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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南方的叛乱

作者:周建行 当前章节:5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6:32

一 贵州苗、僚之乱

麓川之役,朝廷将贵州各卫所的士兵悉数征调去云南,连战十年之久,将士非死即伤。因此贵州各卫空虚,无人驻守。黔东南多为生苗聚居之地,东北部又为仡佬族(古称僚族)村寨。都在崇山峻岭之间,山多石漠化,几乎找不到稍大一点可以种植作物的地方。因此苗寨、僚寨仍如在刀耕火种的时代,生产力极其低下。而其民性又极为野蛮强悍,村寨之间动辄兵刃相见,累累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元明两朝贵州都在州府设宣慰使司,下辖若干蛮夷长官司作为地方政权。为了弹压诸蛮,维护社会秩序,各卫所驻有重兵。及至麓川发生旷日持久的战事,朝廷就近将贵州各卫所的精锐全部征调到云南打仗,前后达十余年之久。麓川之役结束,贵州兵死伤惨重,少数回到卫所都成了残兵败将,丝毫起不了捍卫一方的作用。

于是,苗寨中的强悍首领(有的就是朝廷任命的土官)乘机而起举行叛乱,反抗朝廷。

黔东南的镇远府,原是溪洞金容金达蛮夷长官司,正统三年改州府建制,要正常交纳税赋。当地苗族土官煽动各村寨苗民抗税。在当地卫所的镇压下,把土官抓了投入监狱,那一次没有大闹起来。及至卫所精锐官兵征调去云南作战,苗寨又联合起来抗粮抗税。其中一个叫金台的土官势力最大,手下有蛮兵万余人。他借口朝廷宦官当权,也打出“诛王振”的口号,竖旗造反,自称顺天王。他与播州(现遵义)的苗王联合,啸聚蛮兵十余万,包围平越、新添二城达半年之久。城中粮尽,官民逃亡者九千余人。

当时兵部尚书王骥征战麓川取得胜利,班师回朝时经过那一带。所到之处到处有人拦路哭诉苗贼之害,请求王骥前去平乱,解平越、新添之围,拯救城中嗷嗷待哺的百姓。可是王骥却说:“我率军出征麓川,没有受命平定苗乱。”不顾贵州民众的阻拦与请求,率军北上武昌。

当时正值土木堡之变后,英宗北狩,朝廷中发生变故,群情鼎沸清算太监王振的罪行。有人上疏弹劾王骥是王振的党羽,麓川之役耗尽国库资财为王振捞取政治资本。王骥手握数十万重兵,目前仍需倚仗他平定南方苗乱;毕竟他一直在云南领兵作战,很少过问朝政。因而对他的弹劾置之不问。并且还由景帝任命他为平蛮将军,充总兵官,派侍郎侯进总督军务,前往贵州平定苗乱。

其实王骥由麓川回师经过贵州时,军容不整,纪律松弛,居然被反叛的苗寨叛军尾随袭击,丧失了不少辎重。他在武昌接到朝廷命令,让他率师平定苗乱,解平越、新添之围。他以部队经过长途跋涉,疲惫缺员,极需休养补充为由,屯军沅、辰之间,并不急着去贵州解平越之围。其内心打算很可能是想保存实力,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动他。

当时有一名年轻进士黄镐被派遣到贵州任见习御史。平越被包围已半年,贵州的官员谈虎色变谁也不敢到那里去。新来乍到的黄镐勇敢地向布政使请缨,去被围的平越督战。

黄镐在几名士兵的护送下,趁着夜色来到平越城外。他想穿过围城叛军的防线偷偷溜进城去,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叛军拿着矛枪大刀追杀,那几名士兵都被砍死了。黄镐侥幸地滚落在壕沟里,因为夜色迷蒙没有被发现。他待追赶的苗民走远,从壕沟底部爬出来,一瘸一跛艰难地挪到城墙下。他见城上有士兵巡逻,便大声喊道:“我是布政司派来的御史,快报告守城的长官,接我进城。”

守城士兵见他孤零零一人,又是文弱书生模样,谅他不是奸细。便报告了长官,放下一个箩筐,把他吊进城去。

守城的官员们对黄镐在危急时刻来到围城,十分佩服他的勇气。但当时平越已被围困了半年有余,粮食已经吃尽,有些官员想弃城出走。黄镐振臂道:“平越是贵州的咽喉,无平越即无贵州!”鼓励诸将固守城池,等待朝廷救援。

黄镐把平越被围困已达半年之久,王骥屯兵沅、辰之间不来解围等情况写了一道密疏,放置在竹筒中,以重金招募当地土人秘藏于身上,偷偷出城,历经艰险到达京师。至此朝廷才知道贵州苗乱猖獗,贼众达到十余万人。平越、新添被围困半年之久,贵州东路全部堵塞,且苗患有漫延到湖广之势。

景泰元年四月,朝廷命保定伯梁珤、都督方瑛率四川、湖广兵,会同湖广总督侯进征讨贵州叛苗,敕令王骥回京。

五月间,梁珤、方瑛统率的大军未到,湖广总督侯进命副总兵田礼进兵贵州,击溃围城的叛苗,解了平越、新添二城的围。到这时,平越被围已达九个月。城内老鼠、猫狗都被吃光,军民挖树根和着弓弦上的皮革煮烂而食。死亡的人不计其数。

侯进又率兵攻击盘踞水西地区的叛贼,打通了外界通往贵州的道路。侯进原在云南督军,他传檄调集云南的军队会师乌撒,打开通往毕节的道路。他自己率军队攻破紫塘、弥勒等十余个土寨。恰在此时,苗人又围攻平越,侯进回军将他们击退。接着分兵七盘坡、羊肠河等处,向东进至重安江,与王骥的军队会师。通往镇远的道路也被打通了。

梁珤与方瑛率领大军抵达贵州,叛苗望风而逃,他们驱兵连破八十余处苗寨。方瑛乘胜率兵疾进,攻打苗王盘踞的最后一个据点赏改寨,一举擒获伪苗王王阿同等三十四人。

这时,另一苗人赵阿真伪称赵王,率众掳掠清平。侯进两次分兵进讨,擒获赵阿真。

王骥接到朝廷敕令调他回京,明显有谴责他拥兵不进致使苗乱大炽的意思。于是他赶紧在回京之前打了一仗,也俘获了一个号称刬平王的虫富。与王阿同、赵阿真等先后械送京都处死。

不幸的是,因功晋升兵部尚书的侯进积劳成疾,病死于普定。朝廷损失了一员文武双全的能臣,于谦于是推荐河南布政使王来代替他巡抚贵州。

这年冬天,叛苗由贵州流窜到武冈、宝庆、长沙等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王来率军至靖州,与保定伯梁珤、都督方瑛分道邀击,俘虏斩首三千余人,余众作鸟兽散。渠魁韦同烈逃脱,又遁回贵州,占据兴隆的截洞为巢穴。复又劫掠平越、清平等地。

景泰二年春天,王来与诸将制定讨贼计划。梁珤自沅州发兵为东路,都督方瑛由龙场发兵为西路,合攻兴隆。

韦同烈退守香炉山,那里山势陡绝,易守难攻。方瑛与都督陈友、毛福寿分三路进兵,梁珤与王来率领大军继后,先后攻下三百余寨,把叛苗外围全部肃清。

官军会师香炉山下,发炮轰击崖口,炮声震得山摇地动。困守在山顶的苗人只有藤甲梭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些小头目心生恐惧,便暗自商量哗变。趁韦同烈没有防备,大家一拥而上,杀死他的亲随,将其五花大绑,押送到官军帐前请降。

结果,官军进入香炉山扫穴犁庭。韦同烈的死党亲信和家人五十八人被擒,其余苗众全部溃散。

韦同烈被押送京师处决。王来等又分兵清剿都匀、草塘等地的叛苗。这时苗人已是强弩之末,听说大军来剿,分别带着牛羊酒食前来投降,表示都愿回家做顺民。

闹腾了两三年的贵州苗僚叛乱终于被扑灭。方瑛等班师回朝,留下梁珤和王来镇守善后,王来以右都御史兼任贵州巡抚。

二 广东海贼黄萧养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南粤广州临海有一座监狱,此时监狱高墙外的海面上,停泊了几艘打鱼的小船。船上都亮着萤火虫一样的微弱灯光。稍顷,监狱的墙头上出现了一点灯火。那灯光一眨一眨地像是在打暗号。于是那些渔船立即吱呀吱呀地划起桨,朝监狱的高墙底下靠拢。这时只见从监狱的高墙上放下一些用被单打结接成的绳索,许多黑影沿着绳索哧溜下来。黑影下来一批又一批,共有百来号人。他们落地之后,迅速地划水攀上接应他们的渔船。

这批越狱的犯人,为首的是一个面貌丑陋且瞎了一只眼的囚徒,他叫黄萧养,因为一贯从事盗窃,被逮捕关在狱中。他本是海贼,便利用放风的机会与外面串通,约定今晚驾渔船前来接应。他组织串联了一百多名当地的囚犯,在约定的时间举行暴动,杀死了几名狱卒,成功地越狱潜逃。

黄萧养指挥渔船驶入茫茫大海,一个多小时后在外海一个叫鲨尾墺的海岛上停靠。他以这个岛为基地,啸聚周围的渔民海盗,十天就聚集到万余人。于是以黄萧养为首,竖起造反的旗号,购买和打造武器,陆续上岸攻击城镇,打家劫舍,不断充实力量。

黄萧养海贼匪帮势力逐渐扩大,在五羊驿占据了一处地主庄园作为行宫,僭号东阳王,设立伪官职,开始谋划围攻广州城。广州是岭南的政治中心,广东布政司所在地。拿下了广州,黄萧养便可号令岭南,窥视全国。

警报传到京师,朝廷下诏命安乡伯张安率兵讨伐海贼黄萧养。

九月中旬,安乡伯张安领兵讨伐广州之贼,指挥佥事王清从高州引兵前来支援。

张安率领舟师来到海上,他认为这些驾着小小渔船的海贼哪里是官军的对手,于是在船上一面饮酒一面指挥,等到贼船大量涌来,他已经喝醉躺倒在船上。

官兵的舟师被渔船包围攻击,不能抵敌,退到沙角尾。海贼又从四面进逼,张安酒还未醒就被贼人扔到海里溺水而死。佥事张清被俘,黄萧养命令把他带到广州城下,叫他喊话劝降。王清倒是很有骨气,不屈大骂,被贼人一刀砍死。

广州危急,朝廷要派遣一位能干的人去担任巡抚,当时广东左参议杨信民被于谦举荐去守卫白羊口,防备瓦剌也先。岭南人民纷纷上书要求将杨信民派回来,靠他的威望平定贼患。于是朝廷派他回广东任巡抚,广州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奔走相告敬贺道:“杨公来了!”

当时广州被围困已久,官军将士总是战败。守城官员禁止百姓出入,因而柴薪断绝,百姓生活艰难。对于前来避贼的乡民,守城官兵又不许他们进城,因而许多人被海贼杀害。于是城外的百姓不得不归附黄萧养,使他的势力愈加扩张。

杨信民由北京回到广州,得知这些情况,他愤愤地说:“这不是逼迫百姓去依附贼人吗?”于是他开启城门,严加盘查,对于避难的乡民统统放入,并向他们发放仓粮。有些人需要出入城门,他就给他们发放盖有官印的路条。连贼人见路条都说:“这是杨公给的。”不敢伤害持有路条的人。

杨信民坐镇广州,威望日盛一日。黄萧养虽然贼众势大,却不敢大举攻城。杨信民采取剿抚并举的策略,一面加强守御,一面多方招抚。前来投降的贼人天天都有。

杨信民派遣使者带着公文进入贼营,用恩义和诚信谕示贼人。黄萧养不敢公开抗拒,说:“得杨公一言,死不悔恨。”

黄萧养请使者转达,要求约期拜见杨公。到了那天,杨信民轻车简从,单骑赴约。隔着一条壕沟与黄萧养对话。贼众看见杨信民来了,竟不顾黄萧养的约束,四面下跪罗拜,有的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有贼人捧上一尾数十斤重的大鱼献给杨公,杨信民也坦然接受。

由于杨信民的诚恳劝谕,黄萧养动了心准备投降。但听说朝廷增派了都督同知来征剿他,桀骜不驯的黄萧养又变了卦。

当天夜里,天空有大星陨落城外。七天之后,杨信民竟发急病暴卒。城内军民痛失杨公,紧集在一起痛哭流涕。广州城内到处挂着白幡,市民们自动为他戴孝服丧。连城外的贼人听说杨信民去世也哭泣不已,说:“杨公不在,我们就没有归路了!”

不久,都督同知董兴征调江西、两广兵马征剿海贼黄萧养。董兴打仗很勇敢,屡立战功,但出身行伍的他不能约束部队,军纪较差。幸好他身边有一个叫马轼的天文生提醒劝诫。行军途中夜半闻鸡鸣,颇为迷信的董兴忙问这是什么征兆?马轼说:“公鸡天不亮就打鸣,可能是因为赏罚不明,愿都督整饬军纪。”

舟师经过清还峡,董兴在船头欣赏沿岸风景,突然有一条白鱼跃出水面,落入舟中,马轼大喜道:“昔日武王伐纣时也曾有过鱼跃入舟之事,这是我军大胜,逆贼授首的吉兆。”

不久,董兴率军到达广州。这时黄萧养气势还很盛,拥有一千多艘战船列阵于河南岸。而各地调征的兵丁尚未到齐,将领们请求停止进兵。马轼表示反对,他说:“广州的百姓引颈盼望我们很久了,若停止不前会让百姓失望,反而长贼人志气。都督帐下有广西来的‘狼兵’,不如派‘狼兵’偷袭敌营,便能成功。”

“狼兵”是广西溪峒的土兵,彪悍勇敢,力大如牛。董兴听从了马轼的建议,当晚亲率“狼兵”袭击贼兵营垒,杀死三千多名海贼,大壮军威。

继而官军大量集结,董兴亲率舟师,鸣炮呼号推进到黄萧养的巢穴。董兴身先士卒,指挥士兵用火铳和连弩射击,继而发起冲锋,数千勇士从战船上跃入水中,直捣海贼巢穴。

黄萧养身中数箭而死,海贼被杀死和淹死的有一万多人,其余的大多数投降。董兴命割下黄萧养的首级,用木盒盛着械送朝廷。他的父亲和儿子都被俘获,连同主要贼首尽皆处死。

广州贼乱平定之后,朝廷论功行赏,擢升董兴为右都督,命他镇守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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