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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北京保卫战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10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也先再度南侵

九月初,朝廷正在议立新君时,瓦剌太师也先派遣使者来到北京,声称:“太师欲送英宗皇帝回京师。”廷臣们识破这是也先的阴谋诡计,企图挟持英宗再度侵犯中原,决不可相信。不过瓦剌使者辞行时,朝廷仍然赏赐也先太师黄金一百两、白银二百两、彩缎二十匹。

九月十六日,指挥佥事季铎奉皇太后命出使瓦剌,带来赏赐也先的礼物和给英宗的御寒衣裘。并通知也先:大明朝廷已经立英宗御弟郕王朱祁钰为帝,遥尊英宗为太上皇,并立英宗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

明朝使臣传达的信息对也先来说是一个无情的打击,这意味着他手中的英宗皇帝已成“空质”,再也不能利用他的皇帝身份去骗开城门和诈取财物了。也先恼羞成怒,不许使臣季铎与英宗见面。而对于身陷虏营的英宗皇帝,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感到无限的失落,似乎从此遭到他的臣民抛弃,归国再也无望了。此时他的身边没有人能提醒他,为了国家社稷,他必须承受这样的牺牲。袁彬和哈铭虽然对他忠心耿耿,可他们毕竟是粗人,想不到这样深层次的道理。

唏嘘伤感一番之后,祁镇强自镇定开始口述,让袁彬替他写了三封信。一封给皇太后问安请罪;一封给御弟祁钰,同意禅位给他;(由此可见促成景帝即位的岳谦所谓“口谕”是假的。)另一封给文武百官,勉励他们同心同德辅佐新君,共襄国政。

也先得知大明朝廷又立了新皇帝,还特地派使臣来通知他。这无异于宣告:你手里掌握的这个俘虏皇帝已经作废,你再也不用想借他牟利了。这使也先非常懊恼。于是他聚齐伯颜帖木儿、赛堪王、大同王等众首领在黑松林开会商讨对策。一些首领主张杀了英宗皇帝,轻车快马地去攻打北京城,把他们的新皇帝再抓过来。已经做了也先太师黑高参的叛阉喜宁却说:“莫若以送太上皇回朝为名,到了边关,将镇守总兵官召出来。若前来会见则扣留之。现在朝廷新立,京师空虚,我们的铁骑长驱直入,明朝必将南迁。这样就可以占领大都,大元帝国的基业就定了。”

喜宁的计策正合了也先的心意。他朝思暮想的就是像当年元朝建国时的先祖一样,坐上大都的龙庭,然后挥兵南下,一统中华!明朝不是立了新皇帝吗?我偏要跟他们唱对台戏,就在这里让太上皇复位,重新成为大明天子。然后带着他到北京去跟他的兄弟掰掰手腕,看谁家的兵马更厉害?兴许再来一次土木堡一样的杀戮。

九月二十四日,也先在黑松林大张旗鼓地誓师出征。宰杀了一匹白马,众首领对天歃血誓盟。并由太师也先带头向太上皇朱祁镇行礼,重新立他为大明天子,表示将以兵奉送他回北京重登宝座。

誓师以后,也先亲率五万铁骑,五更起营,披星戴月,至暮扎营,连续五天急行军,急趋大同。这次南行迅疾异常,英宗祁镇在马上颠簸得苦不堪言。但是离开满眼黄沙的漠北,一步一步离自己的家国越来越近,他的心里忐忑不安。也先不是答应奉送他还京吗?前途迎接他的是希望,还是更大的失望?

到了大同城下,也先命喜宁带着袁彬去喊话,通知镇守大同的总兵官开关迎驾。半晌城上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忽见一名官员从城下的水窦钻出来,满面流泪地拉着英宗的马缰,献上肥鹅美酒。这位官员就是大同知府霍瑄。英宗乘人不备,压低声音密嘱霍瑄:“你去与郭登说,叫他固守城池,不可开城门。”

没有多久,也先亲自来到城下。英宗佯装催促城楼上的郭登开门迎驾。郭登攀着城垛,高声回复道:“幸得天地祖宗庇护,国家已经有新皇帝了。太上皇请保重!”

说完,郭登一闪就不见了,城垛上的明军齐刷刷地亮出手中的火铳、弓箭,引火控弦待发。也先素知郭登强悍,大同城墙坚固,一时难以攻下。他只得忍气吞声引军绕过大同,另觅途径向明朝的腹地进发。

大同原来的总兵官是广宁伯刘安,他在九月初回到京师,奏称瓦剌太师也先欲与明朝和亲,想将其妹进献给英宗;还说英宗皇帝已赐封他为侯爵,请朝廷认可。刘安这种愚蠢贪鄙的行为立刻遭到御史们的弹劾,于谦斥责他“擅离职守,听敌诈诱”。结果刘安不仅未得封侯,还被免去总兵官职务,关进大牢。

于谦保举郭登佩征西将军印,出任总兵官镇守大同。郭登接任时,大同军士多在残酷的战斗中阵亡,能上阵的士兵仅数百人,战马只剩百余匹。壁垒萧条,白天还关闭城门,人心惶惑。郭登舍身忘我地修城墙、造军械,抚慰士卒,吊唁死者,关心伤员,亲自给士卒裹伤敷药。他激励士兵们说:“我誓与此城共存亡!绝不会让诸君独死!”

经过郭登的努力经营,没过几年,大同发展到拥有精兵数万,战马一万五千匹。大同兵成为全国最优秀的军队。

十月初九,瓦剌骑兵抵达广昌(今河北涞源),直扑紫荆岭上的要隘紫荆关。紫荆关素有“畿南第一雄关”之称,与居庸关、倒马关合称“内三关”,是扼守京城的咽喉要冲。紫荆关依山势而建,经明代数朝修缮加固,形成了完备的防御体系,易守难攻。景帝即位后,依于谦的建议增强各边隘的防卫力量,增调兵员据守。并擢升兵科给事中孙祥为右副都御史,与都指挥韩清共同守御紫荆关。

也先大军抵达紫荆关下,仍然让太上皇英宗去宣旨叩关,让守关官员开关接驾。孙祥等早就接到朝廷命令,不予理睬。于是也先亲自督率瓦剌军猛烈攻关,用抛石机、檑木等撞击关门。都指挥韩清见贼势猖狂,率领千余名士兵出关迎敌,企图引开攻关的瓦剌军。

自土木堡惨败之后,明军士气低落,往往畏惧瓦剌军不敢与之接战。韩清怕关门被攻破,不顾自身安危,率兵冲入敌军阵中。左冲右突,终于寡不敌众,身中数箭,坠马身亡。他带领的千余名士兵大都被瓦剌兵砍杀于山谷之中。

韩清战死后,孙祥吸取教训,不再领兵出战。只是坚守在关城之上,多备火铳、弓箭、滚木礌石,不让瓦剌兵近前攻关。紫荆关前地势狭窄,瓦剌的骑兵施展不开,一连攻了四天都未攻下。这时又是该死的叛阉喜宁出坏主意,他曾以中官身份在这一带巡视过,颇为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于是他亲自带领一队瓦剌兵从布满荆棘的小径越过紫荆岭,来到关城后面,内外夹攻,紫荆关遂被攻破。

守关士兵伤亡惨重,孙祥率领剩余的士兵退到水门内进行殊死的巷战,结果身中数刀,壮烈牺牲。

后来有言官道听途说,劾奏孙祥弃城逃亡。贼兵败退之后,当地官员在修葺紫荆关时找到了孙祥的尸体,焚烧之后没有向朝廷奏闻。孙祥之弟孙祺上书朝廷诉冤,才辨明冤枉,使忠魂得到昭雪。

在也先进攻紫荆关的同时,脱脱不花可汗率领一万余名骑兵进攻居庸关西南的白羊口。白羊口是内长城的重要关隘,相传汉朝昭君出塞和亲即由此出关。守卫白羊口的是通政使谢泽,他上任没有几天。他上任之前深感责任重大,处境甚危,与儿子谢俨洒泪诀别,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情怀。

白羊口的守兵较为单薄。原守将指挥佥事吕铎听说瓦剌军一万多兵涌至,居然弃城而逃,不知去向。谢泽召集剩余守军扼守在山口。脱脱不花指挥瓦剌兵大举进攻时,恰逢大风扬沙,人马都不能辨认。有人劝谢泽弃守移往他处躲避兵锋,谢泽按剑叱道:“我今日就是战死也要死在这里!”

脱脱不花指挥骑兵大举掩杀,谢泽被擒,不屈骂贼被杀。

二 兵临城下

在大同到京师的驿道上,一小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地飞奔。他们每人带了两匹马,马歇人不歇,日夜狂奔不止,两天之内到达京师。

他们带来了大同总兵官郭登呈报兵部尚书于谦的军情急报。于谦拆开用蜡丸密封的报告,上面详细地写着也先率大约五万人马挟持太上皇来犯,现已绕过大同,可能进攻紫荆关等处,京师需紧急布防御敌。

于谦立即将军报奏闻景帝,朝堂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土木堡事变之后,朝野上下对穷凶恶报的瓦剌太师也先普遍有一种畏惧心理。数十万大军被他一朝击溃,连皇帝都做了他的俘虏。人人惊魂未定,今日瓦剌大军复又卷土重来,怎不让人谈虎色变!

当天,北京全城宣布戒严。城防兵马司的军丁一队队手执武器上街巡逻。九座城门定时开启关闭,出入城门的检查也愈加严格了。凡有形迹可疑者统统拘捕,监狱中人满为患。

十月初五,景帝颁诏命各地藩王率侍卫军及地方兵进京勤王。这在大明建国近百年来似乎还是头一遭。太平年月藩王的侍卫军轻易不准擅自调动,侍卫军若出现在藩王所辖区域之外以谋逆论罪。其实,明朝自洪武朝之后,藩王的侍卫军已削夺得所剩无几,召他们进京勤王也仅是虚应故事而已。

三天之后,形势愈益紧张,必须进入紧张战备状态。景帝应王直、陈循等大臣之请,颁旨命兵部尚书于谦提督各营兵马。所有将士均受其节制,都指挥以下军官有不服从命令者,允其先斩首示众,然后奏闻。

这是因为明朝制度,军事调度指挥权归五军都督府。作为文官的兵部尚书不能直接指挥军队。可如今大敌当前,没有一个权威的统一指挥官,就无法号令三军,抗击强大的敌人。景帝和群臣都信服于谦处变不惊的魄力和威望。在这生死危亡之际,朝野上下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然而,打仗仍然需要有战斗经验的武官统率士兵。土木堡之变折损了太多的将帅,大敌当前,于谦只得奏请景帝将有罪关在监狱里的将领放出来,允许他们戴罪立功。新近被关进监狱的大同总兵官广宁伯刘安,土木堡战斗中临阵脱逃的镇远侯顾兴祖均因此获释。还有一位宣德朝的老资格将领成山侯王通,他因交阯兵败下狱,夺去侯爵削职为民,现赋闲在家。国难当头,老爷子自请报国守城。景帝封了他一个都督佥事,昔日的大帅从新自团营干起。纵然不能上马杀敌,参赞一下军务还是可以的。老爷子果然提出建议:在京城外围挖掘深壕,以阻滞敌人的骑兵冲锋陷阵。

于谦召集军事会议,商议战守之策。京营总兵石亨主张将军队全部撤守城内,关闭九门,加强防御工事,倚仗高墙深垒将敌人拖垮。俟敌久攻不下,然后挥兵出击,必能取胜。

于谦不以为然地说:“也先率大军来袭,气焰十分嚣张。我们若坚守城内不出,只会更加助长他的凶焰。我们的二十二万大军必须全部开出九门之外,列阵迎敌!”

他随即分别遣派诸位将领:

京营总兵石亨,率副总兵范广在德胜门布阵;都督陶瑾,在安定门布阵;

广宁伯刘安,在东直门布阵;

武进伯朱瑛,在朝阳门布阵;

都督刘聚,在西直门布阵;

镇远侯顾兴祖,在阜成门布阵;

都指挥李端,在正阳门布阵;

都指挥刘得新,在崇文门布阵;

都指挥杨节,在宣武门布阵;

各路指挥官均听石亨节制调遣,随时支援邻近地区的友军。

他同时奏请景帝派遣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等文职官员在各个城门上督战,并且杀气腾腾地宣布军纪:临阵时,若将领不顾士兵先退者,斩其将!若士兵不听将令先退者,则后队斩前队!

于谦郑重地将兵部尚书的大印交付给侍郎吴宁,亲自去德胜门督战。谁都知道那里将是瓦剌军进攻京城的主要战场,必有一番恶战。

他宣布的最后一个决定是:“大军开战那一天,众将率军出城之后,立即关闭九门,有敢擅自放军队入城者立斩!”

听到这道命令,诸路将领深为震惊!这就意味着,你率领士兵出城,只有拼死杀退敌人才有生路。如果不能退敌,身后是紧闭的城门,走投无路,必死无疑!

于谦制定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略。他不但要求镇守九门的诸将以必死的信念进行殊死战斗,同时也包括他自己。此时,他已经不是位高权重的兵部尚书,而是一个持戈待发、赴汤蹈火的战士。

也先攻下紫荆关之后,轻骑薄进,过易州,到了良乡。有父老及园官向太上皇进献羊酒和水果。过卢沟桥时,京师的巍峨城墙已遥遥在望。太上皇祁镇在马上感慨万千:昔日驾幸卢沟桥,与群臣同赏卢沟晓月,吟诗作赋,何等风光潇洒!而今身为人虏,颠沛流离。眼看城下又将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杀戮,京城的百姓又面临兵燹浩劫。不知御弟祁钰他们是否已做好迎战的准备?唯愿土木堡的灾难不要再次重演。

十月十一日,瓦剌兵临城下,列阵于西直门外,准备大举攻城。也先把太上皇祁镇安置在德胜门外的一座空宅里。派遣使者纳哈出同明朝使臣岳谦去彰义门外喊话,要明廷派大臣来迎奉太上皇入城。

彰义门外的守军严阵以待,他们发现太上皇并没有出现在敌军阵中。于是守城军官一声号令,万箭齐发。岳谦竟被射死,纳哈出狼狈逃回。彰义门守军在都督高礼、毛福寿的率领下,趁敌人立足未稳,乘势出击,在彰义门外的土城北与瓦剌军交锋,杀死了数百名瓦剌骑兵,夺回被他们掳掠的千余口城外居民。

初战告捷,明军声威大振。于谦号令各军严密布阵,控弦待发,准备迎接接踵而来的残酷战斗。

也先见初战就受挫,明军在城外严阵以待。知道朝廷早有准备。于是采纳叛阉喜宁的计策,暂缓进攻,拥戴英宗登上德胜门土城。扬言要送还太上皇,要求明廷遣使前来议和迎驾。

朝廷召集群臣紧急磋商。大臣们都认为这是也先的阴谋,他已兵临城下,来势汹汹,哪有主动求和的道理?朝廷如果派大臣前去迎驾,必然遭其扣押。于是想在下级官员中挑选两人作为使臣去朝见太上皇,竟没有人敢去。只有通政司参议王复自告奋勇愿往。于是立即将他升任右通政使,另一位中书舍人赵荣升任太常寺少卿,出城朝见太上皇,进呈御膳和书信,并不授给他们议和的使命。

翌日,明朝使臣王复、赵荣来到德胜门外土城瓦剌军营。也先故意大摆排场,让英宗带刀坐在帐中,他自己与伯颜帖木儿等首领都身披甲胄,手挽弓矢侍立两旁,表示对太上皇的尊敬,并显示军威。

王复和赵荣原是六、七品小官,连上殿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陡然荣升四品大员,又肩负外交使命,难免有些战战兢兢。他们上前对太上皇行了叩拜礼,献上羊酒、御膳。英宗见朝廷派遣的使臣官职不高,颇有些不高兴。便问:“朝廷为什么不遣大臣来?”

太监喜宁站在太师也先身后,把英宗的话翻译给他听。也先听了忙问他们是什么职位的官员?

英宗道:“都是小臣。”

也先骤然发怒道:“犬犹识主人,我送太上皇来京城,明朝的大臣为何不来迎接?”

他随即对王复、赵荣说:“你们小臣怎能议大事?可令胡濙、于谦、王直、石亨、杨善来。”也先还开出了奉还太上皇的条件:索要黄金一万两、白银二万两。

王复、赵荣匆匆返回,向朝廷复命。大臣们清楚地认识到,也先想诱骗于谦等大臣前去谈判,乘机羁留扣押,破坏朝廷的防御,趁乱攻取北京。这自然不能答应。然而景帝畏惧瓦剌兵临城下的凶焰,仍想跟他们议和,宁愿多赐黄金白银,促使其退兵。

王直等大臣认为皇上的想法太天真,便让他派人去德胜门军营征求于谦的意见。

于谦正召集众将布防,准备迎击也先的进攻。听了景帝的征询,他哭笑不得,愤怒地说:“今日我只知道打仗,其他的事概不敢闻!”

于谦明确表示:敌人兵临城下,唯有一战决胜负,决不能存其他幻想。他让来人转奏景帝,今后再不要派使臣出城谈判。景帝听从了于谦的意见,王复、赵荣的出使任务就此结束。

至此,一场决定明朝命运的生死大战,不可避免地一触即发。

三 殊死的战斗

十月十三日,一个阴沉沉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德胜门外高高矮矮的民舍中,居民早已疏散进城躲避战乱。可此时这些空屋中人影幢幢,原来是石亨将他手下的神机营埋伏在这里。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那些空屋的房顶垒设工事,挖掘枪眼。将一杆杆名为神铳的火枪装填好火药,瞄准道路上的每一个死角,准备给来犯的敌人致命一击!

巳牌时分,瓦剌军派了一小队骑兵前来探路,他们在德胜门外遇到了明朝的骑兵。只见他们神色慌乱,装备也不甚整齐,见到瓦剌骑兵就夺路而逃。

根据这些迹象,也先料定明军尚未做好准备,便决定大举进攻德胜门。只要把德胜门拿下,便可长驱直入京城,大肆掳掠,进而抓捕明朝的新皇帝,推翻明王朝。

也先派了他的幼弟平章孛罗卯那孩率领一万名精锐骑兵打头阵,猛攻德胜门。霎时间,号角长鸣,尘烟骤起,瓦剌铁骑呼啸而来。明军以少量骑兵应战,势力明显孤单,抵挡不住瓦剌骑兵的冲击。他们且战且退,纷纷逃往城郊的那些民居后面躲避追兵。

瓦剌骑兵追杀得性起,纵马来到城门外那些空旷的民居前。越过这片民居,就是德胜门的瓮城。眼看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瓦剌骑兵异常兴奋。他们在马上挥舞着圆月弯刀,口里还“嗬嗬”地怪叫。他们的统帅平章孛罗卯那孩一贯骁勇,冲在最前面。

突然,原本寂静无声的民居中发出隆隆的巨响。从屋顶上、墙角里、门缝中迸射出灼人的火光。神机营的勇士们瞄准进入街巷中行动迟缓的敌人开火了。一时间火光迸裂,枪声隆隆,瓦剌骑兵一个个惨叫着从马上栽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平章孛罗卯那孩头部被炮火击中,脑浆迸裂,死于马下。

这时,石亨亲自率领的伏兵从民舍的后面杀出,阻断了瓦剌骑兵的退路。而副总兵范广率军从德胜门驰出,正面迎击敌人。瓦剌骑兵在城郊街巷中无法展开阵式,丧失了机动的优势,还要遭受躲藏在大大小小的民居中神机营枪手的轰击。明军士兵个个奋勇杀敌,刹那间,瓦剌的一万骑兵伤亡了一大半。

瓦剌军进攻德胜门吃了败仗,知道这里有重兵把守,石亨等名将不是好惹的,于是转而攻西直门。当时都督孙镗由浙江剿匪奉调回京,命其统领三千营。紫荆关告急,朝廷命孙镗率军一万前往救援。还没有开拔,紫荆关已告失守。孙镗率一部分军丁驻扎在西直门外。瓦剌军由德胜门转旗杀到,孙镗亲自率军迎敌。他奋勇当先,挥舞大刀斩杀瓦剌前锋数人。但终因寡不敌众,瓦剌骑兵越来越多,把孙镗和他的数百名士兵团团围住。

孙镗杀出重围,抬头一看,到了西直门下。于是孙镗向城上喊话,要求放下吊桥,让他进城。守城的吏科给事中程信连连向他摇手,表示于谦早已有令不许开门。孙镗无奈,只得返身与瓦剌军继续拼杀。城上的程信也用火炮轰击敌军,支援孙镗。

孙镗是一个粗人,一面操着东北口音骂娘,一面挥舞大刀率领部众与瓦剌军浴血苦战。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石亨亲自率军前来支援。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虬髯大汉,他就是石亨之侄游击将军石彪。只见他挥舞着一把巨斧冲进敌阵中左砍右杀,锐不可当。瓦剌骑兵一个个被他斩下马来,有的被砍去头颅,有的竟被劈掉半个身子,血肉横飞!

孙镗见来了援军,精神为之一振。他也是人来疯,挥舞大刀跟石彪玩起了砍人大赛。于是明军在石亨的指挥下合力将这一股瓦剌军杀退。

瓦剌骑兵转至彰义门,又遇到副总兵武兴领兵阻击。武兴早已布好阵式,以神铳火器开路,后继以步兵弓弩手,最后是骑兵压阵冲锋。瓦剌军在这里折损不少,本来明军占据了上风,可获全胜。这时内官监的数百名骑兵想乘胜争功,跃马杀出,明军阵势被扰乱,瓦剌军乘势反击,副总兵武兴不幸中流矢阵亡。

瓦剌军到了土城。激战了一天他们想进行休整,可是周围的居民不顾危险,登上屋顶用砖头石块袭击敌军,同时敲响铜锣,呐喊之声震天动地。

恼怒了的瓦剌人想要报复屠戮这些抗敌的百姓,幸得佥都御史王竑率领毛福寿、高礼一军赶到,保护老百姓抗击敌军,瓦剌人方悻悻地撤军离去。

四 开炮,为你送行

十月十三日、十四日两天,也先率领的瓦剌军在北京城下几次进攻,都被严阵以待的明军打退。瓦剌骑兵折损了一万多人,仍未得越雷池一步。

起初,也先有在土木堡全歼明军的胜绩,认为北京城旦夕可破。到了北京城下,见官军严阵以待,防卫森严,就稍为气沮。本想诈取明朝几万两银子,将作废了的英宗皇帝还给他们算了。谁知明朝君臣不信诈诱,那就打吧!原来也先想:凭我在土木堡摧枯拉朽的势力,孳弱的明朝军队将会不堪一击。谁知一交手,不仅明军的神铳火器给了他极大的杀伤,仓促成军的步骑兵在保家卫国的信念支持下也极为神勇,居然令训练有素的瓦剌铁骑占不到一点便宜。

也先在北京城下苦苦煎熬了五天。想要大举攻城,却被于谦和石亨这对文武搭档阻隔在城墙下面,连搭云梯、撞城门、玩玩抛石机的机会都没有。也先原想凭借瓦剌骑兵的灵活机动,转而攻击西、南方向防卫力量稍弱的城门。可是屡为石亨亲自率领的机动部队所阻。看来北京城是一盘棋的链式防卫。人家毕竟有二十几万军队守城嘛,轻易不能小视。况且据他潜伏在河北各地的间谍报告,各地的勤王兵马已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令也先素来畏惧的杨洪就率领二万骑兵已从宣府出发。杨洪若到来,明军的势力大增,弄不好瓦剌军队会被明军围歼在关内。

这时,从居庸关也传来了不利的消息。脱脱不花可汗和阿剌知院合兵五万攻居庸关。守居庸关的是那位原来在广西看守水闸的书呆子罗通。也先估计脱脱不花能顺利攻下居庸关,前来与自己会师。谁知天气骤然变冷,居庸关附近雪花飘飘。精灵古怪的罗通计上心来,他命令士兵们不断地往城墙上浇水。第二天,脱脱不花准备攻城,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居庸关的城墙被厚厚的冰层包裹,你就是准备了云梯檑木等攻城工具,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云梯架上去就会滑倒,这城怎么攻?

脱脱不花坚持到第七天,实在没有办法,准备撤走。那个罗通居然中途派兵伏击,后面派兵尾追送行,三次将脱脱不花打败,斩获不计其数。

形势如此不利,也先怕被杨洪等增援的明军抄了自己的后路,决定在十五日夜间拔营向北撤退。他令伯颜帖木儿带着英宗先走。

十月十五日夜间,京郊万籁俱静。当瓦剌军营的灯火渐渐熄灭、劳累了一天的士兵们逐渐进入梦乡时,远处的明军指挥官发出命令,数十门大炮开始猛烈地轰鸣。炮弹雨点般落到也先的营地里,瓦剌军营顿时一片火海。睡梦中的瓦剌士兵死伤枕藉,估计伤亡达万人之多。

经此一劫,也先不得不狼狈地撤军北逃。一路贼兵由良乡向西走,大肆劫掠所过的州县。过昌平时举火泄愤烧毁了长陵、献陵和景陵的陵寝建筑。也先愤愤地想:明朝的子孙让我丢了面子,我让你们的祖先睡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宣府总兵杨洪得到朝廷命令,率兵二万入卫京师,到达时也先已开始退兵。于谦复命他与范广、孙镗追击余寇。孙镗在涿州深沟截击瓦剌军,颇有斩获。后又与杨洪会师,一直追到霸州,大破贼军。俘获贼首阿归等四十八人,夺回被劫掠的人畜数以万计。

至此,惊天动地的北京保卫战落下帷幕。大明朝廷经此一战,终于转危为安。而瓦剌兵败之后,开始一蹶不振,逐渐走向衰亡的下坡路。

五 论功行赏中的不和谐音

瓦剌也先受挫于北京城下,仓皇败退之后,京师宣布解除戒严令。百姓奔走相告,敲锣打鼓,庆贺胜利。有些人还燃放起了鞭炮,竟使深宫中的景帝以为战火复燃,连忙遣内侍查问。这位胆小的皇帝真是让瓦剌吓怕了,惊魂未定啊!

景帝命光禄寺在宫中摆下庆功宴,文武百官齐集,举杯畅饮,庆贺京城保卫战胜了不可一世的也先,让他损兵折将,夹着尾巴逃亡关外,从此再不敢窥视中原了。

饮宴之后,景帝命兵部评定战功。自然以于谦和石亨功最大。石亨晋升为武清侯,享禄一千石,晋左都督,仍命掌管京营。于谦由二品尚书升从一品,加赠少保衔,总督军务。

于谦固辞说:“让敌人打到京城的四郊,这是我辈大臣的耻辱,还有什么资格邀功领赏呢!”

由于于谦在京城保卫战中居功至伟,景帝坚持要封赏他。于谦无奈,接受了“少保”的荣誉头衔。这便是今天西子湖畔“于少保墓”的由来。

杨洪率兵追击余寇,撤军返回后,也晋封为昌平侯,享禄一千石。并令率所属官兵留驻京师,管理京营的训练,兼掌左军都督府印。

其他建功将领均有升赏。石彪由指挥同知擢升都指挥佥事。郭登由都督同知晋右都督。孙镗典三千营,晋右都督。范广晋都督同知,出守怀来。

就连戴罪立功的将领刘安、顾兴祖、刘聚等人都重新任命为都督同知、都督佥事,负责修塞沿边关隘。当时兵部缺官,他们都由废员被重新起用。

北京保卫战的胜利,于谦等有功于社稷。但哪个朝代都有不和谐的声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些忌妒他的人便深文周纳地弹劾他。侍讲学士刘定之上书陈十事,引经据典,大掉书袋子,对战争讲了许多外行话。比如:“郭子仪破安禄山八万骑,用千人执长刀如墙而进。韩世宗破兀术拐子马,用五百人执长斧,上揕人胸,下斫马足。是刀斧挥霍便捷,优于火枪也。”最后却话锋一转,矛头直指于谦——

昔者汉图恢复,所恃者诸葛亮。南宋御金,所恃者张浚。彼皆忠义夙著,功业久立。及街亭一败,亮辞丞相。符离未捷,浚解都督。何则?赏罚明则将士奋也。昨德胜门下之战,未闻摧毁强寇,但迭为胜负,互杀伤而已。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乃石亨则自伯进侯,于谦则自二品迁一品。天下未闻其功,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

最令于谦寒心的是他举荐守御居庸关的罗通。他在北京大战后得到提升,由居庸关调回京参赞杨洪军务,并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兼理都察院院务。可谓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竟信口开河地上书道:诸边报警,率由守将畏征调,饰诈以惑朝廷,遇贼数十辄称杀败数千。向者德胜等门外不知斩馘几何,而获官者至六万六千余人。辇下且然,何况塞外?且韩信起自行伍,穰苴拔于寒微,宜博搜将士中如信、苴者,与议军事。若今腰玉珥貂,皆苟全性命保爵禄之人,憎贤忌才,能言而不能行,未足与议也。

对于罗通这样无端的恶意攻击,于谦忍无可忍地上疏抗辩道:“对边塞报警失实,不能一概责罚。如果有警不奏,必致误事。德胜门外官军升级,只有石亨功勋次序册上所列当先者一万九千八百余人,再加上阵亡三千多人而已,哪里有六万之多?若罗通以为官军升级太滥,宜将臣及石亨等所升爵位削夺。有如韩信、穰苴的,乞请朝廷即刻下诏指荐,并罢去臣的京营军务,以便专门治理兵部之事。”

对于谦请辞京营军务,朝廷自然不准,只是敕令今后录功升级不得如以前那么冒滥。罗通哗众取宠滥施攻击引起很多人不满,给事中覃浩等奏称:“罗通以知兵获得任用,不宜兼理都察院事。”于是景帝免去了罗通所兼职务。

石亨因为自己功不如于谦,得封世侯,心中内愧,于是奏请景帝封于谦之子于冕为副千户,诏赴京师任职。于谦力言儿子无功不应受禄,并大义凛然地批评石亨道:“亨位居大将,不闻举一幽隐,拔一行伍微贱,以俾军国。而独荐臣子,于公议得乎?”因而得罪了石亨,导致后来的杀身之祸。

无论如何,于谦组织和领导的北京保卫战取得了最后胜利,挫败了也先妄图攫取京都进犯中原的美梦,挽救了风雨飘摇中的大明王朝。它的积极意义是怎么评价也不过分的。在土木堡惨败、数十万大军覆灭、连皇帝都沦为俘虏的极端危险情况下,是于谦等人坚定抵抗的信念战胜了怯懦与逃跑主张,又以必死的决心和正确的战略组织领导了北京保卫战。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就是以后当了一年俘虏的英宗皇帝得以送归,无不源于北京之战使敌我力量发生颠覆性的变化所致。那些蓄意诋毁于谦的议论,的确是鼠目寸光,嫉贤妒能,实在不足为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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