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岗
让一切曾从这段山间公路上走过、或者将要走过,到拉萨去,到亚东去,到日喀则去,到阿里去,到我们伟大祖国的西藏边疆各个城镇和山村去的战士、僧人、商队和普通公民们,统统记着:这段公路的诞生是艰难的。
让一切参加凿通这座险峻的山崖,造出路来,缩短了布达拉宫和我们祖国心脏之间的行程的人民战士和军官、工人和工程师、汽车驾驶员和牦牛运输的驱驶者,永远享有人民给予的荣誉和光彩。因为,他们在这里为祖国献出了高度的勇敢,坚韧和智慧。
汽车从唐古拉山系的支脉、海拔4600米以上的初次拉蒙山上,朝西开过去,前进20公里,公路钻进了一条崎岖阴暗的峡谷。一条无名急湍的小河,把谷底占得千干净净。在这里,公路无可奈何地从青色坚石和淡色石灰石的峭壁上生生凿成。并且,由于下面是河水,峭壁上的公路面是由半边桥和半山洞连接起来的。
来往车辆,到这里显然用最慢的速度行进,然而,首先震慑人心的却不是行车安全的问题,而是那些被开路者炸落河里,显然曾经阻塞过河流的无数三尖六棱的巨石,还有那爆炸成巨齿狼牙般的山壁。就在这30到60米的狼牙壁的高处,如今还悬挂着一条条当初拴在开路者腰间的绳索。过路人的视线,顺着绳索直往上,看得自己的心脏感觉到突然紧缩、眼睛有点发花的时候,七个红色发光的大字——“英雄热血化冰山”,出现在绳索的顶端了。于是,你会从那些被风雪浸蚀褪色的绳索上,看到开路者——那无比顽强的毛泽东战士,那光辉的英雄。
这峡谷的名字就是“左浪嘎”(另译音“上清卡”,在这个峡谷西口外,便是如诗如画的美丽的安错湖。湖畔有一个小村庄,叫“然鸟”,所以战士们又把这条难忘的峡谷叫“然鸟沟”)。“左浪嘎”这段艰险的工程,是中国人民解放军ОО七三部队从1903年的10月25日到除夕12点以前,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完工的。当这支部队初来这里时,战士们望了望这条峡谷,都不禁大为惊奇。在峡谷若干地方几乎合在一起,巨大的风化岩石在河上搭着拱门;工程勘测队把路桩号打上了绝壁。那从崖顶伸到谷底大水柱,那杈枒参天的大树阻挡着视线……然而,使部队所惊奇的,还不是因为这里的山势峭峻,工程艰险,这些对予他们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使部队所惊奇的主要是成千的英雄队伍,面对着这个长达3.4公里的“左浪嘎”峡谷,又是这样狭窄的悬崖绝壁,实在难以施展身手啊!
为开路者开路的少数部队,从侧面设法向60米高的崖顶攀登着。坚硬的岩石盖着冰霜,再加上两手无处抓挠,人们一次、再次的被滑下来,谁也上不去。这时候党和首长的声音响亮在他们的耳边——“英雄的战士们,让高山低头,叫洪水让路啊!”这声音从他们的心里激起了智慧和力量,有人把鞋袜脱光,带上一条绳子,连手带足的,一点一点向上爬,终于第一个人上去了。
登上崖顶的人,把绳子拴在大树和岩石上,为开路者开路的队伍,正式进入了工地。但是,现在,他们向下一看,脑袋发昏了。于是,他们抓紧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拴在自己腰间的绳子,急急忙忙为自己开劈立足点,谁也不敢东张西望了。
然而由于天气冷,石头硬,钎子一打就断了,有人打5厘米的炮眼,就断了6根钢钎。于是有人主张,把钎子先在石头上磨热之后再打,试验的结果一点无效。又有入主张用热水灌进眼里去再打,同样无效。并且热水灌进去,很快就成了冰水,掌钎子的人要是不把钎子提高,还会冻着拔不起来。最后他们无意中把伙房的洗锅水灌进去,先用小臂慢慢打,然后再用大臂打,钎子不断了。事后才知道一方面是洗锅水多少带点油质,主要还是打法问题。
“今年征服左浪嘎,保证明年通车到拉萨”的口号,激动着全体战士的心,他们焦灼地等待着先头开路部队替他们在悬崖上开出立足之地,就象在战争中等待总攻的时机一样,他们觉得等待一分钟比一年还长。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为开路者开路的战士们,勇敢的把身子悬在空间,逐渐地由点到线开辟了大家的施工岗位,并在石壁上为大家刻出了一个个的足窝,另从崖顶上系下一根粗绳当扶手,作为人们进入工地的便道。
千百名英雄,就从这条实在不能算是“便道”的地方,爬上崖顶,进入工地来了。可是那带有根本性质的问题——是人手多与工地窄的矛盾,仍旧不能解决。于是,指挥部发出了“日夜三班,楼上楼”的命令。
从此,英雄们每分钟每秒钟,都在“左浪嘎”的胸膛上搏斗着。他们首先用绳子在空中悬上一块木板,两个人小心地站在木板上,斜着身子,把钎子打进岩石20厘米左右,然后把木板放在钢钎上固定起来,接着再上去两个人,这才正式开始施工。他们为了保证人人参加,保证便于爆破和撬石,实行“楼上楼”的作业方法,又在绝壁4.5米的设计路面之内,上下成梯阶形挂着三排英雄,相互展开竞赛穿孔和爆破。
就这样,铁一般的岩石,被他们肩并肩,手拉手的穿成了一座座蜂巢,又一批批的倒下来。
高原战士是并不喜欢咒骂寒冷的。几年来在生活和工作中,风雪已经和他们结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11月,大风雪武装的严寒,象要保护“左浪嘎”似的,朝这条本来就很少见到太阳的峡谷疯狂袭来,寒暑表里的水银柱迅速降到零下三二十度之间。每天下午,从峡谷外安错湖上灌进来的大风,照战士的说法,“就象刀子刮皮似的”。清早或晚上,上工的时候,用手一抓钢钎,手心就被粘着了。大家的手背和手心,全都裂成了深深的血缝。战士郭银福举起铁锤打下去,锤柄震动着手上的裂缝,血溅到钢钎上,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埋怨过天气。
那天,大家拉着绳子爬上崖顶躲炮的时候,连长李文生关心地对身边两个青年战士杨朝贵和张绍义说:“小鬼,把你们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他俩不吭声,笑着,把手藏到背后去。
“伸过来嘛,怕什么?”连长又说。
杨朝贵无法躲避地伸出了右手,连长见他手虎口上的裂缝,用粗棉线缝得密密的。连长李文生的眉头忽然皱着了,他拉着战士杨朝贵的手,半天不吭声。因为,他知道无论什么手套也燕抵不过钢铁和岩石的,三天就磨坏了哩。最后他掏出了一小盒冻疮油膏交给杨朝贵:
“拿去,用这抹抹吧,可能好一点.这样缝起来不痛吗?”
“连长同志,一点也不痛,早就磨成死皮啦,这样缝起来,打锤的时候,不会再扩大。”杨朝贵仍旧笑着。张绍文为了证实他的话,急忙把手伸过来说:“你看,真的呀,一点也不痛!”
连长又拉着张绍文的手:
“这一盒油膏你们两个用吧!”他好像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按战士们的感觉,最别扭的要算夜间作业了。电灯挂满在3公里长的悬崖重点工区,但是发电机只是一个破旧的汽车引擎,再加上风雪袭扰,线路过长,因此时常发生故障。每当夜深人困的时候,电灯突然熄灭,人们在空中被夜风摇撼着,好象整个“左浪嘎”都在摇动。可是,就在这时,还有少数英雄,凭着熟练的技巧,把棉花缠在钎子头上,抡起铁锤,注视着棉花的白点,一锤一锤的打下去。
特别是有时正要开始爆破,甚至所有的火索都已点燃的时候,电灯却突然发生故障了!这样,大家在墨暗中急速地拉着绳子,用足尖在悬崖上摸着一个个的足窝跑上崖顶去躲避。战士们说,这种紧张困难的情景除非亲身经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知道的。有一次,正在这个关头,战士李兴龙爬到中间,一足踩了空,忽然喊了一声,在他身后的人,立即用手竭力把他按到石崖上,前边的人赶紧拉住了他的一只手。直到爬上崖顶,才知道,原来他的右臂脱了臼,只剩下左手死死的拉着绳子。
英雄们就这样飞崖走壁,日日夜夜。的劳作。他们每天用平均超过标准工效198.7%的速度,和“左浪嘎”的绝壁搏斗着。但是,他们自己仍然感到工效太低,时间太快,眼看着1954年的元旦向他们跑步来了。保证明年通车拉萨的责任感,召唤着战士们的最高智慧。
一天,六连在作业中,发现崖壁下边几十公尺的地方,好象有个天然洞。他们想到:如果能够利用天然洞放个大炮,那就不只争取了时间,而且也不知要使工效提高多少倍。于是连里决定首先派人下去看一看。
陈文回同志自告奋勇,下崖侦察天然洞。
这崖子是越往下走,越往里收,好象“左浪嘎”在这里故意挺出个大肚皮似的。临下崖的时候,干部们亲手把绳子拴到陈文回的腰上,嘱咐他说:“要是不行,就快上来,吊久了人可吃不消啊!”
事后,据陈文回自己说,绳子刚下到二十几米,就有点受不住了。全身的血好象全冻住了,上下牙碰得直响,绳子越摆越厉害,眼里呼呼冒火星。他吃力地咬紧衣角,自己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反正绳子是不会断的。等绳子放到40多米的地方,就看见了那个象盆口一样的天然洞了,洞口上还长着原先他在崖顶看到的荒草和小树。只是,洞口在岩子的凹部,绳子是垂直吊下来的,身子离洞口还有两米。于是他拼命用身子摆动绳子,象荡秋千那样,企图把身子甩到洞口上去。但是,第一次因为用力过猛,没有抓住洞口的草,叫岩子给碰回来了。第二次费了很大的劲,才算抓了一点东西,身子在洞口留下来。
他爬进洞去,果然里边很大,象个葫芦一样,中间细,两头都能站起人来。他用手摸摸,四周全是光滑的石壁,一点破缝也没有。心想:这真是天生的一个大药室l他乐了。但正在这时他忽然头痛起来,心脏好象要翻个了,难受得不行。他知道是自己在洞里摸弄得太久,闷昏了。于是他赶快爬出洞去,大风还是吹得很紧,大声喊也喊不应。他就只好用劲摇动绳子,让上边把他拉了上去。
第二天,陈文回带着工程人员,又下去了一次,并画出了洞的图样。经过上级的细密研究和计算,命令他们再下去,认真进行了多次修理加工之后,批准他们装了700公斤黄色药,500公斤黑色药。全连一齐动手,从包药到装好药室,整整干了5天5夜。12月21日的黄昏,伟大的巨响轰的一声,7000多立方的坚石,象破烂的砖瓦似的,从骄傲的“左浪嘎”的肚皮上剥落下来,小河给暂时堵塞了,有几块象帐篷大小的石块飞到河的对岸去。路基设计线,却丝毫没受影响的显露出来了。他们利用这个天然药室,争取了时间。
用钢钎和臂膀,他们终于战胜了“左浪嘎”。现在,最困难的工程,要算那座半边桥和半山洞了。
大概一切事情都一样,越是接近胜利,人们的冲击力就越旺。这时候,战干和干部们的情绪都已高涨到极点。
战士刘中,疲倦得下班之后一进帐篷就栽倒在铺上,不翻身地睡去,但他在梦中还喊着“可别卡住钎子呀!”干部们从该部的最高首长,直到班排负责人,没有一个不是日夜生活在工地上,他们的眼睛全都充满了血丝。连长陈家才夜晚在工地,眼睛实在睁不开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保证通了!保证通了!”随即迷迷糊糊地倒在石头上睡着了。
事实已经雄辩地证明,在他们的面前没有不能克服的困难。半山洞是由崖上突出的石嘴所造成的下面的凹部,但凹部的足根又接近路面设计线,因而,就不得不扩大凹部成为半山洞。可是,工程的难处,还是人们没处站。七连一班长李绍清脱光鞋袜,从从河里象壁虎似的把身子贴住石岩,一点一点往上爬,艰难地打碎了凹部的冰柱子,为大家开辟了“用武之地”。而另一个七连的战士芦德福,又让两人肩抬钢钎,他一人站在钎上,用报纸裹住炸药,解决了向口朝下的炮眼里装药的困难。
半边桥的困难又和这不同。首先是巨大的木料,要一根根的从崖顶用钢绳系下去,木料放高了,搞不下来,放低了,过了设计线就掉进河里去,下面看不见上面,因此还必须用电话掌握。另外,就是要在河里挖桥基,要首先把冰凿开,然后穿上橡皮水衣跳进冰窖去工作;可是,水衣耐不住石刀和冰刀的割磨,很快就破了,冰水迅速灌进去,却又一点出不来。八班长张远若说:“那晚上我跳下去工作,上来换班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剩下心边是热的了。头也晕了,胳膊全硬了。”
紧张的60多个昼夜已经过去了。明天这个时候,就是除夕了。为了保证1953年打通这条峡谷,为1954年通车拉萨创造可靠条件,第八连在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又从炮兵连接过来一个7米高、11米长、5米宽的石嘴子。他们以极其欢欣的心情,用50付钎子排起队来,连日彻夜的干起来,这一夜,每根钎子打了7米深的炮眼,天明第一次爆破,石嘴就被切去一大块;接着,中午一次,夜晚又一次。这座最后的石嘴,400多方顽石全然不见了。
这条平坦的、通往祖国边疆的路,就这样,在“左浪嘎”的腰间穿过去了。顽强险恶的“左浪嘎”峡谷,被英雄们切去了22万方坚石之后,终于驯服的低下头来。这时,1953年的除夕夜已深了。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除夕,祖国的英雄儿子,毛泽东的战士们,回到自己那风雪迷濛的帐篷里,用一颗无比忠贞的心,面对着北京,面对着毛主席的办公室窗前的红光,面对着他们各自出身的家屋,用劳作的胜利,为祖国,为母亲,为永恒敬爱的党和领袖祝贺了新年。接着,他们又以无比的虔诚,为他们在这段工程中为祖国与和平献出生命的共产党员、青年团员和一切战斗伙伴们,作了深沉的默念。
天空现出了鱼肚白,1954年的第一个拂晓,带着新的胜利,带着元旦的馨香,降临到高原战士的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