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武庙与李陵碑
瓦剌军在北京城下吃了败仗,仓皇北撤。身后有杨洪、孙镗等率军追击,十分狼狈。几天后也先率领的瓦剌军绕过大同,出长城,进入塞外,方才摆脱了明军的追击。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塞上天空晦暗,纷纷扬扬的雪花扑面而来,天气异常寒冷。太上皇朱祁镇夹在伯颜帖木儿北撤的军营里,一路浑浑噩噩地在马上颠簸。眼看故国河山渐渐远去,纷纭杂乱的思绪在他心中缠绕。
在北京城下时,也先拿他当诱饵,想要骗取于谦、王直等大臣前来议和。祁镇内心十分矛盾:既怀着一线回归的希望,又怕朝廷的大臣们中了也先的奸计,自己又会成为国家民族的罪人。
后来谈判破裂,战事十分激烈。他被安置在德胜门外的空屋中,听见远处冲锋呐喊的喧嚣声,更为忐忑不安。内心祈望明朝的官军能坚守城门,击退瓦剌军的疯狂进攻,保住江山社稷。后来瓦剌军败下阵来,伯颜帖木儿带着他仓皇北撤。他又有些怅然若失,意识到这一次返回家园的愿望又落空了。
塞外的天气十分恶劣。因为是迎着朔风往北走,漫天的黄沙夹着雨雪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连胯下的马匹都趔趔趄趄,行进得很艰难。祁镇骑的那匹灰青老马,竟然鼻衄,足力不支,走一程便要歇下来喘息。祁镇不得已下马,在凛冽的寒风中抖缩成一团。这时他的身心都已凉透。一阵狂风夹着黄沙迎面扑来,竟把他扑倒在地。
袁彬和哈铭两个人扶着太上皇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们二人肩并肩站在身后为他遮挡呼啸而来的狂风和沙砾。迎着风雪走了大半天,他们实在饿了。袁彬取出鞍囊中的马肉干,让太上皇就着皮囊中储的山泉水勉强果腹。
祁镇的坐骑不行了,哈铭牵去向伯颜帖木儿禀报,要来一辆载运辎重的勒勒车,套上一峰骆驼代替坐骑。重新上路时,太上皇祁镇坐在车里,车上的皮帘勉强可以遮风挡雨,比骑在马上颠簸强多了。遇到难走的险路或沼泽,袁彬在前面执控挽着骆驼,哈铭在后面保护车辆不致倾覆。君臣三人一路小心翼翼,颠沛流离,总算跟随伯颜帖木儿的大队,于十月中旬到达瓦剌部落的老营。这时的漠北,已是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了。
也先的老营并不是常驻在一个地方,而是如同所有游牧民族一样逐水草而居。草原上的河流大多是雪山上的冰雪融化冲刷而成,往往游移不定,有的甚至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条干涸的河沟,不用多久就被流沙淹没。没有水人畜就无法生存,何况也先帐下有几万人呢?
伯颜帖木儿驻扎的营地有一个十分拗口的地名,连哈铭都说不上来。因为他们的帐篷离水源很远,取水很不方便。伯颜帖木儿又给太上皇增派了一个专门取水背柴的仆人。这人钩鼻深眼,大概是从西域捉来的俘虏。他有一长串名字叫卫沙什么什么,哈铭就叫他卫沙狐狸。这名字与他的外表倒很形象,可是他并没有狐狸的狡猾,成天只顾埋头干活,不是去河边背水就是劈柴生火做饭,他完全不懂汉语,只能与哈铭用简单的蒙古语沟通。
北京兵败,祁镇担心也先将会迁怒于自己,回老营后心中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但后来从伯颜帖木儿口中得知,也先和首领们都把失败的原因莫名其妙地归咎于得罪了长生天,因而受到惩罚。也许是某一次祭天的仪式不够虔诚,或者是某位首领在净身之夜亵渎了神灵吧?
也先并不糊涂,此次尝试占领北京失败,也使他看到了自己与明朝军力的差距。今后是和是战,仍然要跟大明朝廷打交道。太上皇在自己手里仍然是一颗与明朝讨价还价的棋子。况且他一直迷信真命天子有长生天的庇佑。这次在北京撤退的前夜遭明军炮击,他的许多头目被炸死,而太上皇安然无恙就是明证。殊不知明军正是侦知祁镇已随伯颜帖木儿提前撤走,才开始炮轰也先军营的。
袁彬听说老营附近有苏武庙和李陵碑等古迹,告诉了太上皇。祁镇大感兴趣,于是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便带了袁彬、哈铭,君臣三人同去探幽访古。
经过附近牧民指点,果然在不远处一处突兀的山崖上,隐约可见一所破败的庙宇。祁镇在袁彬与哈铭的扶持下,拨开茂密的蒿草丛,踏着崎岖不平的石子路爬上山崖,终于来到那座破庙前。庙门上斑驳的“苏”字隐约可见。袁彬与哈铭合力推开铁枢已经锈蚀的庙门,“扑拉拉”忽有一群蝙蝠从庙里飞出,吓得他们一惊。
庙里光线极其暗淡,隐约可见神坛已经坍圮,原来供奉苏武像的地方空无一物,蛛网密布,仅有一根好似节杖一样的东西兀立在黑暗中。祁镇告诉袁彬、哈铭,那就是苏武在北海牧羊,十几年不曾离身的节杖。
祁镇带领袁彬、哈铭在坍圮的拜坛前,对着黑魆魆、空荡荡的神坛深深施礼,向一千五百年前坚守民族气节的英雄致敬。
在回帐篷的路上,祁镇对袁彬和哈铭娓娓地讲述苏武的故事。西汉武帝时,苏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匈奴单于逼迫苏武投降,苏武抗节不从,遂被单于流放到北海(今俄国贝加尔湖)边去牧羊。苏武在那里抗击冰雪,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苦度十九年始终不屈。一直到昭帝即位,汉匈议和才被遣回长安。苏武艰苦卓绝地坚持民族气节誓不降敌的精神成为后世敬仰的楷模,所以在边庭有人为他建祠塑像,顶礼膜拜,长达千年之久。
祁镇一面讲述苏武的故事,一面唏嘘不止。大概他联想到自己身陷异国,与苏武的遭遇一样。虽然这里没有北海那么遥远凄凉,聊堪自慰,但是身陷异域的心境是一样的。唯愿自己不要在此羁留十九年那么久才好。
翌日,君臣三人又去寻访传说中的李陵碑。哈铭一路向当地牧民探询,寻寻觅觅走了十几里路,终于在一处山口的荒草丛中找到了一块字迹模糊的残缺石碑。当时天色晦暗,祁镇费力地辨认石碑上漫漶不清的字迹后,复又带领袁彬和哈铭对着石碑顶礼膜拜。流连良久,方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在路上他又对二人讲了李陵碑的故事。
李陵是西汉名将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汉武帝时任骑都尉。他率兵与匈奴作战,以五千人抵敌匈奴八万骑兵,被围困于居延海附近,数天后矢尽粮绝,被迫投降匈奴。匈奴单于很器重李陵,把女儿嫁给他。李陵碑大概是那个时候立的。北宋年间,杨业率领杨家将抗辽兵败,碰死李陵碑。后人为了纪念他,在碑的反面刻了杨业殉国的事迹,还有后来宋将潘美大破番兵的战功。
祁镇是在经筵讲学时听老先生们讲的这些历史故事。他万没想到的是居然还会亲历其境看到这些古迹。让他深感惭愧的是:自己不是一位率师伐虏刻石纪功的统帅,而是一个丧师辱国身陷虏营的“太上皇”。其中的酸楚与苦涩谁人与知?只有把它藏在自己心中慢慢地咀嚼与回味罢了。
二 太监喜宁谋杀袁彬
太上皇祁镇在苏武庙老营过了一个凄惶的冬天,转眼到了翌年的正旦,便是汉族的传统春节。这一年闰正月,昔日在京城的皇宫里,自然热闹非凡。群臣都要来庆贺,光禄寺大摆宴席,还有各种戏曲的宫廷堂会。到了上元节,皇帝照例要出宫观看鳌山灯火,与民同乐。如今在漠北自然没有这一切,蒙古人不过春节。祁镇只能与袁彬、哈铭及卫沙狐狸宰了一只羊,由袁彬掌厨做了几道菜,摆在帐篷外面祭拜天地。祁镇亲手书写了一道表文,焚香秉烛,祭告天地祖宗。他率三位亲随小臣对天行三跪九叩大礼,算是对祖宗略尽孝意。
太师也先无事时,将太上皇请到他的殿帐中,献上烤全羊,由诸首领陪同饮酒弹唱。他的三个妻妾都出来叩拜太上皇,还献上供以暖脚的“铁脚皮”。
当时,脱脱不花可汗和阿剌知院先后遣使去北京,欲与明朝议和。也先在尝试武力进攻失败之后,也想凭借手中掌握的太上皇与明朝谈判媾和,取得政治和经济上的好处。
太上皇祁镇生辰之日,也先居然按照中原习俗,在帐中设宴为他庆寿。也先敬献了蟒龙袍和貂皮裘,并在席间宰羊,拔刀割肉亲自献给太上皇。并许诺说:“朝廷若遣使来迎接太上皇,我等将送皇帝返回。”
太上皇却神色黯然地说:“你自己送我则可以,想让明朝遣使,恐怕是徒劳往返。”
在北京城下时,城郭在望,家乡咫尺。祁镇多么想朝廷派大臣太监来接自己回宫啊!结果却是谈判破裂,重启战端,自己仍然被裹挟仓皇出关。因此他有些绝望,颇怀恐惧之心,怕遭朝廷和御弟抛弃,今生老死沙漠苦寒之地!
可是也先却是一根筋地想:大明总不能把他们的太上皇扔在漠北不管吧?只要他们仍然尊朱祁镇为太上皇,便会有利用的价值。况且他与祁镇相处日久,似乎越来越喜欢这个身为俘虏却始终不卑不亢的年轻人了。
也先有三个妻妾,还经常召幸其他的女人。他常想,祁镇原来在宫中有三宫六苑、七十二嫔妃围绕身边,几乎夜夜做新郎。他现在正青春年少,精力旺盛,漫漫长夜难道不想女人?如果趁此机会与他结成亲戚,将来一旦他归国复位,定能顾念亲谊,化干戈为玉帛,恢复蒙古与中原的通好。
于是也先让弟弟伯颜帖木儿出面,表示愿将他的一个幼妹进献给太上皇为妾,并为他们小夫妻搭一个新帐篷做新房。他的那位妹妹祁镇也曾见过,颇有几分姿色,算得上是异族中的一位美女。
祁镇回来与袁彬、哈铭谈及此事,算是征求他们的意见。袁彬他们自然能体谅太上皇难于抉择:也先好意提出结亲,若断然拒绝必惹其反感,恐生不测;若答应,将来太上皇回朝,又如何向皇太后及大臣们交代?
正在犹豫间,刚好朝廷的译使吴官童来见太上皇,他听说此事,便对祁镇说:“陛下为万乘之尊,哪能做胡人的女婿?将来史册上该怎么写啊?”
祁镇踌躇半晌,方道:“我现在被羁于此,不便拒绝也先的好意,奈何?”
吴官童道:“陛下放心,臣自有言对付。”
于是吴官童去见也先道:“令妹欲配给太上皇,足见太师盛情。但现在太上皇羁留于此,纳令妹形同野合,于礼不妥。须待车驾还都后厚礼聘迎,方为两全。”
吴官童的话说得很得体,也先竟被他忽悠过去。但他仍念及太上皇孤寂,要选两名胡女去侍寝。吴官童仍然以为不可,婉谢道:“太师厚意,太上皇深为感激,嘱太师留待日后为令妹陪嫁,当选之为嫔御。”此事就这样作罢。
祁镇见也先屡屡表现出和解的善意,以为归国有望了。有一天他带了哈铭去伯颜帖木儿那里,恰逢伯颜帖木儿不在,祁镇就请阿挞剌阿哈在丈夫面前进言,与太师相商放他回国。
阿挞剌阿哈苦笑道:“我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啊?虽然如此,我服侍官人洗濯时,有机会当为你进言。”
第二天,伯颜帖木儿猎得一只野鸡,提了一壶酒来与祁镇共饮。酒至半酣,伯颜打了个比喻道:“大海涨潮时,有一大鱼随潮落在浅水滩里。大海中的鱼如何在浅水中呆得?它急欲返回海中,奈何潮头未至,如何去得?一旦涨潮时候到了,潮水涌到浅滩,这大鱼自然就回归大海了。太上皇请宽心,时候到了自然不能留你。如果因此而忧愁成疾,则悔之莫及!”
伯颜帖木儿这是安慰太上皇,要他耐心地等待时机,自有回归之日。
在也先败退之初,太监喜宁就曾出坏主意,让也先拥着英宗皇帝西行,赚下西安,就在那里胁迫秦王及陕西布政使等臣僚拥立英宗为帝,与北京政权对立,再徐徐向东南发展。也先顾虑西安与太原、大同邻近,秦晋两王强悍不易驯服,未予采纳喜宁的建议。
喜宁贼心不死,直接来找英宗祁镇商议,怂恿也先出兵宁夏,夺取朝廷养在御马苑的马匹,然后直下江南,在南京立英宗为帝,与明朝南北对峙。
喜宁与英宗祁镇谈话时,哈铭偷听到了,待喜宁走后,他与袁彬劝英宗说:“天气这么寒冷,您又骑不得马,冻坏了头脸手脚怎么办?况且到了那里,官员和太监听从朝廷命令,不出来迎接又怎么办?喜宁的主意信不得。”
喜宁的这个阴谋又未得逞,于是恨死了袁彬和哈铭,必欲杀之而后快。他多次在瓦剌部各首领面前诋毁袁彬和哈铭,说他们只知有太上皇,眼中无太师;还说他们是明朝派来的奸细。
一天,祁镇和哈铭到伯颜帖木儿那里去了,帐篷里只留下袁彬和卫沙狐狸两个人。
突然来了一名瓦剌人,他不会汉语,“唔唔呀呀”地连比划带说,袁彬猜度其意思是太上皇叫他到伯颜帖木儿那里去。袁彬以为这人是伯颜帖木儿派来叫他的,便骑上马跟他同去。
走到半路上,袁彬发觉情况有异,那人并不是带他去伯颜帖木儿的帐篷。正在迟疑间,路旁突然蹿出两个人,一扬手抛出一根套马杆,把袁彬从马上套住拖下马来。三个人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用皮条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推推搡搡地把他带到不远处的芦苇丛中。
原来这几个瓦剌人是喜宁和那个挨过伯颜帖木儿耳光的头目乃公派来的,他们把袁彬捆绑好,用布条塞在他口里,扔进茂密的芦苇丛中,等喜宁过来审问过后就将他活剥杀死。
祁镇回到帐篷,不见袁彬,忙问卫沙狐狸。卫沙狐狸比划着说袁彬被伯颜帖木儿叫去了。祁镇想,自己刚从伯颜帖木儿那里回来,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正在着急时,一个瓦剌人骑马疾驰而来,他气急败坏地告诉太上皇:袁彬被喜宁和乃公绑架了,准备活剥他。这个瓦剌人原来是从明朝放归的贵族忠勇伯把台。他对太上皇非常尊重,听说了这件事马上赶来报信。
祁镇顾不上向忠勇伯道谢,带着哈铭骑上马疾驰到太师也先那里,泪流满面地要求也先下令释放袁彬。也先问明究竟,立刻派得力亲信赶到芦苇丛中。喜宁和乃公等人正在鞭打被捆住的袁彬,逼他说出太上皇有什么秘密计划,准备审问完就把他像剥羊一样活剥杀了。幸亏也先派人及时赶到,才侥幸救回袁彬一条命。
三 叛阉的可耻下场
一天晚上,太上皇祁镇对袁彬说:“我右肩有些疼痛,你睡到这一头来,帮我按摩按摩。”
袁彬领命,挪到祁镇那一头睡下,让他把肩膀露出,自己好按摩。祁镇却附着他的耳朵悄悄地说:“贼阉喜宁作恶太多,我们必须设法将其除去。”
袁彬也悄声地说:“奈何他身边总有很多人,无从下手。”
祁镇道:“在这里自然无法杀他,我们必须假朝廷之手除此逆贼。”
于是第二天祁镇差袁彬去向太师也先禀奏:“爷爷(指太上皇祁镇)有书信呈皇太后,请赍春衣与赐太师金帛岁币。拟着夜不收总旗高磐及使臣纳哈出前往。他们进不了宫,需着太监喜宁同去,请太师定夺。”
也先不知是计,近日他存心与朝廷议和,见太上皇给皇太后上书索赐金帛岁币,自然很高兴。于是派遣太监喜宁一同出使,并派一千名骑兵护送。到了京师,冒充使团人员要求朝廷像从前一样按人头给予赏赐。也先意在恢复以前的朝贡制度,此次先做一番探试,看朝廷的反应如何。
祁镇分别给皇太后和景帝写了两封书信。在给景帝的信中特地为太监喜宁讲了一些违心的好话:“宁身陷虏地,犹念国家,事余亦甚恭谨。”似乎是在为他申请赏赐。这样就使喜宁信以为真,敢于冒着风险回去。
袁彬早已探知夜不收总旗高磐是忠贞之士。祁镇把一封密谕写在木片上:“着宣府总兵密捕逆阉喜宁。”要高磐把木片绑在小腿上,到宣府后,与官军伺机捉拿喜宁。
二月中旬,瓦剌使团和护行骑兵到达宣府城外。高磐独自一人到城下喊话,自称奉太上皇令与太监喜宁、瓦剌使臣纳哈出回北京奏事。宣府总兵官朱谦探知使团有一千多名瓦剌骑兵护送,为了防止不测,便派遣都指挥江福率军在使团必经的野狐岭设置埋伏,然后江福亲自在宣府右卫城等候使团的到来。
那天上午,高磐在几名瓦剌骑兵的护送下来到卫城下。江福在城上问:“瓦剌使臣和太监喜宁来了没有?”高磐答在后面队伍中。
江福要高磐去通报,说官军备有酒水,请使团入城一叙。喜宁老奸巨猾,怀疑其中有诈,拒绝入城,让江福开关放使团径直去京城。
江福又对高磐说:“不劳太监及使团入城,只到城下一晤。备有薄酒,略表心意。”
喜宁与纳哈出带了十名骑士来到城下,果然江福令军士搬出桌凳,摆了酒席请使团入席。高磐瞅个机会从小腿间取出密谕悄悄递给江福。江福偷看一眼便知就里,装着给喜宁敬酒,靠近他的身边。
狡猾的喜宁似乎嗅出了某种危险气息,立起身来,意欲逃席。高磐见状,一把将他抱住,大喊:“江指挥快捉拿逆贼!”
江福立即指挥士兵一拥而上,将喜宁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瓦剌使臣纳哈出见状不妙,从席间拔腿便跑。江福也不追赶,只擒拿了喜宁和另一个叫火洛火孙的贼人,解入城中。
纳哈出领着同来的瓦剌骑兵逃回漠北,向也先报告喜宁被擒的消息。他还在边关上揭回朝廷悬赏擒杀瓦剌贼首的布告,上面写着:“擒杀伪太师也先者,赏银五万两、金一万两,封国公、太师;擒杀伯颜帖木儿、太监喜宁者,赏银二万两、金一千两,封侯。”
也先只道是边关将帅立功心切,见太监喜宁自己送上门来,遂一举将他擒获,押送朝廷领赏。他为失去喜宁这个军师和耳目沮丧不已。太上皇祁镇闻讯喜出望外。他与袁彬等高兴地抱成一团,竟至流泪说:“战事久不停息,人民遭受涂炭,都是喜宁所害。今后边塞宁静,我也将会有南归的一天了!”
喜宁被押解到京师,这个认贼作父、祸国殃民的大卖国贼人人痛恨,六科十三道御史交章弹劾他,慷慨激昂地上奏了一道檄文式的弹章——
喜宁猥以俘虏,荐沐宠荣,受列圣之深恩,居太监之重任。而乃欺天负国,背义忘恩,属奸臣之不轨,致上皇以蒙尘。喜宁回至虏中,诈传诏旨,妄图以迎驾为名,领贼酋扰我边境,犯我京畿。上而宗庙震惊,下而军民荼毒,数万之众远遁,千古之恨难消!兹者天厌祸乱,鬼启其衷,被守将擒来。喜宁近侍内臣也,本朝廷腹心,反为丑虏腹心;本丑虏仇敌,反为朝廷仇敌。也先敢尔跳梁,皆喜宁为之向导,以小人而为大奸,挟外寇而为内患。滔天之罪既著,赤族之罪宜加!
喜宁里通外国,罪大恶极,经三法司公审拟定处以磔刑,上奏景帝。景帝恨犹未尽,竟掷下御批:“逆竖叛国,着即凌迟三日,以儆后效!”
明朝刑法遵循洪武朝颁的《大明律》,于笞、杖、徒、流、死(死分斩、绞)五种刑法之外,凡谋反、谋叛、谋大逆、杀父、杀一门三口等大恶罪犯处以凌迟极刑。而所谓“凌迟三日”则要将罪犯分三日施刑,割一千刀以上,让他受尽痛苦慢慢地死去。
行刑的那一天,许多市民奔走相告,拥到刑场来看活剐喜宁这个丧心病狂卖国的死太监。一时竟至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锦衣卫的士兵把上了脚镣手铐的叛阉喜宁带到刑场时,许多围观的市民朝他脸上身上吐痰、扔石头。士兵们连忙阻拦,生怕憎恨卖国贼的民众把犯人打死,就没法执行皇上“凌迟三日”的圣命了。他们好不容易从推推搡搡的人群中把喜宁带到行刑台上,交给刽子手们。刽子手把喜宁的衣服脱光,将他用铁链绑在行刑柱上。喜宁浑身赤裸,只有胯间一块布条遮羞。惹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都又叫又喊地嚷着太监老公公有什么东西可遮。
午时三刻,呜呜地法号响起。刑部的监刑官杀气腾腾地掷下令牌:“行刑!”
排在两旁的士兵、衙役齐声拖长地呐喊:“威武——”
刽子手将一个盛了水的木盆端到罪犯面前,然后接过别人递来的一碗酒,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大半碗酒全部倒进喜宁的口里。这是刽子手们的行规,也是对行刑对象的一种怜悯吧,因为酒精的麻醉或许能使肉体的痛感迟钝些。
刽子手从水盆里捞起一把水淋淋的柳叶尖刀开始行刑。他先从喜宁的手臂和臀部一条条的割肉,刀法快如风,嘴里还一五一十地报着刀数。看来喜宁并未因那碗酒的麻醉而少感疼痛,他双眼突出,嘴里嗷嗷地惨叫。身子也拼命地挣扎,弄得那些铁链哗哗作响。不一会儿,他浑身上下成了一个血人,刽子手不断从木盆里舀水,把喷涌而出的鲜血冲掉。
第一个刽子手割得累了,又换上另一名刽子手上来施刑。旁边另有一个人记录着刀数。等到足数了,他就大喊一声:“停!三百五十刀已经足数。”
两个刽子手将柳叶尖刀扔在水盆里,走到监刑官前面报告:“报告大人,第一天施刑刀数已足。”
监刑官宣布:“将罪犯收押回监,明日午时继续执刑。”
刽子手们将奄奄一息的喜宁从行刑柱上解下来,交给锦衣卫的官兵押回牢房。
第一天行刑虽然割了三百多刀,但都不是在要害部位。刽子手们还用一种药水涂抹在犯人的创面把血止住。因此喜宁回到监狱后神志尚清醒。为了保证第二天继续施刑,狱卒们还喂他吃了一些麦粥菜汤。第二天和第三天,闻讯来观刑的市民更多了。有许多城郊的居民,瓦剌进攻北京时房子被烧掉了,死了许多亲属。他们听说带瓦剌来进犯的太监被处以极刑,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四里八乡的乡民都涌来观看。
第二天,刽子手们如法炮制,又割了三百多刀。这时喜宁的两臂和双腿上的皮肉已割尽,只剩下一副骨架了。锦衣卫的士兵只好把他放在大竹箩筐里抬回监狱。
第三天,又用箩筐把犯人抬到刑场。刽子手先割去喜宁脸上的耳鼻和嘴唇,只剩下一双黑眼珠子在骷髅头上眨巴眨巴,表示犯人还活着。待当天的三百五十刀割完,行刑柱上只剩下一副人骨架了。可是胸腔中那颗心脏看得出还在突突地跳动。刽子手们特地请监刑官来验看,说他们的活干得地道,犯人还没有死。
最后,得到监刑官的允许,一名刽子手抡起大斧,朝着那副人形骨架的胸前一斧劈下。一股黑血连同内脏喷射出来,叛阉喜宁才算一命归阴了。
接着,刽子手们将喜宁的头颅砍下,四肢砍断,枭首锉尸。监刑官随即宣布:“罪犯喜宁凌迟三日执刑完毕。”
死太监众叛亲离,没有人给他收尸,他那残缺不全的骨架也只有让野狗分食的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