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恩
在毛主席建军路线的光辉指引下，我们驻藏部队从进军西藏的艰苦年代走过来了。当年广大指战员在执行任务中那种艰苦奋斗的精神，排除万难的气概，以及与藏族人民团结战斗的豪情，至今仍然鼓舞着部队胜利前进。川藏公路的西线筑路，就是其中的一个片断。
●严峻的考验
1952年春天，我团经过数千里的跋涉进军，来到敏拉山西面的墨竹工卡、仁亲里一带，奉命动工修筑川藏公路西线。当时我任团政委。1953年西线筑路指挥部成立后担任指挥部政委。
一天，我们正在工地上和战士们一起修路。上级通知我们：分裂主义分子鲁康娃、洛桑札西，操纵伪“人民会议”举行所谓的“请愿”、“示威”，包围中共西藏工委机关驻地，妄图破坏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赶走我进藏部队。首长指示我们，要一面加强战备，一面加快修筑川藏公路西线，争取及早与东线兄弟部队胜利会师，使我党我军早日在拉萨站稳脚跟，在西藏立于不败之地。
一场严峻的考验摆在我们面前。
我和同在工地的杨军同志（军区政治部组织部长）对这场斗争的胜利有着足够的信心。因为有毛主席、党中央的英明领导，有上级的正确指挥，不管情况多么严重，任务多么紧迫，我们都能排除万难，夺取胜利。
当天，我们召开了动员大会，把上级指示迅速传达到每个战士。广大指战员群情激奋，决心书、请战书象雪片一样地飞到指挥部。同志们决心发扬老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精神，吃大苦、耐大劳，以早日修通川藏公路的实际行动，粉碎鲁康娃、洛桑札西之流的阴谋。
更大规模的筑路工程开始了。早晨，雪山顶上刚露出曙光，战士们就到达工地。傍晚，收工的哨子响了，大家还迟迟不肯收工。工具缺乏，铁、木工组连夜修理铁锹、十字镐、准备撬石的木棒，用树枝编制背土的筐子。雨季到了，白天辛辛苦苦开出的路基，晚上被一场大雨冲得乱七八糟，乱石、塌方也象小山一样，堵塞在路面上，第二天又得重新运走塌下的泥土和石头。不少石头一块就有数吨重。我们的战士就用绳子栓住石头，撬的撬，拉的拉，把一个个石头拉下山坡。有的战士抡起铁锤把石头砸开，有的利用钢钎把巨石破成几块，然后搬走。不少人虎口被震出了血，肩膀也被绳子和撬棒磨破了，仍然咬紧牙关，坚持战斗。
不久，从拉萨传来了胜利的消息，鲁康娃、洛桑札西被撒掉了代理司曹职务，反动的“人民会议”被揭穿了。斗争的胜利和各方面的工作，使得广大藏族人民可以直接参加西线筑路了。数千名藏族民工先后来到了筑路工地，和我们并肩战斗。
1953年8月，公路伸展到高耸入云的敏拉山下，最艰险的一段工程摆在我们面前。
这又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苦战敏拉山
敏拉山是拉萨、工布两地区间的一座高山，海拔将近5000米，悬崖峭壁，怪石嶙峋。
8月，是西藏高原上气候最好的季节。可是，敏拉山上却不时地飘起鹅毛大雪。如果不抢在隆冬到来之前将这段公路修通，势必要拖到1954年去。不行，一天也不能拖！在拉萨的战友们和西藏百万农奴多么希望我们早日把公路修通啊！我团指战员决心争分夺秒，向敏拉山打一场进攻战。
为了制定比较周密的施工计划，杨军同志和我带着有关人员上山勘察线路。经过反复调查和讨论，感到最好还是趁天暖先把山顶抢修通，天冷时再修山脚下。这样，可以解决气候越来越冷与早日打通敏拉山的矛盾。
然而，我们面前的困难，决不仅仅是气候寒冷、山高路险，还有阶级敌人的破坏和捣乱。
我们和藏族民工们语言不通，翻译又少，有些民工对我们筑路的意义不够了解，一小撮上层反动分子就利用历史遗留下来的宗教迷信进行造谣破坏。立场反动的头人住在华贵的帐篷里吃喝玩乐，在背地里胡说什么“给汉人筑公路等于支乌拉”，“公路触犯了神山，永远也修不通的”。并指使少数坏人晚上放火烧山，怪声怪气的喊叫，装神弄鬼，妄图以此吓唬民工离开工地。
指挥部党委经过讨论，感到最主要的是必须贯彻执行毛主席、党中央对于西藏工作的一系列光辉指示，让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的民族政策深入藏族人民心田，通过艰苦深入的工作，影响群众，加强和藏族民工之间的团结。指挥部党委反复进行民族政策教育和阶级教育，号召大家热爱西藏劳动人民，自觉执行政策，遵守纪律，团结西藏人民。
同志们很快把党委的号召落实到行动上去。大家利用一切机会向民工宣传《和平解放西藏办法十七条协议》，具体讲明修公路的重大意义。同时，人人尊重藏族人民的风俗习惯，处处关心解决民工的困难。
新民工刚到工地，指战员们就从附近山坡上砍来一捆捆“爬地松”，给民工垫在铺下，这种铺又软又有弹性，在当时被称为“钢丝床”。
在山上施工时，民工和施工部队的吃水，都要到三四公里以外去背，背一趟水，就要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战士们为了解决民工的吃水，下工后，在山上寻找泉水，最后在山腰里掘出了清泉，解决了民工的吃水问题。民工们看在眼里，十分感动。
记得第一次发工资时，各宗的民工都怀着惊奇和喜悦的心情来到发放地点。发放人员叫着名字，把白花花的银元递到民工手上。世世代代只能得到皮鞭和债务的农奴，手捧银元，百感交集，热泪纵横。但是，他们的劳动报酬很快就被带队的头人勒索去了。民工们被夺去的是银元，他们的心底里却留下了对毛主席、共产党和解放军的热爱。
发银元，民工得不到利益，指挥部就决定，发给实物——衣、帽、鞋袜、茶叶、糌粑和酥油。部队把党的关怀和温暖送到民工的心坎上。这时，他们满怀激情地唱道：
来参加修路的人们，
已经来到了敏拉山。
我们啊，吃的是香喷喷的糌粑，
喝的是黄油油的酥油茶。
住的是新崭崭的帐篷，
唱的是最优美的山歌。
还有穿的呀，
是冬暖夏凉的氆氇衫。
这是因为解放军，
发给了我们工钱。
随着工程的进展，各种各样的困难接踵而来。我们指挥部设在离主峰几十米的一个小山凹里。记得有一次我和杨军同志睡到拂晓，感到身上沉甸甸的，用手伸出被窝一摸，原来是单布帐篷被雪压垮了。幸亏我们睡的是爬地松铺成的“钢丝床”，所以我们没有被压坏。我和杨军同志匍匐着从雪窝里爬出来，首先检查民工宿舍区，发现好多帐篷都被雪压倒了。我们立即发动战士将被压在帐篷里的民工扒出来。这一天，军民齐心合力，打扫积雪，照常施工。
施工中，战士和民工们一起劳动，细心地教民工们学会砌堡坎，修涵洞等技术，并想方设法，减轻他们的劳动强度。排长李国栋、战士李汉光见隆子宗的民工掘路基的土方工程量大，就上山找到泉水，采用“流水冲击法”，引山水把路基上的泥土冲走，节省不少劳力，提高工效十几倍。
在施工中战士们总是把危险和困难留给自己，处处关心民工的安全。当时劈山开路需要大量炸药，有时炸药供应不上，部队以土法上马，自己熬制芒硝，烧木炭，制造土炸药。土炸药爆破全部由战士们自己操作。突出地面能搬动的石头，战士们和民工就用木杠、钢钎把它撬下山坡；有的石头大，不容易搬动，就根据热胀冷缩的原理，在石头周围堆上树枝，用火烧得石头发烫后，再浇冷水，石头自己就炸开了。象浇冷水这样的危险活儿，也全部由我们的战士担任，而让民工站在安全的地方。
在敏拉山上筑路，由于地势高，气候不好，生病的较多。我们医务人员在工地巡诊，为民工精心治病，有的还治愈了民工多年未愈的疾病。
筑路部队关心爱护民工的事迹，很快传遍了高原。战斗在敏拉山的藏族民工们，称筑路部队指战员为“亲兄弟”、“菩萨兵”。他们进山伐木，也主动为筑路部队打来柴火；每逢转移工地，民工争着用牦牛为战士们驮运帐篷、工具，帮助背运行李。女民工看到战士们的衣服和鞋子破了，就抢去帮助缝补。有的女民工见部队帐篷破了，找不到缝补的线，就用自己的“扎秀”（扎在辫子里的红绿丝线）细心地缝补。
当时参加筑路的民工是三个月一轮换。每一批民工要离开工地，返回家乡时，部队都组织文艺晚会欢送。民工们热泪盈眶，依依不舍。他们把一条条哈达挂在我们战士的脖子上。我们有一个战士，脖子上就挂了几十条哈达。
施工进度加快后，各方面的困难更多了，突出的是粮食供应问题。
当时由于公路未通，给养的补给极其困难；加上一小撮上层反动分子破坏“十七条协议”的执行，造成我们部队长期以来吃不饱饭，只能用野莱充饥。我团一年就吃了150万斤野莱。战士们的脸都又黑又瘦。他们每天都要抡12磅重的大锤，要撬几吨重的巨石呵！然而，我们的战士，不愧是钢铁战士。铁锹、十字镐磨秃了，就淬淬火继续使用，劲头越来越足。
架设涵洞、桥梁，需要木料。一营三连三排是砍伐和运输木料的小分队之一。他们带领着民工，到几十里外的林区用斧子砍倒株株大树，然后又一段段地搬往施工地点。有的大树太重，战士和民工们就用皮绳套住树干，喊着号子，一步步地把木料运到需要的地方。
战士们整天乐呵呵的，都把营地打扮得漂漂亮亮。他们用石子在每排帐篷中间或附近的山坡上，镶上“长期建藏，边疆为家”，“以苦为乐，以苦为荣”的标语。并把帐篷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有的还栽上各种各样美丽的野花，开上小块的荒地，种上绿油油的蔬莱。为了克服困难，他们的洗脚盆，是在地上挖一个象脚盆那么大的圆洞，再铺上油布，就用这种罕见的“盆子”洗脚。当时，部队早上坚持出操、爬山；晚上，围着篝火召开文娱晚会。战士们还抓紧时间学习文化、学习毛主席关于进军西藏、解放西藏的一系列光辉指示，还学习藏文、藏语。缺少纸张，就用桦树皮代替。大家常常畅谈公路修通以后，西藏的革命和建设将会怎样飞跃发展的前景。
经过30多个昼夜的艰苦战斗，到1953年9月，高耸入云的敏拉山终于被我们征服了。
●会师巴河桥
越过敏拉山，公路便穿过崇山峻岭，急急向东延伸。
“吃大苦，耐大劳，早日会师巴河桥！”这豪迈的口号，激励着每个指战员和民工同志。
1953年冬天到了，新的艰巨的考验摆在前面。早晨醒来，我们发现四周都是亮晶晶的，小小的帐篷变成了“水晶宫”。原来，大家睡觉时呵出的热气，在被头和帐篷里面结成了冰，鞋子也在地上生了根，只好先用木棒敲打，否则休想提起来。早上施工，如不注意，手一握住那冰凉的钢钎，就会被它咬下一层皮。但最困难的还是撬冰土，那冰土真象铁板一样，刨不开，掘不动。但指战员们的意志，比铁还硬，比钢还坚。他们从山上打下柴禾，堆在工地上，烧火解冻。晚上，远远看去，筑路工地好似一条条长长的火龙，一片通红。同志们从解冻的地方往下掏，把冻土掏空，然后把地面的冰土一块块地揭掉，到底征服了这个“顽固派”。
1954年夏天，山洪暴发，有些路段刚修好就被冲垮；冲垮，又修了起来。洪水隔断了运输线，直接威胁着工地的施工和生活。在这危急的时刻，工布江达的贫苦藏胞怀着对我们筑路部队的深情厚意，在尼洋河上架起了溜索桥，把粮食和工具运到了被洪水包围的工地……。
就这样，我们西段的筑路大军度过了将近3个艰苦年头，900多个日日夜夜，于1954年11月27日，胜利完成公路西段修筑任务，与东段筑路大军在工布江达县的巴河桥胜利会师。工程艰巨、意义重大的川藏公路从此全线通车！
这一天，巴河桥头成了欢腾的海洋，东西两线的战友相见，一个个欣喜若狂，没等铺完最后一块桥板，双方就欢呼着拥向对方。桥上挤满了人，同志们互相捶着肩膀，紧握着手，跳跃着，欢呼着。巴河两崖，响起了欢乐的新民歌声！
川藏公路呵！
你象一条金色的飘带，
你象一道云间彩虹，
从那美丽的北京城飘过来，
飘向雪山深谷，
飘向牧场田庄。
毛主席呵，
您给了我们一条幸福的道路，
今天在这里，
千万条溪水汇成了大江。
（原载《西藏文艺》1977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