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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土木堡的噩梦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12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凄风苦雨中的出征大军

七月十六日,一个雾气沉沉的阴霾天,仓促集结的征讨大军终于出发了。京军精锐部队,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全部从征。英宗皇帝的銮驾由金吾、羽林、府军、虎贲等十二卫护卫亲军保护,另有隶属御马监的武骧、腾骧四卫紧随銮驾听遣。文武百官一律骑马跟随扈从。前面是龙旗、大纛开道,从征的公、侯、伯、驸马都尉与左右都督各有旗号。真可谓鼓角长鸣,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从德胜门出城,一直朝西北宣府方向进发。

出征前夕,英宗为了鼓舞士气,下令赏赐每个士兵白银一两、胖袄一件、胖裤一条、鞋两双,炒麦三斗充当一个月的行军干粮。全军共发给兵器、用具八十余万件,每三个士兵配发一头驴负载辎重。把总、千户、都指挥以上军官每人赐钞五百贯。诏令一下,府库为之一空,而那些占吃空缺的军官则乘机大捞了一笔。

此次御驾亲征,为了壮大声势,企图以人多马壮吓倒敌人,朝廷宣称征发各路军马共五十万人。实际上京军除去部分留守外共约十七八万,加上从河南、山西紧急调集的军队,以及原驻大同、宣府的边军,总数不会超过三十万。

纵使只有三十万人马,但作为一支出征的军队,必须有一个经验丰富、善于运筹帷幄的统帅。可惜年轻的英宗皇帝,既没有太祖太宗纵横捭阖驰骋沙场的胆略和霸气,也没有父皇宣宗从小历练的统军才能。他在宫中统率幼军那只是儿时的游戏,这三十万大军他是无论如何指挥调度不了的。

他也曾想,身边若有一个像原任兵部尚书王骥那样经历过麓川之役锤炼的将帅也好啊!只可惜现在的兵部尚书邝埜,徒有满腹经纶却毫无作战经验。公侯勋将们则尽是廉颇老矣,现在你还能指望七十五岁的英国公张辅上马杀敌吗?

英宗现在唯一依靠的就是他的师傅,司礼太监王振王先生,一切唯他的马首是瞻。北征大军的一切行动,表面上都是官员们来御前请示,实际上作决定的并不是英宗皇帝,而是与他寸步不离的太监王振。长期以来,王振替皇上越俎代庖已成习惯,朝廷的公卿大臣早已见怪不怪了。

行军的第一天晚上,銮驾驻跸龙虎台,山上山下,连营数里,甚是壮观。照例派出巡逻警戒,斥候暗哨,保卫圣驾安全。谁知刚过半夜,一鼓时分,山下虎贲左卫军营中突然发生骚动。一时号角频传,士兵们纷纷从睡梦中翻身爬起,抄起兵器紧急集合,以为是瓦剌兵乘夜潜入劫营。

一直人仰马翻地闹腾了一个多时辰,方才闹清是因为有士兵起床小解,卫兵在迷糊瞌睡中以为贼兵劫营,惊慌失措地仓促报警。

这一闹连圣驾都惊了。英宗皇帝夜不能寐,听见外面骚动,连忙披衣起床,高呼侍卫,惊问出了什么事。

皇帝亲自统率的数十万大军,刚出都门不远,便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惊恐万状,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两天之后,车驾过居庸关。这时天气更加阴沉。黑云低垂,在山峦之间滚动。愁云惨雾,衬着山间的森森树影和萋萋荒草,加之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野狼嗥叫,使人不禁毛骨悚然!

兵部尚书邝埜骑着马随队伍前行,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环顾四周,似乎每一座黑色的巉岩后面,每一株大树枝头,都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在窥视,在跟踪,盯梢着这支踽踽前行的队伍,随时准备给它致命的一击。

邝埜勒住马头,与户部尚书王佐并辔而行。他满怀心事地对王佐道:“王大人,下官越来越感觉形势不妙。你看这山势逶迤,连接关外。也先狡诈异常,他若中途遣飞骑邀击我们,一旦乘舆有失,那时就悔之莫及了!”

王佐点头道:“下官也有同感。我们应该启奏圣上,暂时停止进军,待探明前面的情况再做打算。”

邝埜深以为然。于是两位大臣中途下马,至英宗銮驾前启奏,请求下令暂时停止前进。

英宗撩开车帘朝四周看了看,未置可否。可是旁边骑在马上的司礼太监王振勃然大怒,手指两位大臣叱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难道未见一个敌人,便想打退堂鼓?休得一派胡言惑乱军心!你们二人不配在此伴君,给我速去老营,督运辎重赶赴怀来!”

两位大臣见英宗一言不发,只得悻悻然地离开。尽管王振滥施淫威,邝埜和王佐身为兵部和户部主管大臣,随时保护圣驾安全是他们的责任。王振不让他们接近皇上,不得已只得恪尽职守,在行军行列中跑来跑去,一一叮嘱军官们加强警戒,倘有风吹草动,务须当机立断集中兵力保护圣驾。

只可惜他们空怀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英宗皇帝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良臣不遇明主,一片拳拳报国之心付之东流,着实令人嗟叹!

邝埜是高度近视,眼前的路径高低不平,他满怀心事地骑在马上颠簸,一个不小心竟从马上摔下来,顺着山坡滚落山崖之下。

“邝大人出事了!”旁边的几位官员一阵惊呼,争相下马奔下山崖将受伤的邝埜扶起。这时他的左臂似已骨折,身上脸上也被山石和荆棘硌划得伤痕累累。

官员们将奄奄一息的邝埜救起,商议要把他留在当地找郎中医治,不再随大军前进。邝埜挣扎着爬起来,泪流满面地说:“至尊圣上还在大军行列中,我怎么能因为这点伤病擅自离开呢?”

二十三日,车驾终于接近宣府。由于连天阴雨绵绵,路上泥泞湿滑,在凄风苦雨中艰难行进的军队疲惫不堪,不时有体弱生病的士兵中途倒毙。军队的士气极其低落,开始有人趁着朦胧的夜色,把军械丢在草丛中偷偷潜逃。

王振为了杀一儆百,竟然下令将逃跑被抓捕回来的几个士兵绑在大树上,一个个乱箭穿心。空旷的树林中顿时响起受刑士兵惨厉的号叫声……

抵达宣府之后,大军在狂风淫雨中扎营。这时前线军情紧急,人情汹汹,不安与恐惧的情绪在军营中弥漫开来。可是王振由于心烦意躁,愈加专横跋扈,滥施淫威。成国公朱勇前来御前奏事,他竟厉声呵斥道:“万岁驾前,为何不跪?”朱勇无奈,只得膝行而前。

驻跸宣府之后,群臣自然聚集在一起,互通消息,商议前途形势。众人都说根据谍报分析,瓦剌也先很可能会在宣府至大同的中途长城沿线截击我军。危亡关头大家已顾不得许多,于是大臣们纷纷至御前呈递奏章,促请回銮,至少是留在宣府不再前进。

英宗皇帝见群臣纷纷上章,心中也有些犹豫不决。可是王振不待英宗开口,便狂怒咆哮大声斥骂群臣:“你们这帮胆小鬼!食皇家俸禄,命就那么值钱?都给我下去!再有抗阻,军法不贷!”

因为这次进谏又是以邝埜、王佐为首上书,王振对他们恨之入骨。正在群臣无奈摇头叹气地退下时,王振突然命御前太监传出矫旨:“皇上有旨:尚书邝埜、王佐一再阻驾,惑乱军心,着令二臣跪于营前思过。钦此。”

于是御前侍卫将邝埜、王佐二人押到中军大帐前的草地上,面对京师方向下跪,一直到傍晚时分才让他们起来。

可怜邝埜臂伤未愈,浑身颤抖地跪在淅淅沥沥的淫雨中,伤心的眼泪和着雨水从他脸颊上汩汩流下。此时他伤心的也许不是自己屈辱的遭遇,而是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厄运……

二 迂回曲折的不归路

在宣府驻跸时,有关外探子来报:瓦剌也先的大营似乎有北撤的迹象。原来也先探知明军数十万人马离开京师,狡诈的瓦剌太师要先观察掂量一下对方的虚实,也为了诱敌深入,便将他的主力部队从长城边撤回到捕鱼儿海子附近。

王振听说瓦剌开始撤军,立刻神气起来。他冷笑道:“也先这狡猾的狐狸,算是有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他真敢以卵击石抗击我大军呢!”于是他益发自信满满地下令拔营继续往大同进发。

大军在凄风苦雨中艰难地往前开拔,经过长城边的万全峪折往西行,数天后到达阳和城南。这里是十几天前大同官军与瓦剌骑兵激烈交锋的战场。

举目望去,一幕凄惨的场景立刻映入人们的眼帘。萋萋荒草中到处是明军横七竖八倒卧着的尸体。有的被砍去了头颅,只剩一具浮肿的躯干,有的断手断腿,大张着嘴像在痛苦中呻吟,还有的被长矛钉在地上,其状惨不忍睹!

经过十多天日晒雨淋,遍地浮尸发出阵阵恶臭。銮舆中的英宗皇帝都闻到了,问随行的太监是什么东西发臭?王振不想如实禀报,连忙掩饰道:“陛下勿惊,也许是边地牧民的牛羊粪便吧!”

皇帝在銮舆中看不到,可是走在行军道中的士兵们,亲眼目睹如此凄惨的景象,无人不胆战心惊,瑟瑟发抖。谁知道在前面等着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恶战和杀戮呢?

在阳和驻扎的那一晚,随行的钦天监监正彭德清夜观天象后大惊失色。他是王振的心腹,秘密地告诉王振说:“天象星辰示警,大军不可再往前行。否则将危及皇上的安全,那时谁能担当责任?”

随行的内阁学士曹鼐得知此事,大声疾呼道:“我等臣子死不足惜,但主上关系国家社稷安危,岂能冒险轻进?”

然而掌握大权的太监王振不爱听这话,他轻描淡写地道:“天上的事谁说得清?若果然有这种事情发生,也是天命!”他专横地固执己见,命令大军继续往大同进发。

八月初一,车驾终于抵达大同。当时天气十分恶劣,连续几天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士兵们顶着暴风雨行军,道路泥泞湿滑,连驴子都走不动了。后勤又跟不上,士兵们吃不上饭,只能就着雨水咽干粮。军中病伤号急剧增多,不时有呻吟倒毙于路途的人。宿营时人驴混杂,更容易传染疾病。

愈接近边关地区,将士们愈是提心吊胆。似乎每个陌生的沙丘后面,冷不防都会有敌人的骑兵杀出来,以致偶然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发出警报。真所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将军到士兵,人人惊魂不定。

大同前线陡然增加数十万军队,由于边关粮食大权一直被宦官掌握,原来储积的粮草几乎被盗卖一空。而此次仓促行军,后勤补给跟不上,由此军中开始出现断粮现象。加之谣言不断袭来,人心惶惑,愈益惊恐不安。

当天夜里,一位从前线回来的军官秘密地来见司礼太监王振。他就是阳和之战侥幸逃脱的大同监军郭敬,王振派在前线的心腹干将。

王振急切地问他:“也先是否真的被我军的声势吓跑了?”

郭敬压低声音道:“老爷千万不能轻信这样的传言。也先诡计多端,他故意示弱后退,企图引诱我军深入沙漠腹地。大军如继续北进,正中了他的奸计,决不可行。”

王振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又问:“近日也先是否有反攻大同的迹象?”

“也先的骑兵行动异常迅捷,即使他已撤至捕鱼儿海,不出两日,即可疾进至大同城下。”

王振被郭敬的这番话吓傻了。他绝对相信郭敬的情报,军中的情况又是如此糟糕。若不及早撤军,一旦瓦剌反扑过来,既无精锐部队阻抗,车驾行动又迟缓,必将酿成大祸,那时想走也来不及了!

不过,王振仍然没有将实情禀报英宗皇帝,反而掩饰道:“也先闻风远遁,漠北路途远,供给不便。现秋意日浓,臣意车驾宜早凯旋返京,请圣上定夺。”

英宗对这次长途跋涉早已厌烦了。虽然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一个,然而一路上的凄风苦雨和低落的士气,早已让他把建功边疆的壮志雄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听从王振所奏,定于八月初三启程班师回京。因为原大同守将宋瑛、朱冕都在阳和战役中阵亡,改命广宁伯刘安任总兵官,都督佥事郭登任参将,留守大同。

当朝臣们商议班师回京的路线时,熟悉情况的郭登特地找到大学士曹鼐、张益,嘱咐他们说:“车驾返京,宜南行从紫荆关入,可避开瓦剌兵锋,方保无虞。”

曹鼐、张益上奏英宗,英宗毫无主见,全听王振安排。王振因为家乡在蔚州,想让英宗皇帝经过蔚州时,御驾临幸他的家乡府第,光宗耀祖,显耀门庭,便同意大军往南进发,途经蔚州,到达易县的紫荆关。

大军护着銮驾离开大同,大半天时间走了四十里路。王振在马上见到士兵们常常抄近路从庄稼地里趟过,人踩马踏,大片正在成熟的庄稼被毁坏。这在几十万人马的行军中是难免的事,老百姓也只能自认倒霉,当是遭遇天灾了吧。可是王振猛然想起,大军若经过蔚州他的家乡时,不也会是这番景象吗?河北平原的庄稼更为茂密,寸土寸金,现在正是秋庄稼成熟的季节。数十万大军踩踏而过,不知要毁坏多少即将成熟的庄稼?这样他王振岂不要在家乡父老面前背上骂名吗?他因为自行阉割当了太监,已经为家乡父老所不耻,再去大面积地践踏庄稼祸害老百姓,岂不会被人骂死?别说光宗耀祖,保不定祖宗牌位都会被人捣碎呢!

一念之间,王振突然改变主意,独断专行地命令大军前队改做后队,从原路返回大同,仍然走宣府这条路线回北京。

这样一个来回,白白消耗了一天多的时间。要知道在军情紧急的情况下,耽搁的这一天多时间可能决定全军的生死存亡!况且,郭登力主走紫荆关是因为他熟悉瓦剌人来袭的路线。宣府一线靠近长城,走那条路线必然把我军侧背暴露在敌人的攻击凶焰之下。

众臣的劝阻无效,王振挟持英宗皇帝,重新经由阳和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惨烈战场,在风雨中踽踽而行。这哪里像一支凯旋的军队,简直就是丢盔卸甲的溃败逃亡之师!凛冽的北风夹着黄沙细雨,无情地袭击着艰难行进的士兵。他们还要提心吊胆地防备从长城各个豁口突然来袭的敌人。

行军速度极其迟缓,好不容易在八月初十到达宣府附近。突有夜不收(大营派出的侦骑)来报:瓦剌数千骑兵紧蹑在我军后面袭来。据侦察敌军打的是伯颜帖木儿的旗号。伯颜帖木儿是也先的弟弟,他若出现,说明也先的主力也离此不远了。

形势陡然紧张起来。明军刚刚扎好大营,只得派遣恭顺侯吴克忠、都督吴克勤断后迎敌。吴克忠原名答兰,蒙古人。父子三人归降已久,屡立战功。他们熟悉胡人战略,也先视其为民族叛徒,必欲杀之而后快。

伯颜帖木儿见明军来迎敌,抢先占据了山上有利地势,待吴克忠兄弟领着疲乏的明军到达,还没来得及布阵,山上飞箭矢石如雨下。明军死伤不少。接着伯颜帖木儿率领骑兵发起冲锋,数千精骑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山上直击而下。明军无论人数和气势均处于劣势,一阵刀光剑影的砍杀之后,明军死伤殆尽。

吴克忠的战马被飞箭射死,他下马挽弓急射,犹射杀数人。但终究陷入瓦剌兵重围,他和兄弟克勤均死于阵中,他们率领的五千兵马全军覆没。其子吴瑾也被瓦剌人抓做活口,因为年少侥幸逃回。

十二日,吴克忠兄弟兵败战殁的消息传到大营。英宗和王振知道瓦剌兵主力追至,心情极为紧张。犹想作最后一搏,便派遣成国公朱勇和永顺伯薛绶率精兵五万前往抵敌。

朱勇是靖难功臣朱能之子,继张辅之后长期执掌兵权。但他缺乏实战经验,勇略不足。薛绶是蒙古人,原名寿童,猛将薛斌之后。朱勇、薛绶是明军中能领兵作战的最后两名战将了,英宗和王振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嘱咐他们一定要阻击也先的主力,掩护车驾顺利后撤。

朱勇虽然位高爵尊,然而久列朝班,徒有虚名,到了战场上根本不是也先的对手。况且他率领的五万兵马,经历从大同到宣府的长途跋涉,已经疲惫不堪,战斗力下降得厉害。此时吴克忠等殿后部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已在军中悄悄传开,将士们都心怀忐忑,担心也先的铁骑埋伏在什么地方,等着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朱勇命薛绶领兵一万为前锋。他们二人对宣府附近的地形都不熟悉,仓促间连军事地图都没有一张,只能临时摸索前行。

薛绶率领前锋部队发现前面有一座光秃秃的山岭,他从乡民口中打听到那里叫鹞儿岭。薛绶恐瓦剌兵在那里设有埋伏,不敢贸然轻进,派偏将去请示主帅朱勇。

朱勇在马上遥望一阵,哂笑道:“那里光秃秃一座孤山,连树木都没有一棵,我是也先也不会选择在那里设伏呀!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为将者要善观形势而决断。我估计伯颜帖木儿见我大军掩至,早已后撤了。”

于是朱勇率全军大大咧咧地进入鹞儿岭,果然峪口两旁山岭并不见瓦剌伏兵,可是鹞儿岭越走越深,两旁全是陡峭的山岩。虽然没见敌人踪影,但那山势却颇为瘆人。

朱勇心里开始紧张起来。正准备下令后撤,迅速退出峪口。忽然两旁高耸的山岩上,箭矢、滚木如雨点般撒下来。惊慌失措的明军躲避不及,死伤不少。朱勇连忙下令撤退。可是从峪口突然涌进大批瓦剌骑兵。他们大声吆喝着挥刀掩杀,挤成一团的明军毫无还手之力,立刻死伤枕藉。

薛绶见瓦剌袭来,连忙指挥手下的兵丁抵敌。他在马上左右开弓,射杀了好几个瓦剌骑兵。结果箭囊里的箭矢射完了,他抽出马刀奋勇迎敌,又砍死几名敌兵。瓦剌人见他如此骁勇,一拥而上,围住他挥刀砍杀,毕竟瓦剌人多,顷刻便将他砍翻在地,十几把圆月弯刀戳进他的肢体,将他肢解以泄愤。

后来,有个瓦剌头目过来一看,说:“此人不是寿童吗?他随父投奔明朝,还封了伯爵呢。”

那班杀死薛绶的瓦剌人一怔,惋惜地说:“原来他是我们同族,难怪打仗这样勇敢!”

这一仗,明军五万人伤亡殆尽,没有多少人逃出鹞儿岭的虎口,朱勇也死于阵中。

后来,朝廷以朱勇冒险轻进,丧师辱国,致使乘舆沦陷,英宗北狩,追夺其国公封号和爵禄。薛绶为国牺牲,子孙得嗣伯爵。

三 土木堡,大明将士的坟场

英宗听到前方传来朱勇等吃了败仗的消息,早已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料定也先的主力部队已经追赶前来。

这时的明军已经完全丧失了应有的战斗力。虽然人数上仍然占据优势,然而几经挫折,犹如惊弓之鸟,从上到下只顾仓皇逃命。半路上还有许多士兵冒着被处决的危险觅机逃跑。在经过南洋河坝的时候,居然有十几个士兵从坝上跃入湍急的河中,泅渡到对岸的苇草丛中藏匿。这时王振急着要脱离危险区域往南逃跑,也顾不得去追缉这些逃兵了。

薄暮时分,英宗的车驾在惊慌失措中到达一个叫土木堡的地方。土木堡是明初在长城沿线修筑的众多屯兵城堡之一。它紧挨着狼山,周围群峰耸立,地势极为险要。

司礼太监王振自诩很懂军事韬略,他看中了土木堡处于高台上的地势。认为占据了制高点就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取得战略主动。

土木堡东南二十里就是怀来县城。随行的文武官员一致强烈要求车驾尽快进入怀来。因为怀来城墙高耸坚固,即使也先的主力部队追来,明军也可以据城固守,一时也难以攻破。这样英宗的车驾可以从居庸关而入,迅速驰往北京,摆脱也先的追击。

可这时吓傻了的英宗皇帝已经没了主见,一切都听从司礼太监王振的安排。王振在焦急地等候拖在后面的一千余辆辎重车,因为那些车辆中装载着沿途官员进献的奇珍异宝。

王振极为贪婪,每到一地,官员们都要向他贡献财物。有时分明是进献给皇上的奇珍异宝,他统统据为己有。他自然不甘心这一大笔财宝落入瓦剌人之手,所以坚持要留驻土木堡等候辎重车的到来,不愿意疾驰进驻怀来城。

此时,探子报告,大批瓦剌骑兵已追踪而至。兵部尚书邝埜得报,心急如焚,连忙书写奏章,请求英宗车驾乘夜速入怀来县,在最短时间内退往居庸关。同时发精兵断后,他自愿率兵将在土木堡拦截追击的敌人。

邝埜的奏章因为不合王振的心意,被他无端扣压,英宗根本没有看到。邝埜情急之下,索性只身闯入行帐求见皇上,力请英宗启行。却被王振一把拦住,呵斥道:“你一介腐儒,懂得什么军事?再敢妄言必死!”

邝埜大声抗辩道:“我为社稷生灵着想,何得以死来威胁我!”

王振不由分说,命令侍卫将邝埜拖出帐外。于是大军当夜就在土木堡驻扎下来。

土木堡位于一个东西长约三里的狭窄台地上。当晚,明军营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勉强过了一夜。提心吊胆的朝臣们夜不能寐,遥望四周黑魆魆的旷野中,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游动。那是不是瓦剌人在调兵遣将朝这边扑来?他们会不会突如其来地发动夜袭?官员们连忙分头行动,通知各营加强警戒,防止瓦剌人的偷袭。

幸得一夜无事平安度过。一大早,群臣就去谒见英宗,请求乘舆尽快启行。可能英宗一觉醒来也感觉到了危险,传令拔营前往怀来城。而且命御营上十二卫保护车驾先行,大军随后。

然而探马来报,由土木堡通往怀来的路已经被瓦剌人截断,车驾当然不敢冒险启行。英宗皇帝心中非常紧张,开始后悔昨晚车驾不该在土木堡耽搁,没有直接驰往怀来城。

据谍报,昨天晚上到早晨,瓦剌的各路兵马迅速调动,伯颜帖木儿的先头部队、太师也先率领的主力和赛堪王的后续部队都已到达土木堡附近,逐渐对土木堡形成合围。由于是明军占据了制高点,他们想进攻也非易事。但他们可以把明军围困在这个孤岛似的台地上,等待事态的发展。

土木堡地势高,上面又没有池塘湖泊,缺乏水源。昨晚士兵们做晚炊,都是到堡下小河中取水,现在瓦剌人占据了那条河的上游,明军不敢再冒险去河中取水,只得在堡中挖掘水井汲水。

可是士兵们一连在堡上打了十几眼井,挖到二丈多深还不见一滴水珠涌出。数十万大军又饥又渴,人困马乏,没有水就不能举炊,只能啃那些发霉变质的干粮。后来就把瘦弱的牲口杀了,接又腥又脏的马血喝。清晨冒险派兵丁从堡下小河里抢来的一点水,只能供英宗皇帝和太监王振饮用。连他们都无法吃到热饭热菜,只能以烤驴肉充饥。

勉强艰难地熬过一天,到了晚上,瓦剌骑兵开始从土木堡北面的麻峪口发动进攻。守卫在那里的都指挥郭懋率领手下的千余名士兵奋力抵抗。大营也派遣几员战将带领数千兵丁前往支援,总算没有让瓦剌人攻进来。可是,也先也调兵遣将,后续的瓦剌军不断赶来,围困土木堡的敌军越聚越多,形势愈发严峻了。

第二天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英宗也不禁想起远在京城的母后和钱皇后及嫔妃们。咫尺天涯,也许他们也在挂念率军远征的亲人吧?可是他们怎能想象我们在这个倒霉的地方被敌人围困的窘境呢?

朝臣们尽皆相对无言。他们私下里都在埋怨王振为了私利不肯进怀来城躲避兵锋,以致陷乘舆于绝境。然而没有人敢在英宗驾前弹劾他,唯有暗自嗟叹和痴心期盼有某种转机发生。

邝埜曾在夜间与英国公张辅等商议,派遣一名参将带着英宗皇帝的手诏潜出土木堡,前往怀来城告急,希望引来援军救驾。也不知道那名参将能否突破瓦剌人的封锁线,安全到达怀来?援军又在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呢?饥渴交困的文武官员们只能在心中暗暗地祈求出现奇迹。

大概瓦剌人见土木堡守卫很严,强攻也不是他们所长,便故伎重施,假意装着后退,希望明军出战,一旦到了平地,便能发挥骑兵纵横驰骋的优势。他们甚至还派出使者来明军大营议和。

邝埜、王佐等与群臣私下议论,瓦剌集中全部兵力围困土木堡,眼看即能取胜,为什么倒还遣使来议和呢?认为其中一定有诈。可是英宗和王振身陷绝境,虽然极不情愿放下天朝上国的架子召见瓦剌的使者,却认为这是一条难得的生路。立即命内阁大学士曹鼐起草议和的诏书,并派出两名通事随瓦剌使者前往也先的军营颁诏。

也先老奸巨猾地假装与朝廷的使者就议和条款讨价还价,索要巨额赏赐,等等。这边王振得报,以为和议必将达成。便迫不及待地下令明军拔营。干渴了两天两夜的士兵们听到移营的命令,便争先恐后地跃出拒守的堑壕,直奔堡下的小河边喝水。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有带,赤裸着上身往河边奔跑,军容秩序顿时大乱。

驻守小河上游的瓦剌军见有机可乘,立刻四面铁骑合围,向只顾取水阵势大乱的明军冲杀过来。他们蹂阵而入,挥舞弯刀大砍大杀。那些袒露身体只顾扑向河中喝水的明军士兵死伤枕藉,河水都被鲜血染得赤红。

瓦剌人狡诈地大喊:“解甲弃刀者不杀!”于是许多明军士兵脱卸身上的盔甲,高举双手站在水中。这恰恰中了瓦剌人的诡计,凶残的瓦剌骑兵跃马冲击,一刀一个,尽皆将他们斩杀于河中。

岸上的明军见瓦剌军来势凶猛,心生胆怯。因为前面的士兵被阻,后面的士兵又从土木堡蜂拥而下。互相挤踏,更展不开抵抗瓦剌军的阵势,于是瓦剌骑兵乘势攻入土木堡,直扑明军大营。

英宗和王振还在引颈遥望议和的使臣归来,忽然瓦剌骑兵从四面杀到。他们在马上弯弓搭箭,频频放射。一时间,箭矢如骤雨般密集。护卫英宗的御营禁军士兵有的浑身中箭,像刺猬一样痛苦倒地,那景象实在骇人。

英国公张辅等武将连忙上马拿起兵器护驾。可是“嗖嗖”两支箭正中张辅的咽喉和面门。可叹七十五岁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立刻从马上栽下来,痛苦地死去。

瓦剌兵越聚越多,他们从马上看到这里全是没有武装的明朝官员。也先曾下令不要抓俘虏,凶残成性的瓦剌人于是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官员滥施杀戮,冲上来一刀一个,将他们一一砍翻在地。邝埜、王佐等十几位大臣立刻血洒疆场,为国捐躯!

王振在私人卫队的保护下,早已离开大营从后面溜走。可是也遇到冲入堡中的瓦剌骑兵一阵冲杀,卫队死伤殆尽。王振生性狡诈,趁着瓦剌兵与侍卫们厮杀时偷偷溜走,仓皇逃奔,独自一人逃出虎口。他恰好遇到殿前护卫将军,身材高大的樊忠。一见有了救星,王振便高声呼喊:“快来护驾!”

樊忠一见是太监王振,身边又没见英宗皇帝,便问:“皇上哪里去了?”

王振颐指气使惯了,便道:“你不用管皇上,快保护咱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樊忠虽然只是一个御前护卫,但平时对王振残害忠良、篡权误国之事见得很多,土木堡被围完全是他造成的。于是,心中怒火中烧,见他仍然如此颐指气使,不禁大怒道:“皇上遭此危难,都是你一人主使;这么多将士伤亡,生灵涂炭,全是因你闯祸!我今天为天下杀了你这个贼子!”说罢,用手中长锤直击王振的面门。王振这个窃国大盗顿时脑浆迸裂而死。

樊忠杀了王振,转身冲向蜂拥而上的瓦剌人,挥舞手中长锤,连杀数人,最后力战身亡。

四 皇帝做了瓦剌的俘虏

瓦剌兵冲入土木堡,英宗身边的文武官员死伤殆尽。他在御营卫队的保护下且战且退,逃出重围。但是瓦剌人包围厮杀,英宗身边的卫队人数越来越少。英宗见不得脱身,身为帝王难道也要在这种血肉横飞的混战中死去?帝王要有帝王的尊严,于是他索性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像老僧入定一样地盘腿而坐。身旁只有个叫喜宁的太监侍从。

这时有一个瓦剌兵凶神恶煞般走过来。他见英宗的盔甲格外鲜明亮丽,便哇啦哇啦地连喊带比划,要英宗把衣服脱下来。英宗不理睬他,他便举起马刀要杀英宗。

恰在这时,一个瓦剌的小头目过来了。他见英宗神态自若,旁边还有一个穿红袍的太监服侍,连忙制止那个瓦剌兵行凶。他道:“这个人举止异常,看来不是凡人。”

于是,他把英宗和喜宁押送到也先之弟赛堪王帐中,赛堪王找了个通汉语的胡人来审问英宗。英宗见上面坐着的胡人首领,反问他道:“你是谁?是太师也先?还是伯颜帖木儿?或是赛堪王?”

赛堪王听他这么问,大为诧异,便命部下妥为看守,自己骑马疾驰到也先帐中禀报道:“我的部下抓获一个人,他身穿黄金铠甲,神态非常奇怪,莫非是大明天子?”

也先正为清理战场时没找到大明皇帝发愁。便让人把前来议和的两名通事带去辨认。那两名通事在赛堪王帐外看了看,默默地点头。

也先这才知道大明皇帝果真被俘虏,成了他的阶下囚。他喜出望外,便召集诸首领商议怎样处置这个特殊的战俘。

也先宣布道:“我常祷告上天,求我大元一统天下。今大明皇帝果然落在我的手里,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

有个叫乃公的头目抽出刀来嚷道:“大元之仇,今日得报,不如杀了他!”

也先之弟伯颜帖木儿闻言大怒,站起身抽了乃公一个耳光,叱道:“去,哪里用得着你在此胡说八道!那颜(即汉语‘大人’,指也先)只求留万世美名。大明天子云端里坐,在这样激烈的大战中,他竟然箭矢不沾,毫发无损,难道不是天意保佑他?况且我等受他赏赐的九龙蟒袍犹在,岂能害他性命?当通报中原,遣使送其还朝。一旦他复坐宝座之上,那颜岂不留万世之美名?”

伯颜帖木儿在瓦剌首领中很有威望,他的这番话获得一致肯定,顿时一片“者!者!”之声。“者”在蒙古语中即“是”或“对”的意思。

于是,也先命将英宗皇帝安置在伯颜帖木儿营中,让伯颜帖木儿好生看管。还派了被俘的锦衣卫校尉袁彬去服侍他。为了便于与英宗沟通,也先还派了一个通汉语的蒙古人哈铭与英宗住在一个帐篷里。哈铭自幼跟随任通事的父亲,常与汉人打交道,颇通汉朝风俗。他非常同情英宗的遭遇,在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英宗就与袁彬、哈铭二人相依为命,过着极为独特的囚徒生活。

从此,二十三岁的英宗皇帝远离了极尽奢华的皇家宫院和妃嫔成群、锦衣玉食的生活。住的是毡房帐篷,吃的是膻腥的牛羊奶酪。成为中国历史上继宋朝的徽宗、钦宗二帝之后,唯一成为异族俘虏的皇帝。

对于这段历史,史学家为尊者讳,称作“英宗北狩”,意思是英宗皇帝闲得无聊,到漠北打猎游玩去了。不过这场狩猎的代价太大,明军数十万将士血洒疆场,前来行猎的猎人反而成了瓦剌人的猎物。

土木堡之役,罹难的文武官员有: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平多伯陈怀,襄城伯李珍,遂安伯陈埙,修武伯沈荣,都督梁成、王贵,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吏部左侍郎兼内阁大学士曹鼐,刑部右侍郎丁铉,工部右侍郎王永和,右都御史邓棨,内阁学士张益,左通政使龚全安,太常寺少卿黄养正、戴庆祖、王一居,太仆寺少卿刘容,尚宝少卿凌寿,给事中包良佐、姚铠、鲍辉,中书舍人俞拱、潘澄、钱丙,监察御史张洪、黄裳、魏贞、夏诚、申佑、尹竑、童有德、孙庆、林祥风,郎中齐旺、冯学明,员外郎王健、程思温、程式、逯端,主事俞鉴、张瑭、郑瑄,大理寺丞马豫,行人司正尹昌,行人罗如墉,钦天监夏官正刘信,序班李恭、石玉等五十余人。从征三十余万京军精锐伤亡过半。骡马二十余万匹,并大量衣甲器械辎重尽为瓦剌掠得。

一个月后,宣府总兵官杨洪和都指挥杨俊报告:打扫土木堡战场,捡回瓦剌人未能带走的军器有:头盔九千余顶、甲胄五千二百副、神枪一万一千余把、神铳六百余个、大炮八百座、火药十八桶。可见此役明军一败涂地,丢盔卸甲,损失之惨重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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