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平天子朱瞻基
这年冬天,北京出奇的寒冷。临近岁暮,老百姓们正准备杀猪宰羊辞旧迎新的时候,天公不作美,一连下了十几天鹅毛大雪。那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撒下来,顿时让整个京城一片白。来自塞外漠北的凛冽寒风穿越燕山山脉的各个豁口直扑京郊。永定河结冻了,护城河边的蒿草冻成了直愣愣的冰剑丛,在寒风中呼啦呼啦响。逶迤数十里的高大城墙披上了厚厚的冰雪铠甲,各个城楼的檐角上挂着数尺长的冰溜子,守城的士兵们不时要用长长的枪矛把它们戳下来。
城内,空旷的街道上鲜有车马行人,大大小小的胡同里,狂风卷起越滚越大的雪团砸向临街的房屋。许多小户人家被积雪封了门,大人小孩像鼹鼠一样在雪洞里爬进爬出。
紫禁城高大巍峨的皇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尽显皇家气派的金色屋顶同样覆盖了厚厚的积雪,殿角飞檐上的鸱兽们也在冰雪的重压下缩成臃肿的一团,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十四年前被雷火焚毁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的黑色废墟全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了,远远望去,恰像三头蹲在高台上的白色巨兽。
就在这极度寒冷的冬日里,紫禁城里传出来一个不幸的消息: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至尊至贵的宣德皇帝病重垂危!
当今圣上宣德帝讳瞻基,洪武三十一年二月出生于当时还叫北平的燕王府。其父是燕王朱棣的长子高炽,母妃张氏。在他出生后不久的闰五月,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遗诏皇太孙允炆继位为建文帝。身为尊叔手握重兵的燕王朱棣不服,准备起兵夺位。小瞻基就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降临人世。相传在他出生前夜,朱棣梦见太祖授给他一支大圭,嘱他:“传之子孙,永世其昌。”天明,府内就传来世子妃产麟的喜讯!
这个伴着自己的帝王梦降生的孙儿,自然深得后来果真当了皇帝的朱棣的极端宠爱。他命徐皇后在宫中悉心抚养小瞻基,让他从小接受良好的礼仪教育。稍长,又让靖难第一功臣太子少师姚广孝为瞻基讲授经书,继聘丘福、金忠、蹇义、胡广、黄淮、杨士奇、杨荣等饱学重臣任瞻基的辅导官,为他传授经史所载孝悌忠义等伦理道德和经纬治国之策。由于对“好圣孙”的宠爱和期待,也使朱高炽在与汉王高煦的争储斗争中最终胜出,确立了皇太子的地位。
永乐八年,朱棣亲率大军出征漠北,年甫十二岁的瞻基奉命留守北京。年纪小小的他第一次接触政务,居然临危不乱,在夏原吉等人的辅佐下出色地完成了留守北京转输大军粮饷的繁重任务。朱棣北征归来非常高兴,翌年便正式册立瞻基为皇太孙,并在华盖殿举行隆重的册封仪式,确立了他未来皇位继承人的地位。
朱棣一心要把瞻基培养成文武兼备的接班人。他命兵部从太祖发迹的凤阳、滁州、应天及山东、山西、四川、湖广各地,选拔十七八岁左右的民间勇健子弟一万余人,送到京都操训,组建一支被称作“幼军”的皇太孙私人警卫部队。瞻基亲自带领“幼军”骑马射箭,操练各种军事技能,玩得不亦乐乎。朱棣这样做,是为了培养瞻基今后作为一个军事统帅必具的坚毅品质和领导才能,可谓用心良苦。
以后,朱棣每次北征,都把瞻基带在身边。永乐十二年,朱棣远征瓦剌,在一个叫忽兰忽失温的地方与瓦剌军展开一场恶战。在战役中,朱棣亲自指挥明军各路铁骑将瓦剌军分割包围,神机铁铳营的火力将敌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经过一番激烈的鏖战,瓦剌军终于溃败,十几名王子在阵中被杀。在这次惊天地泣鬼神的战役中,年仅十六岁的瞻基终于经历了一次实战的洗礼。
忽兰忽失温战役接近尾声,朱棣正忙于指挥部队围歼敌军时,忽然发觉身后的瞻基不见了。原来率领五百铁骑保卫皇太孙的侍卫宦官李谦立功心切,带着瞻基随大军直扑九龙口,参与追击敌人。谁知瓦剌人异常狡诈,见一少年军官率军追击,竟反过来以攻为守,将瞻基和他的五百铁骑团团围住厮杀。李谦见势不妙,忙令士兵们将皇太孙围在中央保护好,自己率一部分人拼死抵敌。但毕竟敌众我寡,战士们个个血染征袍仍不得脱身。
正在万分危急时,朱棣派来寻找瞻基的援兵赶到,一举击溃了瓦剌军,救出了濒临危境的皇太孙。闯了祸的李谦自知难逃惩罚,本已负伤的他悄然举刀自尽。
这一次实战的洗礼使瞻基深深体会到战争的可怕与残酷:保卫他的骑士们一个个死在瓦剌人的圆月弯刀之下,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他毕竟并不是如皇祖朱棣那样杀伐一生的马上皇帝,骨子里还是一个崇重文治的儒雅之君。尽管即位后他也曾四度巡边,且有亲率铁骑深入敌阵,一举射杀三员敌将的勇武表现。
永乐二十二年秋天,朱棣第五次北征阿鲁台途中病逝于榆木川。太监马云与大学士杨荣、金幼孜商议秘不发丧,把军中锡器熔成一口大棺材载着朱棣的遗体班师,一面将噩耗飞报朝廷。监国的皇太子朱高炽派遣瞻基前往开平军中发丧,迎回梓宫。数日后朱高炽遵遗诏继位,年号洪熙,后世尊为仁宗。瞻基由此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太子。
明兴五十余年,太祖朱元璋严刑峻法,屡兴大狱,屠戮功臣;朱棣夺得政权后又大肆镇压建文帝遗臣,加以好大喜功,五征漠北,六下西洋,国土疆域虽得扩张,然而耗费巨大,使得经济拮据,仓廪空虚,社会极不安定。仁宗即位后决意改弦更张,发展经济,施行仁政,稳定民心。他颁旨赦建文诸臣家属及因言事谪戍者,公开恢复建文年号,罢西洋宝船,蠲免受灾州县税粮,及时赈济灾荒,颁布废鞭囚宫刑,除诽谤禁等恤民条律,使社会矛盾得以缓和,人民生活日趋安定。
不幸的是,仁宗在位不到一年即患重病,于洪熙元年五月驾崩。正在南京谒祭孝陵的皇太子瞻基接到朝廷飞报,立即率轻骑从驿道返京。有人担心遭遇觊觎皇位的汉王高煦中途劫杀,劝瞻基从小道北行,瞻基道:“君父在上,何人敢如此胆大妄为?”随即连夜率随从由驿道疾驰返京,由于他行动机敏,顺利甩脱了高煦的劫杀,与中途来迎接的夏原吉等会合。
瞻基回京后十日,奉先帝遗诏即皇帝位,改元宣德。这位二十七岁的青年天子面临的危机就是叔父汉王高煦的叛乱。高煦中途劫杀瞻基未果,进而加快了武装叛乱的步伐。他在乐安城中日夜赶造兵器和攻城火炮,并将乐安州丁壮编为军伍,释放牢狱中的死囚罪犯为己所用。他公开设立五军四哨,拜指挥王斌为太师,知州朱恒、长史钱巽为尚书,千户盛坚、侯海为都督等伪官职,俨然一个小朝廷。他还联络山东都指挥靳荣及邻近都司作为接应。
一切准备停当,高煦派遣亲信枚青至京都,潜入英国公张辅府,企图说服张辅助其夺位。身为三朝元老的张辅将枚青缚送朝廷告变,自此汉王高煦反形显露,瞻基遣中官侯泰赴乐安赐书谴责。
高煦接见侯泰时耀武陈兵,南面而坐,口出狂言称:“靖难中若非我拼死出力,哪能夺得江山!太宗听信谗言,削我护卫,将我徙至乐安。仁宗徒然以金钱玉帛哄我,我岂能安居于这个鬼地方?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速将奸臣夏原吉缚送来,然后再徐徐商议我的要求。”
侯泰吓得唯唯答应,回京后竟不敢以实情复命。数日后,高煦又遣百户陈刚入朝,狂傲地叫嚣将夏原吉等误国奸臣交他处置,否则他将率兵入朝清君侧。
瞻基忍无可忍,连夜召诸臣商议对策,起初瞻基拟派武阳侯薛禄率兵前往乐安讨逆。大学士杨荣道:“陛下忘了靖难中李景隆之事么?”夏原吉、杨士奇等均力主瞻基御驾亲征,方能杀高煦气焰,一鼓而荡平之。瞻基又召英国公张辅商量,张辅道:“高煦有勇无谋,外强中怯,陛下只要假臣两万兵,即可将其缚献阙下。”
杨荣道:“高煦以为陛下新立,不会亲征,故其气焰嚣张,若临以天威,事无不济,臣愿负弩任前驱。”
瞻基为臣僚们的勇气所感动,于是决意亲征。遂将高煦叛逆的罪状诏告天地宗庙,命武阳侯薛禄、清平伯吴成率两万人为先锋,张辅、蹇义、杨士奇、夏原吉、杨荣、胡濙、张本等大臣悉数从征。留郑王瞻埈、襄王瞻墡监国,大学士黄淮、尚书黄福等大臣协守京师。复遣平江伯陈瑄驻守淮安,以防高煦南窜。
部署已定,瞻基率五军将士即日出征,十几万大军声势浩大,旌旗蔽日,钲鼓声震百里。瞻基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车辇仪仗随后而行。过杨村时,瞻基在马上问从臣们:“卿等料高煦闻大军至,将会如何对策?”
杨荣奏道:“乐安城小,高煦或将先取济南为其巢穴。”
少傅杨士奇说:“高煦昔日不肯离开南京,如今很可能引兵南下。”
瞻基不以为然道:“济南虽近,然他一时难攻下,且闻大军将至亦无暇去攻。护卫军家属均在乐安,岂肯弃家去南京?高煦色厉而内怯,性多狐疑,他之敢于叛逆,欺朕年少新立,众心未附,未必会亲征。今朕率大军掩至,他闻风胆落,哪里还敢出战?朕料大军一到即成擒了!”
众臣均佩服皇上的胆识。
大军行至山东境内,不时有逃出乐安的士卒,讲述叛军的慌乱情况。瞻基令杨溥拟诏再次正告高煦——
张敷失国,始于贯高;淮南受诛,成于伍被。自古小人事藩国,率因以身图富贵,而陷其主于不义;及事不成,则反噬主以图苟安,若此者多矣。今六师压境,王能悔过,即擒倡谋者以献,朕与王削除前过,恩礼如初,善之善者也。王若执迷不悟,大军既至,一战成擒;又或麾下以王为奇货,执王来献,王何面目见联?虽欲保全不可得也。王之转祸为福,一反掌间耳,其审图之。
书发后,得前锋薛禄驰报,称高煦已下战书,约明日出战。瞻基遂命大军连夜躜行,急趋乐安。天明时围其四门,城上守兵仓皇应战。瞻基命神机营发炮轰城,顿时声震如雷,硝烟弥漫。乐安城垣低矮,不堪一击,诸将拟遣敢死队攀城而入。瞻基不许,下令暂停攻击,复令书诏敕数道,射入城中,谕高煦出降。
城中士卒官吏,得到谕旨,多欲献城执高煦出降。高煦见大势已去,心乱如麻,乃遣心腹缒城至大军御帐,奏请暂缓攻城,待今夕诀别妻子,即出城归罪。瞻基大度地应允其要求,谅他也无处可逃。那天夜里,乐安城中火光烛天,通宵不绝。原来高煦为了消灭罪证,将所有私造兵器、卤簿及与各地串联交通的文书付之一炬。
及至天明,高煦拟率诸子出城投降,他的太师王斌出面阻止道:“殿下宁可一战而死,如何出降受辱?”高煦将王斌轰走,从间道悄然出城,直抵大军行幄,伏地请罪。
群臣纷纷奏请将犯叛逆罪的高煦明正典刑,高煦吓得面无人色。瞻基将弹劾他的奏章掷给他看。高煦连连叩头说:“臣罪该万死,唯陛下之命是从。”这时一位青年御史站出来,奉命宣布高煦的罪行。他声音洪亮,义正词严,高煦吓得浑身哆嗦,瘫在地上一个劲地讨饶:“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这位青年御史就是后来的名臣于谦。
瞻基令高煦写信召他的儿子们归降。诸子都到来,城中余党均被俘获。瞻基下令将乐安州改名武定州,命薛禄与尚书张本镇守之。瞻基率大军押着罪囚班师。高煦之叛,王斌、朱恒等倡导叛逆的罪首及山东、天津的都指挥等通谋者被处决的共六百四十余名。瞻基亲自撰写《东征纪》记述此事,为后世叛逆者诫。
大军班师回京后,高煦父子家属被废为庶人,瞻基命在西华门内筑囚室关押他们,称为“逍遥城”。不可一世的汉王朱高煦本可以在那里窝囊地终了一生,但有一次瞻基去那里视察,戴着镣铐的高煦竟伸脚将他勾倒。瞻基大怒,命人用三百斤重的铜缸将他罩住。高煦力大竟差点将铜缸顶开。瞻基遂命人在铜缸上堆积木炭点火燃烧,不用多久,高煦就被烧炙而死,他的诸子亦遭诛戮。
叛藩敉平之后,消除了内患,瞻基得以腾出手来处理其他急务。永乐时期频繁出兵安南和蒙古,国力消耗极大。瞻基父子有意改变当时的扩张政策,对北方以防御求和平稳定。宣德初年战事恶化,明军累累损兵折将。瞻基与心腹大臣杨士奇、杨荣密议结束战争放弃交阯的策略。在经历几场惨痛失利之后终于在宣德六年下诏允许安南独立为藩属国,撤回派驻的官吏和军队,终使明朝甩掉了这个沉重的历史包袱。永乐时派遣船队下西洋的航海活动虽然宣扬了国威,扩大了与外界的交往,但每次下西洋耗费国帑巨万,已成为越来越难于承载的负担。瞻基在郑和第七次下西洋之后,便明令禁造宝船停止出海通商活动,为朝廷节省了庞大的支出。
瞻基深知任用贤能、澄清吏治是治国之本,他尊重和信任久经考验的前朝老臣蹇义、夏原吉、张辅,更以“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为班底组建内阁。他曾让东宫官属陈山、张瑛入阁,后发现他们平庸贪腐,即毫不留情地将自己当太子时的这两位老师清除出阁。为了整肃地方吏治,他擢升郎中况钟、赵豫,御史何文渊等出任江南各粮税重地的知府。况钟守苏州,赵豫守松江(今上海),政声斐然,深得人民爱戴。后又擢御史于谦、长史周忱等六人为侍郎,巡抚两京、山东、山西、河南、江西等省。于谦在山西、周忱在江南任官最久,政绩卓著,深得民心,后均成为朝廷栋梁肱股之臣。
在任用贤能的同时必须大力整肃贪腐。继宣德三年罢黜流放贪腐成性的都御史刘观之后,宣德六年,瞻基下令逮捕宦官袁琦及其党羽阮巨队、阮浩等十人。袁琦自幼在东宫侍奉瞻基,因而恃宠恣意妄为,擅派内宫太监赴全国各地,以采办珍宝为名,大肆掠夺官府和民间财物。事发后抄没其家产,得金银财宝以千万计。瞻基盛怒,命将袁琦处以极刑,磔杀于市,阮巨队等十人斩首示众。还命都察院将他们的罪行榜示天下,以儆效尤。
除此之外,瞻基继承洪熙时的宽仁恤民路线,屡颁宽恤之令罢采买,省灾伤,宽马政,减官田赋税,戒法司慎刑狱。自放弃交阯任其独立以后,七八年间南北再无战争,不仅边民得安,军需靡费骤减,朝廷得以集中精力兴修水利,扶植农桑。灾害逐年减少,仓廪日渐充实,人民安居乐业。自洪熙至宣德这十余年,是明兴以来最为安定的一段历史,后世史家誉之为“仁宣之治”。与汉朝的“文景之治”、唐朝的“贞观之治”媲美。创建明王朝的朱元璋、朱棣若泉下有知,恐怕也要为他们的“好圣孙”感到骄傲吧。
二 弥留时刻托孤母后
夜已经很深了,风雪还在肆虐。团团雪花在宫门前长长的甬道中飞舞盘旋,扑向两旁高耸的宫墙。宫门内外异常寂静,偶尔听得到值勤的侍卫们武器与衣甲的碰撞声和取暖时轻轻的跺脚声。在通向内宫长长的廊道里,也有值夜的太监们犹如幽灵般地走动。他们平时在宫中敛声屏气惯了,更何况当下这样的非常时刻。
在层层宫门和帷幕后面,是乾清宫静谧幽深的寝殿。这里远离尘嚣,丝毫感受不到风雪的喧哗。殿中安置了几座铜兽炉,炉中燃着炽红的栗炭,把整座偌大的宫殿烘烤得温暖如春。御几上的宣德炉中燃着南洋进贡的檀香,淡淡的异香在静寂得近乎窒息的空气中流动着。
重病中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微闭着眼睛躺在御榻上。他脸色蜡黄,微胖的脸颊显得有些虚肿,可并不过分憔悴。经过精心修整的浓密须髯仍然精致、威严。瞻基缠绵病榻不视朝政已整整一个月了。开始时他还坚持在内侍的扶持下勉强挪到御座前,召见内阁大臣们询问国事。慢慢地发现自己已力有不逮了,不得不将国事尽委内阁诸臣,自己安心在榻上养病,成天与御医药石为伴。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从御医们隐隐约约的片言只语中,他意识到自己气血亏耗殆尽,已是病入膏肓。每天用参茸鹿胎等名贵中药吊着丹田之气,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罢了!
令瞻基遗憾的是,自己在这个世上仅只度过三十七个春秋,与太祖高皇帝春秋七秩、皇祖文皇帝活到六十五岁相差太过悬殊了!父皇仁宗即位不到一年驾崩,但他当了二十年窝囊太子,即位时已年近半百了。古语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诚哉斯言矣!皇祖在世时笑称他是未来的太平天子,真让他老人家说中了。
瞻基即位伊始,叛乱敉平,四海晏然。既得贤臣辅佐,又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仓廪充实,一派太平景象。瞻基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听政之余热衷于各种游乐活动:踢球射柳、斗鸡走马、放鹰捕猎,无所不涉。他还一度痴迷于斗蟋蟀,因此博得个“促织天子”的恶名。至于流连后宫,沉迷于妃嫔美色则是帝王的通病,瞻基是个率性而又精力旺盛的人,哪能抵挡后宫许多艳妃美姬的诱惑?即使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后宫诸妃的倩影也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那婀娜多姿的袁丽妃,精灵古怪的诸淑妃,歌喉亮丽、小鸟依人般的徐顺妃……唉!人世间唯有情欲难于抑制。他蓦然想起那个敢于批评父皇好色,差点被父皇杀掉的侍读李时勉。自己身边若有这么一位不怕死的谏臣,或许身不至此吧?
午夜时分,在一阵长时间的昏厥过后,瞻基感到自己神情突然异常地清醒。他听到了铜兽炉中栗炭燃烧时“毕剥”的爆裂声,也闻到了宣德炉中袅袅飘出的檀香。御几上那只造型典雅古朴的宣德炉是他亲手设计的,炉底铸有“大明宣德年制”字样。环顾御榻上方,墙壁上挂有一柄做工精巧的蓝纱宫扇,扇页上亦有御笔题诗:湘浦烟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
扫却人间烦暑,招回天上清凉。
这小小的咏扇诗是他数以千计的诗词中的一首。承平岁月,他常与侍臣们泛舟太液池,登临万岁山,一面欣赏皇家园林的美景,一面吟诗作赋,互相唱和。他还喜爱绘画,尝作《松云荷雀图》、《瓜鼠图》、《黑猿攀槛图》等画作赐给身边的宦官、大臣。他的花鸟画中的柳枝树干师法南唐后主李煜的“金错刀法”,他的行楷书法也略似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庆幸的是他只是欣赏这两位亡国之君的艺术才华,处理国政的本领却远远胜过他们。
也许是想到了这些值得欣慰的往事,他顿觉胸间舒畅了些许,万籁俱静中他似乎听到宫外隐隐传来的更漏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哦,昨天新春朔旦,礼部请命卫王瞻埏摄享太庙,那么今天是正月初二了。往年这个时候,宫中到处张灯结彩,自己还兴致勃勃地撰写了许多春联,让宫人们贴到各处。他还要率领皇后嫔妃去清宁宫给皇太后拜年。后宫中的小太监们变着法儿扎花门织花篮,把各个宫室装点得喜气洋洋。有一年的上元节他甚至还微服出宫,体察京城上元盛景,与民同乐。现在这一切都离他远去了,皇宫大内中万籁俱寂。他知道这皆因为他的病情严重,皇上病成这样,谁还有心欢度春节?
大凡人在弥留之际都要想到自己的亲人。瞻基的皇后孙氏,是永城主簿孙忠的女儿,自小聪明伶俐,天生丽质。仁宗张皇后之母彭城伯夫人将她带进宫中,那时她年方十岁,深得成祖喜爱,命张皇后养于宫中待其成年,从此孙氏与瞻基在宫中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永乐十五年瞻基十九岁,成祖为皇太孙择婚,选定锦衣百户胡荣之女为太孙妃,而以孙氏为太孙嫔。瞻基即位后册立胡氏为皇后,孙氏为贵妃。孙贵妃体态妖娆,又兼百般取悦上意,深得瞻基宠爱。只是她也和胡皇后一样没有子嗣,瞻基埋怨她道:“皇后有病不能生育,卿没病也不生育,难道朕该命中无子么?”孙氏羞惭无言以对。过了不久,孙氏悄悄告诉瞻基,自己月信久不来潮,怕是怀有身孕了。瞻基狂喜之余立即许诺:“卿若生男,当立你为后。”以后数月,孙氏每每以养胎为由拒绝皇上临幸,大度地把他赶到别的嫔妃宫里去。
原来后宫中有一名皇上偶尔临幸的宫女怀了龙种,孙氏将其秘藏宫外,待她产下男婴立即抱进宫来,并把那宫女处理掉以绝后患。为了掩人耳目,孙氏还煞有介事地布置了一场自己临产的闹剧。
瞻基得知孙氏产下麟儿,大喜过望,当即给皇儿取名祁镇,传旨大赦天下。一些侍臣逢迎圣意,在皇子出生七八天之后便纷纷上疏,请立祁镇为太子。更有甚者,借母以子贵为由,奏请改立孙贵妃为皇后。可废立皇后是国家大事,瞻基召张辅、蹇义、夏原吉、杨士奇、杨荣等辅政大臣入宫商议。他开门见山道:“有一大事需卿等为我一决:朕年近三十无子,中宫有病不得生育。今幸贵妃生下皇儿,当立为嗣。朕闻母以子贵,现群臣请立贵妃为后,但不知何以处置中宫?卿等为朕设一良法。”
这可给内阁大臣们出了一道难题,众人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半晌,一贯善于逢迎圣意的杨荣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废黜中宫皇后么?”
瞻基问:“前朝有无废黜皇后的先例?”
杨荣连忙答道:“宋仁宗曾将郭皇后降为仙妃,便是成例。”
瞻基见张辅、夏原吉、杨士奇等均无附和之意,便逼问他们:“卿等为什么不说话?”
杨士奇忍耐不住,顿首奏道:“臣等事君如父,视后如母,哪有儿子参与议论废黜母亲的道理?”
一席话弄得瞻基面红耳赤,但他仍不死心,又问:“废后之事史册上有无议论?”
杨士奇道:“宋仁宗废郭后,孔道辅、范仲淹率言官数十人力谏,全部被罢官,这件公案至今悬诸史册,怎么说无议论?”
听他这么一说,瞻基益发不高兴,脸一沉拂袖而起,斥退了众辅臣。
瞻基为了扶正孙贵妃,铁了心要废掉胡皇后。但他还是想争取大臣们的支持,过了数日,又召张辅、杨士奇等入见,商议此事。
杨士奇被逼急了,推托道:“皇太后英明决断,此事应遵循太后圣断。”
瞻基却说:“朕与卿等商议,便是太后的旨意。”
杨士奇不再说话,但瞻基特别器重这位办事稳重的辅臣,他屏退张辅等人,单独留下杨士奇步入文华殿,推心置腹地密谕他道:“朕并非必欲废黜皇后,但事出不得已,卿务必为朕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杨士奇知瞻基决意不可挽回,沉吟半晌问道:“皇后与贵妃平日关系如何?”
瞻基道:“二人彼此相睦,皇后在病中,贵妃常去看望她,可见彼此并无隔阂。”
杨士奇道:“若果如此,陛下不如开导皇后以病笃无子恐误宗嗣社稷,主动辞让皇后名位,如此方合礼法。”
过了几天,瞻基兴冲冲地召见杨士奇道:“卿的主意果然奏效,皇后听朕这么说,欣然答应主动上表请辞后位。虽然太后不同意这样做,贵妃亦坚辞不受,并说:‘皇后病愈后自然有子,我的儿子怎能先于皇后嫡子呢?’然而皇后辞意坚定,她决意迁居别宫潜心向佛。”
杨士奇叹一口气道:“宋仁宗虽废郭后,然恩礼不衰,愿陛下善保始终,平等对待两位皇后。”
瞻基为他的忠诚感动,答应道:“朕依卿所奏,决不食言。”
宣德三年三月,瞻基郑重颁诏:
皇后胡氏,自惟多疾,不能承祭养,重以无子,固怀谦退,上表请闲。朕念夫妇之意,拒之不从。而陈词再三,乃从其志,就闲别宫。其称号、服食、侍从悉如旧。贵妃孙氏,皇祖太宗选嫔于朕,十有余年,德义之茂,冠于后宫。其生长子,已立为皇太子。群臣咸谓《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宣正位正宫。今允所请,册贵妃孙氏为皇后。
按诏书胡皇后的称号并未废黜,只是病中的她心灰意冷,主动迁出正宫,退居长安宫潜心向佛,赐号静慈仙师。皇太后张氏同情她的遭遇,常召她入清宁宫与自己同住。宫中饮宴时也让胡皇后座位靠近自己,居于孙皇后之上,常使孙氏怏怏不乐,瞻基也觉得尴尬。数年以后,对于废后一事瞻基也颇有悔意,自我解嘲说:“这是朕少年时的荒唐事。”
瞻基患病期间,孙氏每天都要带着皇太子祁镇前来问安。刚满七岁的祁镇天生好动,在父皇病榻前待不了多久就不耐烦了,孙氏只得让内侍宫女领他出去玩耍,自己则在御榻前侍奉,每每还亲尝汤药,殷勤侍候。她对瞻基沉溺后宫美色因而致病心知肚明,然而如愿当上皇后的她已心满意足;且兼自知年老色衰无法拢住皇上的心,也只得随他去了。现在她唯一关注的是自己生下的皇太子能够顺利继承皇位,那样自己就能以太后的身份继续主宰后宫。
病榻上的瞻基对孙氏的殷勤侍奉已感到木然了。他知道自己的病已非药石所能治愈,每当孙氏捧上汤药时勉强喝上两口不过虚应故事而已。这时他倒很想那个被废为静慈仙师的胡皇后能出现在病榻前。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了,不过胡皇后始终没有来乾清宫,只把她为皇上消灾祈福的经文亲手誊抄了一份送来御览。瞻基看着那字迹娟秀的蝇头小楷,心中着实感动。
除了两位皇后,瞻基育有二子二女。次子祁钰为吴贤妃所生,年方六岁,因系庶出,在瞻基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能和太子祁镇相比。自从瞻基确信自己病愈无望,就不能不为后嗣之君担忧起来。皇太子年方八岁,懵懂顽皮,尚未就学,何堪临御天下?好在自己给他留下了一个坚强的辅政班子,“三杨”、张辅、胡濙等忠诚而又经验丰富的老臣足以应付任何惊涛骇浪。不过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他的母后尚健在。年近六旬的张皇太后历经三朝,她帮助父皇仁宗在激烈的储位斗争中最终胜出,得登大宝。洪熙、宣德朝的许多恤民新政都得到她的赞许。蹇义、夏原吉、杨士奇等前朝重臣,无不对她尊崇敬服。幸得她老人家掌舵,瞻基对身后之事也放心多了。
也许是因为心灵感应,瞻基正念及母后时,忽闻宫门外内侍通报:“皇太后驾到!奴婢等恭迎太后。”
寝殿中一阵骚动,闻太后深夜驾临,值夜的宫人太监都醒了瞌睡,纷纷出迎。年迈的张太后倒还精神矍铄,在宫女们小心搀扶下下了辇,簇拥着步入寝殿。老人家径直走到瞻基御榻前,早有宫人搬来绣墩,请太后在床前坐下。
瞻基在弥留的恍惚中听到母后来看他,在榻上挣扎着要身边的太监扶他起来。但气血亏输殆尽的他哪里还能动弹,只在枕上欠了欠身,似乎已耗尽全身力气。他声若游丝地道:“孩儿不孝,累母后……这么晚……还不能安寝……”
张太后看着瞻基黄肿发暗的脸,不禁悲从中来,两行泪珠已然挂在她苍老的脸颊上。她颤巍巍地摸索着攥住瞻基搁在锦被上的手,像是要尽力把儿子从死神手里抢过来。但此刻她仍然强忍住内心的悲痛,违心地安慰瞻基:“皇上气色比前日好多了。儿啊,你不用着急,我已发懿旨至南京,叫他们延请江南各省名医火速来京为你会诊。据太医院说,江南神医可多啦!咱们贵为天子,倾全国之力,还怕治不好你的病么?”
瞻基这时已进入迷惘状态,已然看不清母后的脸,但他完全能体会老人家殷切的爱子之心。他轻轻叹气道:“儿自知……人的寿夭……自由天定……不可强求。儿此去不足为憾,唯念太子年幼,不能执掌国柄,因此郁结于心……”
张太后攥着瞻基的手,好像是握着一段枯枝,气息全无。她此时确信儿子的命程走不远了,见他提到继承国祚的皇太子,连忙安慰他道:“皇上尽管放心,太子虽然年幼,但他天资聪慧,进学之后,日后必成大器。朝中有蹇义、‘三杨’、张辅、胡濙等老臣辅佐,先帝以来推行的各项恤民德政必能继续发扬光大。”
“诸臣虽贤,但他们毕竟是臣子,不能主持国柄。”瞻基的目光缓缓移至御榻上的锦盒,继续交代道,“朕已亲笔拟就遗诏,任命杨士奇、杨溥、杨荣、张辅、胡濙为幼主辅政大臣,在太子亲政前主持朝政。所有军国大事,需禀报太后而后行。孩儿不孝,只得劳累您老人家了!”
张太后见瞻基已安排好后事,只得强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端悲痛,颔首答应。也许是年纪大了,承受不了眼巴巴目睹亲人离去,她毅然站起身来,含泪嘱咐道:“天快亮了,皇上好生休息吧。”
瞻基依依不舍地目送宫人们簇拥着母后缓缓离去,这时五更已过,他似乎已经耗尽身上仅有的一点能量,进入弥留之际的迷惘状态。他自知人生之路马上就要走完,示意守在御榻旁的太监速召顾命大臣们进宫。
然而当杨士奇、张辅等人的舆轿尚在匆匆往宫门方向赶时,宣德皇帝朱瞻基在天亮时分停止了呼吸,走完了他三十七岁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时已是正月初三的凌晨,鹅毛大雪依然铺天盖地地下着。皇帝驾崩,全国举哀,宫墙内外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