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郁清
李达、张经武、穰明德等领导同志对修建青藏公路十分关心,曾分别和我详谈修建青藏公路问题。现凭记忆作一记述,以保存史料。
●随军进藏勘测入藏公路
1951年8月1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军区进藏部队(后来确定番号为第十八军独立支队)奉命从兰州出发。当时,西北军区首长考虑军事和国防需要,就设想要修筑青藏公路,并要求西北交通部选派一名工程师随军勘测进藏公路路线。我有幸被选派担负了这一任务。
部队从兰州乘汽车到达柴达木盆地西南边缘的香日德后,因为没有路,即改为骑马和步行进藏。公路勘测即从香日德开始,中经考里、伊克光、哈图、诺木岗(昆仓山支脉垭口)、星宿海、蒙哥托拉哈、黄河源(曲麻莱县境)、朋加错、加庆松多、通天河(长江上游)、亚克松、果由拉(唐古拉垭口)、藏青玛进入西藏境内的聂荣宗再经那曲、拉隆尕木、旁多、林周,于12月1日到达拉萨,历时96天,行程1400余公里。路线方位基本上从东北走向西南,穿越了青藏中南部大面积草原沼泽地带。在穿越沼泽地带和强渡通天河时,都有一些同志英勇牺牲,光荣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公路勘测,在范明司令员的关怀下,从部队抽调了刘述祖、谭思聪两个测量员和其他同志多人分工协作,用小平板仪测量地形,以后又用麻绳、毛绳测量距离。绳子沾水结冰,愈裹愈厚,拉起来很笨重,又容易折断。费了很多劲,才完成全程勘测任务。
这条进军路线穿越青海中南部草原地带那一段,由于沼泽连绵,地质不良,至今未能沿行军路线修筑公路。有关勘测资料,在我到达拉萨后,经过整理,即向西北交通部作了报告。
●与穰明德政委互通电报
1952年夏天,我在拉萨突然接到西南交通部副部长兼康藏公路修建司令部政委穰明德从昌都发来的电报,探询勘测西北进军路线的情况和筑路的可能性,要求立即给予答复。
我当即草拟了一份较长的电文答复穰明德政委。电文简要介绍了沿途地形地质情况,并说明:沿线(应为穿越青海中南部草原那一段。编者注)约有三分之二地段是沼泽地带,是筑路的最大障碍;且缺乏砂石木材等筑路材料,施工困难。因此建议:在没有勘测其他比较线之前,此线不宜采用。
●张经武代表和我的谈话
我随军进藏住拉萨期间,领导上叫我在“小灶”上和首长们一起吃饭,经常见到中央驻西藏代表张经武等领导同志。
1952年秋,我奉命从拉萨携带勘测资料,经昌都、重庆、西安回兰州,向西北交通部汇报。临行前(国庆节前夕),张经武代表约我谈话,畅谈了他对修建青藏公路的想法。
张代表说:“工程师同志,我们朝夕相处已经大半年了。你是进军西藏以来第一批返回内地的同志,这里的一切情况你都很了解。我们远离后方,交通不便,粮食和其他物资供应十分困难。数月前,少数人发动未遂叛乱,你也是亲眼见到的。他们硬的比不过我们,就想利用我们的困难,还强迫老百姓不卖粮食和任何东西给我们,妄想用这种方式卡我们的脖子,逼我们退出西藏。现在,我们带来的粮食确实不多了。尽管中央正在从西南、西北组织力量赶运粮食进藏,但路途遥远,损耗太大,而且费用昂贵。从西南由雅安雇牦牛,从西北用骆驼运粮到拉萨,一年只能往返一趟,其运费加损耗,确确实实,一斤粮食比一斤银子还贵。我们是在吃‘银子’过日子啊!”张代表讲这番话时,严肃认真,有些激动,也使我难过。我也是天天吃粮食过日子,虽然知道粮食来之不易,但从来没有算过这笔账,更不了解当时粮食已经不多的危险处境。听了张代表谈话,我才明白了“当家人”的难处。
张代表接着说:“你是搞公路建设的工程师。尽管你们随军勘测的路线,由于地质不良等原因,不能从那里修路,但从西北向西藏修路还是可能的。倘能避过泥沼水草地,相信不难找到一条理想的路线。从国防、军事、政治、经济和加强民族团结等方面考虑,很希望从西北修出一条进藏的公路来,那怕先修出一条大车路也好嘛!所以,希望你回去后,向西北交通部领导和专家们呼吁,再派几个勘测队来完成历史给予的使命。我们盼望得很啊!”
回到西北以后,遵照张代表的指示,我向有关领导作了汇报。但由于青藏高原地理环境特殊,担心少数人活动有困难,派测量队进行勘测的事只好作罢。
张代表交给我一封写给贺龙司令员的亲笔信,还有一些照片,要我在途经重庆时转交。
●穰明德政委和我的谈话
我于1952年12月上旬到重庆。穰明德政委得知后,特请李昌源工程师代邀我到他家作客。一见面,他就说:“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互通过电报,是老朋友了。你到了重庆,为什么不来见我!路费不够,可以到我这里来解决嘛!为什么还要打电报向西安要?”经我解释和稍事寒喧之后,话题就转到筑路问题上。
穰政委说:“康藏公路工程艰险,进度慢,迫于形势需要,今年(1952年)di月,中央交通部的同志和几位苏联专家到昌都开会,研究如何加速向拉萨筑路的大计。我们曾兵分数路,派出几个踏勘队进行踏勘。希望能找到一条施工简易的路线,也想到从西北进军的路线。因此,我们才给拉萨发电报,征询从西北修公路进藏的可能性。当接到你的复电时,我们一致认为,在缺少砂石木材等筑路材料时,大规模处理泥沼水草地的翻浆,比开石方还要艰巨,只好暂时放弃从西北筑路进藏的设想,硬着头皮先修川藏公路。”
穰明德政委和我见面谈话的时间大约是12月中旬。
●向西南军区李达副司令员汇报
我到重庆后,把张经武代表写给贺龙司令员的亲笔信,以及中共西藏工委上报的一包机要文件,送到西南军区收发室。原以为任务已经完成,不料,当晚军区有一位科长到旅馆来找我,说是军区首长要接见,叫我搬到军区去住。我觉得住在军区不方便,谢绝了,没有搬去。那位科长就和我商定,让我每晚10点在旅馆等候电话联系。直到第九个夜晚,科长通知说:“明天首长接见,我在明天上午9时派车来接你,请勿外出。”
第二天,我同那位科长准时乘车去军区。由作战处蒋处长同我一道乘车去首长住所。在车上,蒋处长说:“贺总不在重庆。今天是李达副司令员接见你。他很随和,平易近人,可以随便谈家常,准备谈一天。”显然,蒋处长是要我不要拘谨,以便首长询问
我们刚踏进李达副司令员住所的园门,李副司令员便稳步迎上前来和我亲切握手,将我让进一座不大的平房会客室。平房四周种有常绿的花木,清幽雅静。室内陈设简朴,中间摆一张方桌,四周摆有几张藤椅和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盘柑桔、香蕉之类的水果,特别引人眼馋。
我们三人落座后,李副司令员对我说:“今天在这里见到你很高兴,你是从西藏首批回到这里来的远客。由于不通邮路,我们只能从简单的军用电文中窥察到你们进军、生活的梗概。除了你这次带回的大量文件外,以往没有接到过其他书面报告,我得看完了你带回来的这些文件才好和你谈话,耽误你许多时间。”“今天,我们谈话不拘形式,不限内容。凡是你亲身经历的、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可以说,我都想听听。”
经过几分钟的思索,我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我首先谈了随军进藏勘测公路的许多情况,谈到了过沼泽地和强渡通天河有些同志英勇牺牲的情景。李副司令员听到这里紧皱着眉,看得出他心里的沉痛。当谈到我和谭思聪过通天河因牛皮筏倾覆,卷入洪流,险遭没顶,幸救援及时得以生还时,李副司令员和蒋处长同声惊叹起来。
由于没有秘书参加,当我和李副司令员谈话时,蒋处长不时拿出笔记本作了些速记。
吃午饭时,李副司令员问起拉萨的伙食情况。饭罢,又问我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进军拉萨后发生的大事等,我一一如实作了汇报。
下午的谈话中心逐渐转到筑路问题上。李副司令员对我说:“你是搞公路建设的工程师,去年骑马从西北进藏,担任公路勘察。今年(1952年)又从拉萨骑马到昌都,经过康藏公路来重庆,跨越千山万水,十分辛苦。两条路线的情况你都亲眼看到了。你看,究竟我们入藏的公路先从那一边修好些?有人主张从西南修,有入主张从西北修。可是,我们手中都没有资料,只能边进军,边勘测,边施工。康藏公路虽然已经通车到昌都,但前面的路程还很远,工程更艰巨。从国防安全着想,最好先从西北修一条公路入藏。那是从我国的腹地伸向西南边疆,是最保险的大动脉,任何敌人也破坏不了。但是,历代政府都被.世界屋脊,这句话吓倒了,连一份象样的地图也没有留下。我们自己的专家没有去过。外国的探险家糊弄我们,胡说青藏高原是‘生命禁区’我们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千军万马通过青藏高原胜利到达拉萨了,怎么能说是‘生命禁区’呢?!虽然你们在路上遇到许多困难,遭受一些损失,但我不相信那样辽阔的大草原就找不到一条理想的公路线!你是筑路的行家,我很想听听你对从西北筑路入藏的前景和看法。同康藏公路比较一下,哪里困难,哪里容易施工?”
听了李副司令员的问话,我心里很不安。原因是:我们随军勘测路线,只能跟着走,否则要掉队,更不能管脚下的地质情况的好坏。我们进军途中,沿着直捷方向走,有许多路段大都走的是沼泽盆地的中心。别的地方腿没走到,眼没看到,没法进行比较。因此,我在以前给西北交通部的报告和穰明德政委的复电中提出:“在没有勘测其他比较线之前,此线不宜采用。”我自信这个看法是有道理的。但从大范围上去研究从西北入藏筑路的可能性,虽然想过,却没想得很仔细,没有足够的资料,很难办。李副司令员站得高、看得远,一席话帮助我理顺了思路,真是豁然开朗。
于是我回答说:“首长的看法是对的。我们从西北进军,走的是一条线,没有从面上进行调整。我们不能拿一条线上的情况去说明面上的性质。这条线不宜筑路,不等于从西北不能筑路。那样看问题,就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我到达拉萨后,原想跟随进军时雇用的饲养员一道回青海,再进行一次比较性的勘察。组织上担心我的安全,没有同意。这次经由康藏路回内地,还是保卫部门慎重研究后,选择了一批可靠的藏商结伴同行。行程40多天,除了宿兵站,露宿时还要值班放哨,从没脱过衣服鞋袜睡觉。总算安全回来了,没有出问题。
“西北进军路线上的地形比较平坦。翻越的山垭口,一般高差最多也只有五至七百米,坡度平缓。所经几条大河,多接近发源地,流速、流量都不太大,容易跨越。如能绕避沼泽地,从西北筑路进藏是完全可能的,工程量不会大,也能根据需要随时提高公路标准。应该再派一支强大的勘测队,在武装部队的保护下进行勘测,必能完成这一使命。倘有机会,我一定主动请求参加”。说到这里,首长高兴地插话说:“好嘛!那时英雄就有用武之地了。”
我接着说:“康藏公路当然也很重要。但是那里受地形限制,工程艰险,采用路线标准不可能很高,养护不易,很难保证常年畅通。但沿途人口较多,有农业,有许多原始森林,水力资源也很丰富,很有开发价值。”
当我较为详细地阐述了我的观点后,李副司令员站起身来加重语气说:
“我们是管军队的,军事活动一刻也离不开交通。我们进军西藏,是为了驱逐帝国主义势力,巩固西南国防,开发边疆,建设边疆。同志们受命之后,包括你在内,负重七八十斤,爬雪山,过草地,不论生活多么艰苦,毫无怨言,充分体现亍人民军队的宗旨和本质。但是要长期固守边疆,就需要各方面的配合。我们要吃饭,要穿衣,要弹药,要装备,不能饿着肚子,光着膀子去打仗,去建设。这就需要你们交通部门的配合。
“希望你回到西北后,代表西藏,代表我们军人,向你们的领导,甚至是向你们的部长呼吁,尽快从西北修一条进藏的公路来。你也是军人,你现在还穿着军衣嘛!”
“难得你和我们谈了一整天,我们既感谢又高兴。”
随后,李副司令员半开玩笑地指着我说:“你脸孔黑红,穿着这臃肿的皮军衣,不热吗?你这付装束,走在大街上,别人不会误认你是藏军吗?”我说:“还没碰到这种情况。街上还有学生追上来,说我是最可爱的人,喊我‘志愿军叔叔’哩!”说到这里,我们三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可惜的是,出于拘谨和礼貌,我没有问蒋处长叫什么名字。以上,谨凭记忆追记。有不准确之处,只好怪我老朽健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