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俊文
山南，素来享有“西藏粮仓”之称。它的大部分地方，像一颗颗繁星撒在美丽的雅鲁藏布江河谷，一直往南延伸，毗连邻国。那儿气候温和，水源丰富，土地肥沃。西藏和平解放以后，党的各项方针政策像一道道灿烂阳光，照射在这块土地上，使它从几千年沉睡中复苏，生机勃发。山南分工委所在地泽当，多年来，已经形成西藏南部的交通枢纽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获得新生的藏族群众心目中，它是颗光华闪烁的明珠。由于它在自然和地理方面所具有的特殊优势，使得它在战略上也赢得了极其重要的位置。
早在1957年，西藏一小撮上层反动分子，就已注意到这个地方，他们暗中勾结，策划叛乱，企图把山南建成他们反革命的巢穴。与此同时，他们加强了各种阴谋组织活动，纠集反动武装，经常三五成群，制造事端，寻衅闹事。他们不断枪杀我进藏工作人员，殴打残害当地执行《十七条协议》的上层爱国人士和积极分子，并叫嚷要把进藏人民解放军及进藏各族干部、工作人员通通轰走、赶跑，赶不跑，就将他们一口吃掉，其气焰之嚣张实在令人难以容忍。当时，党中央和毛主席指示我们，要以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为重，对他们的挑衅行为采取克制和容忍态度，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以等待他们的觉悟。可是，这群决心与人民为敌的家伙，视我们仁至义尽的耐心等待为软弱可欺，进而变本加厉，对我们进行了更大规模的围攻、伏击，破坏拉萨到泽当的交通运输，多次打死打伤过往的工作人员。1958年9、10月间，他们两次对山南分工委机关进行围攻。当其遭到失败后，竟于1959年1月25日，采取重点包围的办法，调动了十倍于我的反革命武装，将山南分工委机关团团围住，妄图一举消灭我们。直到1959年4月8日，山南全区平叛开始，我们才被解围。这就是西藏平叛历史上的“山南被敌包围的74天”。这次包围，是西藏上层反动分子撕毁（协议），分裂祖国，实行武装叛乱的大暴露，它拉开了西藏全区武装叛乱的序幕，也唤醒和教育了全区各族人民。同时，使进藏部队和各民族的地方工作人员，受到一次捍卫祖国统一的战斗考验，加深了我们对统一祖国这一神圣事业的认识。在被围困的74天中，分工委所属机关、学校、医院、团体的藏汉族工作人员及其家属，在当地驻军155团三营的配合下，发扬了我党我军英勇顽强，团结奋战，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和优良传统，谱写了一曲曲动人新歌。
●星期日的枪声
1月，正是高原漫天冰雪的隆冬季节，当太阳升起，把光明、温暖、艳丽的色彩奉献给整个大地的时候，万里高原披金挂银，壮丽多姿。经过一周辛勤工作的人们，迎来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日，那欣喜之情是不言而喻的。孩子们吵嚷着要爸爸妈妈领着到贸易公司去买糖果、玩具、图书；新成家的年轻夫妇要翻晒他们新置的被褥、衣服；老工人要去约知心好友喝酒一盅；恋人要到林卡深处去说说悄悄话；快做母亲的妇女正赶缝着新生儿的衣裤……生活，给人以美，给人以希望，给人以幸福，但是，生活也给人以磨难和考验。
正当人们欢度着1959年元旦后第四个星期日的时候，西藏一小撮上层反动分子阴谋策划的武装叛乱的枪声，在山南分工委的驻地打响了！1959年1月25日，是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叛乱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采取了突然袭击。
电波，及时将这愤怒人心的消息传送到拉萨西藏工委和西藏军区的领导们。与此同时，山南分工委采取了迅速有力的行动，立即动员、组织全体干部、职工、家属投人自卫反击，保卫机关的战斗行列。除分工委南北两侧高地由部队守卫外，机关驻地周围的防守任务由地方同志分担。当时，分工委所属单位的男女老少不过1的余人，而且其中大多数同志缺乏战斗经验，形势是严酷的。
这时，泽当、乃东的寺庙里及周围地区全住满了叛乱分子。他们依仗着人多、武器多，又有国外反动派的支援打气，在叛首恩珠仓、加玛仓的亲自指挥下，气势汹汹，大有要一口吃掉我们之势。面对叛乱分子的嚣张气焰和无耻挑衅，同志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到第一线战斗。爱国进步的上层人士也主动要求参加战斗。当时，许多主张爱国、团结、进步的上层人士和积极分子，被叛乱分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他们采取极其野蛮的手段加一以残害。乃东县的朗多拉同志，就是因为赞成协议，反对叛乱，被叛乱分子绑架到拉加里，把他从一座七层高的楼上推下活活摔死。党委领导对这些人士的受害深感痛惜，因此更加珍惜进步上层人士的爱国热情，不愿把他们放到有危险的斗争第一线去。但次仁顿珠一家却坚决要求参加了战斗，他们不足20岁的儿子诺布同志，就是在后来一次外出执行捕捉“舌头”的任务中光荣献身的。
●剑锋初试
26日、27日，敌人调集兵力向分工委两侧高地展开了猛烈的进攻，并迫近了我们的前沿阵地。在紧要关头，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奋起抗击，击败了敌人的进攻，保住了阵地，保住了机关。
敌人进攻失败后，他们又挖空心思，在我们驻地周围开始修筑新的工事、战壕、坑道。他们采取时而声东击西，时而两面夹击的频繁攻击，掩护其进行地下爆破。在他们的强力爆破中，我们一个小分队固守的一座藏式楼房被炸毁了，敌人乘机向我们临近的一个据点扑来。一群张牙舞爪的敌人不停地向我们驻守的一座楼房靠近，30米、20米、10米……突然一声巨响，同志们投出的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了。离敌人10米左右的地方，冲出一位英姿勃勃的民兵战士，其他同志也紧跟其后，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向敌人扔去。这突如其来的阻击，使敌人不知所措，死的死，逃的逃，又败了一阵。那位第一个冒着生命危险，冲出阵地把手榴弹扔向敌群的民兵战士，就是后来获得全国模范民兵光荣称号的藏族干部黄馄同志。他不愧是藏族人民的优秀儿子，无愧于人民赋予他的光荣称号。
在这次战斗中，敌人还集中主要火力向我们固守的一座藏式楼房发起冲击。他们强攻无效时，便避开我们的监视线，偷偷靠近楼房底层，用大量炸药把我楼房炸毁。在楼房中负责指挥的王一平同志，发扬了共产党人视死如归，与阵地共存亡的大无畏精神，带领周围同志，自始至终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抵御着敌人的疯狂进攻。最后，他和身边的几位同志，都因身负重伤而光荣献身。王一平同志生前是分工委财经部的副部长，牺牲时年仅27岁。战友的鲜血，化成了复仇的火焰，在每一个活着的同志心中燃烧，激发出新的战斗热情，时刻准备着在新的战斗中狠狠地教训叛乱分子。
驻地周围，敌情依旧十分严重。敌人经过几次失败后，感到要用武力吃掉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于是变换了新的恶毒的花招，把我们的水源切断了，并切断了我们的燃料运输，声称要把我们困死、饿死。我们又面临着一场新的斗争。
●没有枪炮的战斗
枪林弹雨能锻炼出人的铮铮铁骨，没有枪炮的战斗，更能磨练出人的坚强意志。
战壕，成了课堂。在战斗间隙里，藏汉族同志互相学习着对方的语言，一片朗朗之声从战壕里传了出来：
“祖国——麦及”,“团结——吞遮”,“拖争——斗争”,“建卡——胜利”……
同志们抓紧战斗间隙，有的擦拭着武器；有的阅读随身带来的书籍；有的静静地守在收音机旁，听着、记录着来自北京和拉萨的消息。勤快的女同志，一有机会就把男同志的脏破衣服搜出来洗干净，缝补好；爱唱歌的同志不时唱起《山南民歌》、（南泥湾）或《上甘岭》的插曲。
革命的乐观主义情绪和深厚的战斗友谊，给艰苦紧张的战斗生活增添了情趣和色彩。
“没水了！”爱洗刷的女同志首先发现了新情况。缺水的优虑，立即在全体同志中扩散开来。
“没柴了！”炊事员同志发出了焦急的预告。断炊的威胁，笼罩了整个分工委驻地。
地上的水源断了，虽然部队和分工委的同志只有一口井提供饮用水，但大家都抱着只要有一口水，我们也要生存和战斗下去的决心，在保证生活需要的前提下，同志们自觉地减少用水，隔几天才轮着在一盆水里洗一次脸。饮用水，首先照顾伤病员同志，至于洗衣服，那就免了，一切为着胜利。
为了解决燃料问题，同志们纷纷献计献策，在指挥部的统一部署下，一批批砍柴小分队开始活跃在被敌人监视下的林卡里。在敌人的眼皮下夺取燃料，需要胆量、体力，更需要机智灵活。因此，一般都派年轻力壮而又比较有对敌斗争经验的同志去执行这项任务，但许多女同志和年纪大的同志也不甘示弱，主动要求参加。当时，一位1958年刚从四川医大毕业分配来的女医生，坚决要求参加，上级同意了她的请求。事实证明，在斗争的紧要关头，我们党培养出来的年轻知识分子，是能经受风雨的。
外出砍柴，我们都是在夜间进行。为了确保安全，除小分队同志随身携带武器外，还派出武装人员在高地上监视敌人。由于同志们的机智勇敢和严密的组织纪律，一般都进行得很顺利，常常满载而归。我们的阵地上依然炊烟袅袅，热气腾腾。大家也十分注意节约用柴，蒸馒头一次蒸出够几天吃的，并切片晒干，饿了就啃几片，再喝几口凉水。
时间一长，我们的砍柴活动被敌人觉察了。有一次，他们事先抢占了我们监视的高地，小分队刚一出发，就和他们遭遇上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全副武装的同志们立即奋起冲向高地，与敌进行搏斗，赶跑了敌人，小分队安全胜利撤回。在四面受敌，缺柴缺水的困难时刻，同志们发扬了团结友爱的精神。有位年轻孕妇第一次听到枪炮声，过度紧张，造成早产。周围的同志把她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安慰她，照顾她，将热饭热菜送到她身边。这位家属在同志们的感染下，坚强起来了，以后站岗放哨，砍柴运输，都表现得镇静、勇敢。同志们深有感触地说：“百米战壕，深情无限。共同的战斗生活和革命理想，把大家团结到了一起，把大家的力量、智慧聚，集到了一起，产生出克敌制胜的无穷力量。”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坚强，最后，终于粉碎了敌人妄图困死我们的阴谋。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搞清外围叛乱分子的组织活动，武器装备，行动部署，为我们取得最后胜利，为西藏全区平叛战斗提供敌情，这是萦绕在分工委指挥部同志们头脑中的一个行动计划。搞清敌情，最好的办法是让敌人亲口向我们提供，我们便制定出一个捕捉“舌头”的方案。同志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细心观察，终于发现分工委西边的五六百米处，有一座孤立的民房，叛乱分子常三三两两在这座房里出人，每天拂晓，向我们驻地开枪射击。分工委指挥部认为这是个可乘之机，于是，决定派出十余人的武装小分队，乘夜潜人这所民房，暗中隐蔽，伺机进行捕俘。这次任务，分工委领导决定由社会部副部长赵克俭同志负责，因为克俭同志是背着被包进藏的老同志，有斗争经验，有强烈的革命事业心和责任感，善于调查研究和团结同志，更难得的是他会藏语，是个很有利的条件。
克俭同志愉快地接受了任务。临出发前，我们坐在一起，我一边给他烤馒头片干粮，一边听他谈完成任务的计划和设想，细细领略战士出征前的那种兴奋、紧张、愉快的特殊心情。小分队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话筒里不停地传来克俭同志激动的声音：“我们已经进人预定地点！”“已按计划开始构筑简单掩体工事”。“埋伏完毕！”第二天拂晓，话筒里突然传来了克俭同志兴奋的声音：“两名武装叛乱分子已进人我们严密布置的包围圈！”“准备捕捉一一抓活的！”一声枪响，联系中断了。原来是当一个敌人进人小分队的包围圈后，克俭同志和几个战友一起像猛虎般地迅速扑向敌人。没料到，敌人挣扎脱身后，向克俭同志开了一枪，克俭同志不幸中弹牺牲，敌人也被我战士击毙。沉痛的牺牲和教训，为我们铺开了胜利之路，后来，我们终于完成了捕捉“舌头”的任务。有一个被俘的叛乱分子，经我们耐心教育后，认清了自己的罪行，自愿洗心革面参加到革命队伍里来。后来这个“俘虏”表现得很好，一直在分工委机关养马。记得我们被包围的前夕，当时在军委主持工作的彭老总就指示我们：“山南这个地方很重要，要守住，要坚持下去，坚持就是胜利。”是的，我们在极端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坚持下来了，经过了74个血雨腥风的日日夜夜，把战略重地山南守住了，从而迎来了西藏全区平息武装叛乱的伟大胜利，迎来了西藏的新生。我们永远忘不了这段历史，永远忘不了和我们一块进藏的亲密战友赵克俭、王一平、沈凤楼（在贡嘎伏击战中牺牲），以及藏族人民的好儿子诺布等同志。这些好同志都是牺牲在风华正茂的年代，他们的鲜血染红了祖国的边疆大地，浇灌出灿烂的胜利之花，为维护祖国的统一和西藏的社会主义建设，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们的光辉业绩永载史册，名垂千秋，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