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兀良哈的最后挣扎
东南民变刚熄,北国烽烟又起!
地处我国东北的兀良哈,是蒙古三大部落之一。强大的瓦剌吞并鞑靼部以后,又觊觎兀良哈之地。兀良哈分朵颜、泰宁、福余三卫。正统十二年,瓦剌首领也先之弟赛堪王领兵攻朵颜,杀死指挥乃儿不花,大肆劫掠一番。随后也先又率铁骑蹂躏朵颜、泰宁二卫,迫使其投降,福余卫头目逃得远远的,避走脑温江。兀良哈残部势力日渐衰弱,他们敌不过瓦剌,却经常流窜明朝边境,骚扰抢劫。
正统十四年夏季,兀良哈福余部的一个头目哈剌哈赤率领三百余名骑兵,沿着宣府至大同的长城沿线骚扰,他们白天远远地躲到沙漠深处,架起帐篷睡大觉,到了夜晚,便凶神恶煞般地窜至口外的德化、兴和等市镇,杀人越货、滥施抢劫。
这些靠近长城的市镇平时依靠屯边部队的保护,担负着沟通边境内外贸易的重任。其实蒙古人也靠这里的商户供应油盐、布匹等商品,维系日常生活。和关内的中原商人打交道久了,蒙古人也开始改变逐水草而居茹毛饮血的生活习惯。他们用牛马骆驼银鼠皮等在边境上和关内的商贩进行换货贸易,换取漂亮的丝绸、瓷器、铜炊壶和各种工具,用以改善自己的生活。
边境贸易本来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明朝的镇边将领也乐于维护这种局面,这总比成天带着士兵深入大漠险境去追剿凶残狡诈的蒙古骑兵要好。
可是哈剌哈赤这帮兀良哈人从海西流窜到这里,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与人家交换,他们靠的就是打家劫舍过日子,他们在德化、兴和抢劫的粮食、绸布和日用品装满了十几挂大车,还用圆月弯刀砍死了八位边民。
凶讯报到大同,大同总兵官、武进伯朱冕与参将石亨紧急商议对策。他们分析这股兀良哈人被也先掏了老巢,势必长期在长城沿边窜扰,以劫掠讨生活。若不将其剿灭,待他劫掠的粮食吃完,又会卷土重来,再次侵害边境地区的百姓和商家。
石亨是陕西渭南人,守大同已经十余年,功绩卓著。当时边将中最著名的是宣府总兵官杨洪,其次则是石亨。他当即向武进伯朱冕请命,亲率五百铁骑去追剿哈剌哈赤这股兀良哈兵。
朱冕道:“兀良哈人行踪飘忽不定,将军到哪里去追缉他们呢?”
石亨答道:“哈剌哈赤这次带着十几车抢得的物质,想必藏匿不远。且此次尝到甜头,保不定不久又会来袭,以为秋冬季储备食物。只要侦得他的踪迹,我自有办法擒他。”
于是石亨挑选了五百名精锐骑兵,与都督佥事马麟共同率领出关巡检,搜索兀良哈兵的踪迹。
果然,他们在六百里外的阿木古郎牧场发现了一处新扎的营地。其帐篷形制与当地牧民有许多不同之处。石亨让马麟带一百名骑兵前去试探性地进攻,那里驻扎的果然是兀良哈人。哈剌哈赤见明军巡逻兵人少,便大胆挥舞圆月弯刀前来追击。
马麟按照石亨的既定方针,与兀良哈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且战且退。哈剌哈赤见明军势弱,想一举吃掉这股敌人以壮自己的声势。他在马上一声呼哨,带领三百精骑倾巢而出,尾随着马麟追过来。
这时,石亨率领明军主力埋伏在一处叫箭豁山的地方。这箭豁山地形奇特,两旁的沙丘洞开成箭袋形,到了底部却只有一丈余宽的豁口,只能容一人一骑勉强通过。石亨一见到这样的地形,欣喜异常。于是将四百余名骑兵埋伏在沙丘口袋的顶部,静待马麟将敌人诱入袋底歼灭之。
大约过了一顿饭工夫,只见前面沙尘骤起,马蹄声嘈杂。马麟和他率领的一百骑兵一面扭身放箭,一面朝箭豁山的豁口退来。后面尘土飞扬,兀良哈骑兵追得兴起,一面在马背上“嗬嗬嗬”地叫喊,他们的圆月弯刀在昏黄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眼见兀良哈人进了豁口,再无退路。石亨在沙丘顶上一声号令,四百余名以逸待劳的精锐骑兵从沙丘顶上箭似的俯冲下来,顷刻之间就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时,马麟率领的一百名骑兵也掉转马头,飞舞刀枪转而攻击收不住脚的兀良哈人。
哈剌哈赤这才知道中了计,自己追击人家,倒反被堵在箭豁山下的山沟里腹背受敌,想撤却已来不及了。
两军相接,一阵刀光剑影的激烈厮杀。兀良哈兵虽然骁勇,但数百人挤在狭窄的山沟中施展不开,顷刻间便有五十多名兀良哈人被斩杀。哈剌哈赤凭借着手下组成的人肉盾牌,终于杀开一条血路,逃出了豁口,消失在茫茫荒原中。
这一仗,大长了边塞守军的士气。石亨也因战功晋封都督同知。不过,兀良哈人连最后一点本钱都输光了,便死心塌地地当瓦剌人的马前卒,引导瓦剌入侵中原。
二 瓦剌的朝贡使团
瓦剌在吞并蒙古各部落之前,每年派遣使团向大明朝廷进贡。朝廷为了安抚他们,每每对其进贡使团按人头赏赐。本来朝廷规定每年瓦剌朝贡使团的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因为瓦剌人从入关到北京朝贡后再出关,往往要逗留数月,朝廷要供给他们住宿、伙食,人数越多开销越大。况且瓦剌人恣勇好斗,时间待久了,杀人抢劫、凌辱强奸妇女等事情时有发生。并且朝贡使团中有一部分人专门刺探我边关的军事情报,某处驻军多少,战力如何?一旦开战必为后患。
由于朝廷采取姑息养奸的政策,一味用丰厚的赏赐笼络瓦剌人。尽管三令五申不许扩大朝贡使团的人数,可是每年来的人越来越多。
正统二年,脱欢派遣使臣阿都赤等二百六十人来朝,到正统四年就猛增到一千余人。而正统六年以后,每年朝贡使团的人数都超过两千人。
开始时,大同总兵官不肯放这么多人入关,除额定使团人数外,多余的人都留滞在猫儿庄等候。几千人要供给住宿、伙食,往往一住就是数月,要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冰原化冻才离开。正统六年仅大同一处供给米麦粮豆就达三十一万石之多。
对于每年蜂拥入关的瓦剌朝贡使团,镇守大同的军事将领们深为忧虑,他们有时采取断然措施,把朝廷批准之外的瓦剌人拒之于关外,也不接待他们。可是在瓦剌朝贡使团的压力下,英宗皇帝却又批示道:“得奏知瓦剌使臣续有至关者,尔等疑弗纳。然彼既远来,理须从宜宽待。敕至即启关纳之,同前使发遣来京,馆谷之例,一准前敕。”
既然皇帝和朝廷都妥协了,边关将士徒唤奈何。明知放几千瓦剌人入关是个不小的祸害,他们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这些趾高气扬的瓦剌人扬长而入。
正统十三年岁末,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北京会同馆所处的地区却热闹非凡,不仅会同馆住满了瓦剌人,邻近街道胡同的所有客栈、旅馆,都被临时征用做瓦剌朝贡使团的住所。这一次朝贡使团的规模更大,不仅有瓦剌太师也先派遣的两千多人,还有脱脱不花可汗派的四百多人,买卖回回使团八百多人,总共号称三千五百九十八人。
京城一下涌进数千瓦剌人,着实使朝廷十分紧张。当时瓦剌已经统一了蒙古各部,连嘉峪关外的沙州、赤斤、哈密、罕东四卫也先后被瓦剌控制,不能成为明朝的外围屏障了。谁都知道也先野心勃勃,一心想继承先祖成吉思汗的遗业,再造一个大蒙古帝国,重新统治中华版图。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自然盯着近在咫尺的北京。他派这么庞大的朝贡使团前来,其目的恐怕不是单纯地讨要赏赐,很有可能借此窥探朝廷的虚实。再说,几千名悍勇的瓦剌人麕集在北京城里,如果他们想搞一场动乱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一下,连司礼太监王振都紧张起来了,他连日命令东厂的特务们潜到会同馆附近监视瓦剌使团的行动。一旦发现瓦剌人在城内活动一定要紧紧盯梢,探明情况,留意他们与哪些人交结,有无不轨行为,等等。
果然,发现有不少瓦剌人偷偷到市场上购买弓箭、铠甲。他们特别对铜铳等火器很感兴趣。这类武器按规定不许卖给外国人,他们竟偷偷尾随买主,等到了僻静处出双倍的高价从他们手中转购。也有瓦剌人偷偷买了不少硫磺、火药等物。
朝廷早有严格规定,上述这些东西是不许卖给外国人的,违犯者要判处死刑。瓦剌人知道朝廷的规定是针对他们的,他们却狡诈地利用一些贪图小利的流浪汉,每天花几串钱雇佣他们代自己去市场上购买这些违禁物品。
其实,帮助瓦剌人的岂止是贪图小利的流浪汉,边关上的一些将帅都在做这些无耻的勾当。王振的亲信宦官郭敬在大同监军,每年都私造大量的钢铁箭镞,装在数十个盛黄酒的大陶瓮里运出边关,换取瓦剌人的良马,一部分献给王振,一部分高价变卖给爱马的王公富豪,中饱私囊。
东厂的特务们不辱使命地跟踪瓦剌人,探得他们用各种手段私购武器,刺探驻军情报等不法情事,报告给顶头上司王振。王振这才发现事态严重,瓦剌人这次派几千人的朝贡使团来京,不仅仅是索要高额赏赐这么简单;完全有可能是也先为进犯北京窥探消息,做前期准备工作。
如果说王振以前为了私利交结讨好瓦剌,现在他深深感到了也先这个大野心家的危险。若真让也先举兵南下,像一百多年前的忽必烈那样蹂躏中原,重建蒙古人统治下的帝国,那么自己现有的一切权势与荣华富贵都将烟消云散。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他要对瓦剌人下手了,决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为此,他不得不开罪过去送过他不少名马的也先。
他下令礼部去会同馆核实瓦剌朝贡使团的实际人数。结果,瓦剌使团自报三千五百九十八人,实际点验只有二千五百二十四人,虚报达一千多人。王振命令按实际人数发给赏赐,而且赏金也按去年减半发放。
瓦剌进贡的马有四千余匹,多数为羸弱瘦马。王振命礼部召见使臣,当面给予申斥,且只收受其中两千匹马,其余瘦弱的马让瓦剌人自行牵到市场上去卖掉做回家的盘缠。
瓦剌使臣说:“也先太师求皇帝许配一名公主,通事马云称皇上已经允许通婚,这一千匹马是作为聘礼送来的。”
王振怒斥道:“天朝上国岂能随意许婚异邦!且我主刚大婚不久,哪来的公主出嫁给他?”
王振恐瓦剌人久久逗留京都会闹出事情来,遂命礼部按实际核定人数发放赏赐,限瓦剌人三日内离开京都。
瓦剌人悻悻地从北京启程回漠北,他们把偷偷购得的军器禁物都夹带在行李中带了出来。朝廷因怕引发大的纠纷,也没有认真搜查。到了边关,仍然有宦官及将领私自以馈赠礼物为名,将弓箭、箭镞等武器私卖给瓦剌人,并护送他们出关。
三 山雨欲来风满楼
由于朝廷对瓦剌朝贡使团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数千瓦剌人被迫提前回漠北。他们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桀骜不驯的也先必然寻求报复。山雨欲来风满楼,种种迹象表明,瓦剌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兵势汹汹,边关的形势陡然紧张起来。
当时驻守大同、宣府两个重镇的将领是武进伯朱冕、广宁伯刘安、武定侯郭登及杨洪、石亨等名将。根据他们的经验,预计也先现正秣马厉兵,极有可能在秋高马肥时大举南侵,进犯中原。
朱冕和刘安先后上奏英宗皇帝,要求朝廷早做准备,切实加强边防,落实各项行之有效的举措,防范也先的大举进攻。
也先将大举南侵,也由来自敌人内部的情报得到了证实。也先帐下的一个小头目犯了奸淫罪,怕遭受惩罚,叛逃归降明朝。据他亲眼所见,也先在计划南侵时,曾强令他名义上的宗主脱脱不花可汗出兵。
脱脱不花称:“我等服用多来自大明,不忍逆天而为。”
也先则说:“可汗不为,我将自为。纵不得占其城池,使其田不能耕,民不能息,多所剽掠,即达到我的目的。”
这则情报确实证明也先已在准备大举进犯中原。
朝廷立刻紧张起来。兵部下令:河南、山西轮休的官兵马上结束休息,赶赴大同、宣府备战。同时任命西宁侯宋瑛统率大同兵马,加紧操练御敌战术。
接着,英宗又命令平乡伯陈怀,驸马都尉井源,都督王贵、吴克勤,太监林寿分别在大同、宣府操练京军,以防瓦剌入侵。
英宗又下令整饬神机营。神机营是明军引为骄傲的火器部队,在麓川之役中曾经大显神威。王振专权,将京军的神机营交太监曹吉祥、王瑾统辖。曹、王二阉贪腐成性,神机营缺员严重,士兵疏于操练,所有枪械生锈损坏大半,偶尔发射每每伤及士兵。
有一天,英宗让王振陪他去视察神机营。曹吉祥、王瑾事先得到王振知会,命神机营列队等候皇帝检阅。因为曹吉祥等贪腐吃缺,神机营兵将缺员,临时只得雇佣数十个街头流民,穿上神机营兵勇服装凑数。见这些人举手投足都不像军人,英宗生疑,于队中拉了一个士兵出来,让他当场操作发射神铳。
那个人正是曹吉祥从街上雇来的流民之一,他哪里懂得神铳的操作要领,左摆右弄,一不小心走火,“砰”的一声,差点崩掉了自己的天灵盖。
英宗大怒,狠狠地训斥了曹吉祥、王瑾一顿,每人罚俸半年。并下令兵部和前军都督府限期整顿神机营,补充兵员,检查各种火枪机械。兵部也借这个机会,把神机营的指挥权由太监手中收回,改派有经验的军官担任。
这年夏天,南京骤降大雨,雷声隆隆,电火闪烁。夜间,皇宫中的谨身殿被雷电击中,发生大火。火势延及奉天、华盖二殿,三殿殿门均被烧毁。
地震灾祸也频频发生。在浙江绍兴,一处山峦突然垮塌,连同山上的树木夷为平地。老百姓向官府告警,但官府却不敢上报。
陕西也发生两处山崩,压没数十户农家。另有一地,山形移动达数里,吼声如雷,震后山上白毛遍生。这些灾异地方官都不敢向朝廷上报。
正统十三年秋天,黄河在荥阳东冲破堤防,决口泛滥。过开封城之西,漫曹河、濮河,抵东昌,溃寿张沙湾,冲坏运河渠道,东流入海。受灾面积达数省,哀鸿遍野,灾民流离失所。
侍讲学士徐珵颇通天文。七月初一晚上,他夜观天象,见火星侵入南斗。他私下对好友刘溥说这是不吉利的天象。过了很久,火星居于南斗久久不退,徐珵大惊失色道:“大祸不远了!”
于是他立即打发妻子、儿女回南方老家避难。他的妻子面有难色,不想搬迁。徐珵大怒道:“你不愿到南方去,难道想让鞑子掳去当老婆?”
徐珵终于把家属迁到南方去了。不久,瓦剌果然大举入侵,一直打到北京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