧火,果然很快就做好了一顿饭。如果遇到风雪,他们就帮助部队选择避风的地方搭设帐篷。晚上,等战士们都睡好了,他俩往往还要在部队帐篷的周围进行瞭望和巡逻,确信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时,这才高高兴兴地睡觉去。
10月14日的拂晓,部队隐蔽在娘角河谷里,准备等待时机向河对岸生达敌人发起进攻。河谷的寒风象刀子一样扎得全身疼痛,我和战士们都只好把皮帽子放下来捂住脸,在原地不停地轻轻地踏着脚,时而跑动一下,保持腿脚的温暖。等到打响了,部队下到了透骨而湍急的冰河里,一股寒流立刻贯通了全身,身上都激起了鸡皮疙瘩。体弱有病的同志更是疼痛难忍,加上河底太滑,徒涉时稍微不慎,便有栽倒急流淹死的危险。大家只好手牵着手,臂挽着臂,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有的靠拄着树棍子来保持安全,后来只有靠拉上绳子让同志们扶着过河了。翁扎和阿夺看到这样的情况,便把自己的马让给病号骑,并牵着马一趟又一趟地接送同志们。有的病号不忍心骑,就惹得两人生气,硬把你拖上去。他们一连接了四次病号同志过河,等部队全部过完,才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到部队的前面,又执行着带路任务了。
翁扎和阿夺,也是我们进军路上的两个好宣传员。他们在路上见到各地的藏族牧民或喇嘛,都用我们部队模范遵守民族政策、宗教信仰政策的实例进行宣传,对沿途群众提出的怀疑作出最有说服力的解释。部队刚到洞洞竹卡时,有的群众跑到山上去了,听到他们的宣传,不到中午都纷纷回来帮助扎木筏和划牛皮船,把我们渡过激流汹涌的扎曲河。
一个月的进军生活中,翁扎、阿夺和我们同甘苦、共战斗,建立了汉藏兄弟民族的深厚感情和革命的友谊。当完成任务后,他们要回去的头一天晚上,我和三营的干部、战士们都去给他们送行。大家恋恋不舍地谈着,笑着,一直热情交谈到深夜,大家还都不愿意离开。临走时,他们表示:“我们真愿意把你们送到拉萨!过去我们在博巴政府工作,今天给你们带路一同解放昌都,我们也成了没有穿军衣的人民解放军了。”
翁扎和阿夺虽然和我们分别了,但是他们和我们部队还依旧心连着心。走后不久,我们收到了他们的来信,信中说,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捉了两个藏兵,缴了2支英国枪,49发子弹,1把刺刀,并把藏军藏起的粮食集中起来,等我们后进的部队路过依曲卡时,高高兴兴地把两个藏兵和全部东西交给了解放军。
翁扎和阿夺走了,他们的英雄事迹却在部队中到处流传,他们的深情厚意也永远记在了同志们的心中。
●一袋糌粑和6000头牦牛
在我们向昌都进军的艰苦征途中,随着部队日夜兼程的连续行军,携带的粮食渐渐吃光了,靠骡马和牦牛运输也跟不上来,粮食补给便成了最大的问题。我和战士们吃的东西慢慢地由稠饭变成稀饭,最后则变成照见人影的汤水了。这时只有掺点野菜,买点萝卜、园根之类的东西充饥,就是死掉的骡马,也当成大家的一顿美餐分吃了。饥饿严重地威胁着每一个进军的同志。
10月18日上午,部队正沿着扎曲河在向昌都急行军的路上,机枪连派五班战士彭菊生、王在其和李循福去买糌粑,谁知白白地走了半天,仍然带着空空的几条面袋回来了。他们正走着,忽然发现路边上有一个圆鼓鼓的皮口袋,打开一看,原来是一袋又细又香的糌粑。开始三个人都高兴地庆幸这个意外的收获。王在其说:“这袋糌粑拿回去足够我们全班吃一天的,那样追击敌人就更有劲啦……”彭菊生同志思索了一会说:“不对,我们不能拿走这袋糌粑,这一定是藏族同胞丢掉的,我们必须还给失主才行。”这时,王在其和李循福都不大赞成彭菊生的意见说:“就是藏胞丢失的糌粑,怕啥?!又不是咱们抢来的,我们吃了还不是为了消灭敌人,替他们解除痛苦嘛,就是他找了来,也怪不着我们”。
要政策纪律呢?还是要一袋子糌粑呢?这时,彭菊生同志想起了指导员对他们讲的话:“越是在艰苦的时候,越是考验我们的政策纪律观念……”想到这里,彭菊生同志坚决表示赶紧把糌粑还给藏胞,并说:“我们不要这袋糌粑不仅同样可以完成任务,而且更能证明我们是为解放藏族人民的苦难而战斗的!”
王在其、李循福二同志也同自己的错误想法展开了斗争:“是啊,我们进军西藏吃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解放藏族人民,为什么拣到一袋糌粑就只为自己打算,而不替藏族同胞着想呢?”正在这时,一位藏胞骑马飞奔而来,彭菊生三人立即招手示意,让他停下。他跳下马后,焦急地用手势比划着吃饭和饿肚子的动作,意思是丢了一袋糌粑。彭菊生同志高兴地把糌粑交给了他,他立即感激地伸出双手,翘着大拇指连声“亚姆(好),亚姆”地称赞着。彭菊生三同志看着他这种真诚的赞扬,深深地感到党的政策的无比威力,望着藏胞远去的身影,内心是多么的愉快和幸福啊!
毛主席和西南军区刘、邓首长要求进藏部队在进军西藏中要“政治重于军事,补给重于战斗”。从甘孜出发的时候,师副政委阴法唐同志要求部队越是在艰苦的时候,宁愿饿肚肠,也不准拿藏胞一粒粮;只要我们真正做到不拿群众一粒粮,我们也就不会饿死……这些话都在我们的实践中反复得到了证明。正当我们在昌都面临着粮荒最严重的时刻,大批的牦牛运输队驮着粮食、蔬菜、银元、茶叶和大量军需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了部队。这成千上万头牦牛都是甘孜、白玉、道孚、炉霍、德格和石渠县的藏族人民组成的运输队支援我们的,其中仅德格城区及玉隆地区的藏胞就组织了8000头牦牛支援大军解放西藏。石渠县是一个牧区,当地的藏族人民一次就卖给我们6000头牦牛。牦牛在西藏说来,它不仅被称为“雪山之舟”,是当时最基本的运输工具,而且又是部队最有营养的肉食。所以,牦牛在完成解放西藏、巩固国防的历史任务中是立了大功劳的。
提起石渠县的6000头牦牛,郝学礼同志还给我讲了他们去采购对的一段经过。6月初,吴忠师长在师供给处向郝学礼、李成材、李光才三同志交代购买6000头牦牛的任务时说:“这是关系着我们进藏部队千军万马的健康和生命的一项光荣而又非常艰难的任务。只要能执行好党的民族政策和买卖公平,就一定能够完成任务。”他们接受任务后,6月中旬便进入了石渠一望无际的草原,这里不时下着冰雹和大雪,晚上睡在帐篷里,还要升起火来取暖。他们为了打破群众的种种疑虑,每天都要走上百十里路,同地方工作人员,牧民开会动员作群众工作,和藏族人民常常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很快和牧民成了一家人。藏族群众说:“解放军给草原上带来了太阳,温暖了我们整个牧场!”牧民们把几十头、几百头的牦牛赶到集中点。在这当中,有两天下了大雪,但并没有妨碍北区的牧民从11马站以外把牦牛赶来集中。功雅顿珠说:“天气再不好,也不能耽搁大军进军西藏!”他们除按价付给银元或砖茶外,还赠给“支援进军西藏模范”的鲜红锦旗。郝学礼三同志提前胜利地完成了购买6000头牦牛的任务。
●山高水长情谊深
昌都解放以后,在党中央和毛主席民族政策的感召下,西藏地方政府派出了以阿沛·阿旺晋美噶伦为首的代表团到北京,于1951年5月23日同中央签订了“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为了贯彻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协议,进藏部队开始了从昌都向拉萨的和平大进军。在昌都藏族人民的热情欢送下,我跟随另一个营于10月5日第二次踏上了更加艰苦和漫长的征程。
在昌都驻军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同昌都藏族中的爱国上层和广大人民群众相处得情同兄弟,亲如一家。他们亲眼看着我们在1950年的整个严冬季节里,每人每天仅吃几两糌粑,还勒紧着腰带上山去割草砍柴,开荒盖房,在零下十几度的气候里,站在澜沧江的冰流里捞运木料,想方设法帮助群众背水,扫地,干各种零活,天稍暖以后,又到5000米高的达马拉山上去抢修公路……战士们是用汗水、鲜血甚至生命来告诉藏族人民:解放军是党中央、毛主席派来的菩萨兵,是藏族人民自己的队伍。类乌齐的喇嘛管家才扎感动地说:“毛主席的光明已普照了昌都地区。你们饿着肚子等后方送粮食,我们多么感谢毛主席体贴藏族人民的痛苦呵!”察雅寺庙的大管家顿巴地饶在庆祝昌都解放委员会成立大会上讲话时说:“普渡众生的是释迦牟尼,领导解放全中国的是毛主席。帝国主义掠夺我们西藏人民的生命财产,解放军保护和帮助我们西藏人民,我们要全力帮助和支援解放军进军西藏,解放全西藏!”昌都地区藏族人民的赞扬、鼓励和大力支援,为我们向拉萨进军,为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增添了力量。
在进军拉萨的艰难征途中,我们迎着千里风雪,爬过了6000米的夏贡拉、努贡拉、门达拉和楚拉等十几座又高又险的雪山。当我们胜利地登上夏贡拉雪山的顶峰时,我把编写的打油诗,竖在两三公尺的雪墙上,诗词是:
丹达山高六千三,
进军西藏第一险。
英雄踏破千里雪,
豪气惊碎美帝胆!
当部队豪迈地在这首打油诗前通过的时候,郝玉生同志竟把这一个镜头摄入到《解放西藏大军行》的纪录片中,载入到解放西藏的历史中了。我们前边部队的侯天祥同志,就牺牲在这高高的雪山顶上。可是,为了解放西藏人民,统一祖国,又何止一个同志长眠在这世界屋脊的雪山上呢!我们还涉过了怒江等数十条激流冰川,以每人一把草一斤柴的办法征服了荒无人迹的“穷八站”草原,于11月7日进驻拉萨以东的重镇——太昭。
我们在太昭驻军的困难日子里,西藏爱国上层人士和广大藏族人民给予我们的热情支援和关怀,也使我终生难忘。太昭宗本江中积极协助我们度过了冬天;阿沛·阿旺晋美叫他的管家白玛次旺开仓卖粮,帮助我们度过了粮荒。有一次,我和通讯员齐道恒三人从太昭去加查宗执行一项任务,在一无向导,二不会藏话的情况下,途中迷了路,晚上只好寄宿在一家牧民的帐篷里。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他也从未见过解放军,但他还是非常热情地招待我们喝酥油茶,在我们睡铺中间架起了一堆不熄的篝火,并睡在门口,防止凶猛的猎犬或野兽对我们的袭击。第二天,他赶了两头牦牛在深雪里开路,把我们安全地送过了一座5000多米的大雪山。这位不知名,也未说过话的藏族朋友,却使我永远牢记在心中。
我到军区青年部和文化部工作后,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在拉萨结识了许多西藏上层的爱国人士,其中察珠·昂旺洛桑活佛是我经常交谈的朋友。我常常向他请教关于西藏的历史、藏汉民族团结、藏族的文化、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等方面的知识。他也常向我谈起英帝国主义、老沙皇侵略西藏的历史和罪行,都使我受益不浅。
从甘孜出发,巴塘、甘孜、德格以及云南和青海的大批藏族青年参加了进军行列,为解放西藏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同时在艰苦斗争中,我和他们也结成了革命的友谊。
随着进藏部队先后分别进驻江孜、日喀则、亚东、察隅和阿里等边防重地,把鲜艳的五星红旗高高地插上了喜马拉雅山,实现了驱逐帝国主义势力出西藏,西藏人民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同祖国各兄弟民族共同生活在团结友爱、互助合作的大家庭里,完成了统一祖国大陆的大业。爱国活佛察珠·昂旺洛桑写了—首欢庆西藏和平解放的歌唱给我所:
蔚蓝的天空,
飘浮着美丽的白云。
西藏和平解放啦,
毛主席的政策放光芒,
西藏人民齐歌唱。
伟大领袖毛泽东,
您的名字传遍西藏。
您是我们幸福的希望,
想起您就有了力量,
西藏人民齐歌唱。
汉藏兄弟团结紧,
实现“协议”有保障。
幸福生活来临啦,
解放的光辉照亮了边疆,
西藏人民齐歌唱。
在5000多里进军西藏的艰苦道路上,一座座高高的雪山上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一条条长长的江河里洗去了我们的征尘,在藏族人民中唱起了情谊深厚的歌声:
“哈达不要多,只要一条洁白的就好;朋友不要多,只要有解放军就好!”
这就是藏族人民对人民解放军进军西藏的最高的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