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于战守方略的大辩论
北京保卫战取得胜利,也先挟持英宗逃往漠北。风雨飘摇中的北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是于谦等人清醒地认识到,这种平静是暂时的,瓦剌野心勃勃的太师也先不会放弃窥视中原的既定目标。他手里握着英宗皇帝(尽管现在已成太上皇)这个筹码,也会想尽办法充分地利用。所以朝廷一刻也不能放松,必须加紧备战。首先就要在大臣间统一战守方略。
在也先入侵北京时,宣府总兵杨洪率领二万精兵入卫京师。战后他因功晋升昌平侯,留京负责京营的训练,兼掌左军都督府印。守卫居庸关的罗通也调到北京任职。而当时一些将领以为打了胜仗,等着升官晋爵,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朝廷调他去边关镇守就不高兴,甚至赖着不走。以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宣府及居庸关没有守将,被敌人严重破坏的紫荆、倒马、白羊口等处的关隘设施尚未恢复。如果此时敌人发动进攻,敌骑可以长驱直入进抵北京城下!
对于这样的严峻形势,兵部尚书于谦忧心忡忡,他上疏道:“宣府者,京师之藩篱;居庸者,京师之门户。未有藩篱门户之不固,而能免盗贼之侵损者也。”他奏请景帝召集五府、六部及科道大臣讨论北京的防务,集思广益,制定策略。
在讨论中,兵科都给事中叶盛反对只顾京师忽视边关防御的做法。他上疏道:“今日之事,边关为急。往者独石、马营不弃,驾何以陷土木?紫荆、白羊不破,寇何从薄都城?今紫荆、倒马诸关,寇退几及一月,尚未设守御。宣府为大同应援,居庸切近京师,守之尤不可非人。洪等既留,必求如洪者代之,然后可以副重寄而集大功。”
在这场关于战守方略的大辩论之后,朝廷统一了思想,采取措施加强北京外围的防务。派遣左都督朱谦、都督同知纪广等有经验的将领镇守宣府;佥都御史王竑、都指挥同知夏忠镇守居庸关。又在北京西面和南面的京畿要冲之地河间府、保定府和真定府各派一文一武官员加强防务,操练军马,修缮城墙,以为京都的屏障。吸取过去的教训,防止瓦剌长驱直入袭击北京。
不久后,大同参将、身为皇亲国戚的许贵上疏道:“迤北有三人至镇,欲朝廷遣使议和。卑职以为应遣使腆币,以疑寇兵,而徐为讨伐计。”
也先的侵犯刚刚打退,边将又想以金帛与他议和,对此于谦非常愤慨。他义正词严地驳斥道:“先前朝廷派遣季铎、岳谦前往议和,而也先随即入侵京都。继而派遣王复、赵荣前往,也仅见到太上皇一面而归。讲和是靠不住的,这已十分明显。我们和贼寇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从道理上说本来就不能讲和。万一讲和后他们提出贪得无厌的索求,答应则坐以待毙,不答应他们就会翻脸,这样,势必也不能和。许贵身为贵戚武臣,如此惧怕敌人,怎能同仇敌忾地抵御贼寇?依法当诛!”
景帝听从了于谦的意见,下旨切责许贵。从此之后,边将人人主张备战和坚守,再也没人敢提议和的事了。
太监喜宁在宣府被都指挥江福擒获。原来朝廷曾悬赏告示,擒斩喜宁者赏黄金千两、白银二万两,封侯爵。宣府右参将杨俊(原总兵杨洪之子)胆大妄为地冒功,称喜宁是自己所擒。朝廷以杨俊边将职责所在,未予封侯,只晋封他为右都督,赐金币。杨俊原在独石曾经因为私人恩怨,杖毙都指挥陶忠,被言官揭发,下狱论斩。杨洪闻知恐惧,赶在处罚下达之前上书景帝,称杨俊年轻浮躁,恐误边事,乞令来京随臣操练。景帝顾念杨洪功劳大,答应了他的请求。杨俊调来北京后,冒擒喜宁的事又被揭发出来,言官交相弹劾,按律当斩。景帝仍然照顾杨洪的面子,只削夺他的官职,令他募兵剿贼自效。杨俊下到真定、保定、涿州、易州等地训练民兵,很有成效,后来仍令他总督三千营的训练。
二 郭登屡败也先贼寇
瓦剌退兵后不久,脱脱不花可汗派遣使者来到北京,上书并贡献马匹,请求议和。
礼部上奏,景帝愤愤然道:“他们刚在这里打了一仗,杀伤军民不少。你在边关骚扰犹可恶,居然大举侵犯到京师来了。现在又假惺惺地来议和,怎么这样恬不知耻呢?不许!”
尚书王直奏道:“瓦剌部君臣鼎立,太师也先把持国政,兵最多;脱脱不花虽是可汗,兵较少;知院阿剌兵更少。三人之间彼此猜忌,朝廷所赐皆为也先所得,而损失则三人都要负担。臣意应该对他们区别对待,充分利用他们的矛盾。”
老臣胡濙是礼部尚书,主管行人之事。他也奏道:“瓦剌君臣不和睦,朝廷应该接受脱脱不花所献之物,并且给予优厚的赏赐,以便离间他与也先的关系。”
景帝听两位大臣这么说,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便不再坚持己见,命令礼部拟定对脱脱不花可汗的赏格上报。
脱脱不花可汗表示了善意,也先却坚持扰边。景泰元年正月间,也先部数千骑兵侵袭朔州,掳掠了当地大量人畜。大同总兵官郭登接到报警,亲自率领八百名骑兵追至离城七十里的水头。夜半二鼓时分,派出去的探马报告:离此地二十里的沙埚,驻有敌军十二座营帐,敌军数千骑兵掳掠了朔州大量人畜准备返回漠北。
郭登召集众将紧急商议对策。大多数人都说敌众我寡,莫若紧急返回大同为上策。郭登却说:“我军离城将近百里,如果退军,人马疲惫,敌人若以铁骑来追,想要保全队伍能做到吗?”他随即按剑怒喝:“敢言退军者斩!”
于是,郭登亲自率领八百铁骑连夜出发,直袭沙埚敌营。抵达时天刚蒙蒙亮,郭登一马当先,率领众骑直冲敌军营帐。
瓦剌人仓促应战。郭登在马上弯弓搭箭,一连射中两人,然后挥刀冲入敌阵,又砍杀一人。战士们乘敌军慌乱,个个奋勇当先,追击四十余里,直至栲栳山前。共斩首二百余级,解救出被掠人畜八百多。
自土木堡战败后,明军边将心中胆怯,从来不敢与瓦剌军交锋。郭登这次以八百骑破敌数千,遂使军队士气为之一振。
捷报传到朝廷,群臣振奋,纷纷为郭登请功。景帝下诏封郭登为定襄伯,给予世袭铁券。
四月份,也先不死心,又以数千骑兵袭击大同。郭登亲自领兵出东门应战。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郭登佯作不支,往北门败退,诱使瓦剌骑兵追至土城内。这时埋伏在土城四周的弓弩手发出飞蝗一般的箭矢,瓦剌骑兵纷纷中箭栽倒马下。郭登乘势掩杀,瓦剌人连忙从土城内撤出,大败而逃。
郭登估计瓦剌人还会来攻击,于是派一些士兵装扮成老百姓,在城郊烧纸钱祭坟告祖。果然不久瓦剌骑兵又悄悄来袭。这些祭坟的“百姓”扔下祭祖的猪头、牛羊肉和一坛坛的酒慌张逃命。瓦剌人入侵大同已久,早已饥肠辘辘,见到喷香的酒肉,哪里管得许多,争抢着大吃大喝。哪知这些酒坛里掺有砒霜,猪头牛羊肉均有毒,不少瓦剌兵中毒死亡。
到了六月份,也先又换了花招。他把太上皇祁镇带到大同城郊,声称要送太上皇回京。郭登与守城的官员们设计,大家都穿着朝服出现在月城上。这时,也先亲自拥着太上皇祁镇来到城外。郭登命通事告诉也先,说守城的文武官员均在月城上恭迎太上皇,请太上皇及其随从入城。
也先在马上一望,果然月城内有许多文武官员穿着朝服列队迎接。可是怀疑心重的也先似乎隐隐感觉月城内埋伏着许多士兵。太上皇若进了城,万一郭登骤然把闸门放下,岂不白白把太上皇送给了明朝?自己若跟着进城,说不定还会成为人家的俘虏。
他狐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冒这个险。于是下令骑兵仍然挟持太上皇迅速后撤,向大漠深处远遁。
大同处在瓦剌入关的要冲,也先处心积虑地想攫取大同,作为侵犯中原的桥头堡。所以他每年都派骑兵前来袭扰。由于郭登防卫森严,也先每每不能得逞,总要在这里损兵折将,往往每次要伤亡数十到数百名骑兵不等。
郭登除了训练士兵严防死守,还在城外要害地段挖掘深沟堑壕,上面覆盖草木沙土做伪装,取名叫“扰地龙”、“飞天网”。每当敌人骑兵进袭,诱使他们进入这个地方,立刻发动机关,自相撞击。顷刻之间人马都陷落壕沟内,成为明军杀戮的对象。
郭登还仿古制造偏箱车、四轮车、车中藏火炮,射程达到五百余步。每发炮可射伤敌军数十人。瓦剌骑兵十分惧怕这些武器,每当明军阵前推出这些炮车,他们就立即望风而逃。
郭登在大同战绩辉煌,因而得到朝廷的信任。当时派驻大同的镇守太监陈公与郭登关系不睦。有人告发陈公贪赃,陈公怀疑是郭登指使所为,越发不能相容。景帝对于谦说:“大同是京都的藩篱,陈公与郭登关系这么坏,岂不影响防守大计?”于是听从于谦的建议,将陈公调回京师,另外派右监丞马庆代替他。郭登得到朝廷的信任,更加用心固守边防。
三 也先进攻雁门、宣府
太监喜宁被明军擒获处决后,也先恼羞成怒,分兵几路入侵阳和、大同、偏头关、野狐岭等处。所过之处,残酷地杀害百姓,抢劫财物。但均遭到各地守军的抵抗,未能占据一处地方。
五月底也先以数万骑兵大举进攻雁门关,被据关严守的都指挥李端击退。也先转而进犯河曲和义井屯堡,那里明军防守比较薄弱,也先杀死两名指挥,随之围攻沂州、代州。他们并不占据城池,掳掠一番之后,又从代州长驱南下,抵达太原城北。
山西告急,景帝与于谦忙着调兵遣将。命巡抚朱鉴转而镇守雁门,同时派遣都督佥事王良镇守太原。援兵渐渐汇集山西,瓦剌军也就肆意掳掠一番,逐渐驱兵退去。
五月份,瓦剌军两度袭击宣府,以二千骑兵驻扎在贾家营。杨洪调往京师后,由宿将朱谦继任宣府总兵官,他命参将纪广以鹿角阵拒敌,并发射火器抗击。瓦剌军稍稍后退。朱谦准备率领军队撤退,瓦剌军又乘势追击。幸得都督江福前来增援,战事呈胶着状态。朱谦率领士卒奋力死战,使瓦剌军始终无法进入宣府。
半个月后,也先亲自率领二千骑兵又来进攻宣府。朱谦派都指挥牛玺前往抵敌,两军在南坡相遇,展开激战。朱谦见远处尘土飞扬,便率参将纪广等急速增援。从巳时激战到午时,瓦剌骑兵始终不得逞,只得败逃。
这一仗朱谦打出了威风,论功,朱谦晋封抚宁伯。
这一段时期,也先屡屡侵犯边塞,意气骄横,自视以为大同、宣府二城可在旦夕之间攻下,但郭登与朱谦却多次将他击退。就连进攻雁门、太原等处都遭遇明军顽强抵抗,只能掳掠一番无功而返,这使也先非常懊恼。
太监喜宁被明军擒获处决之后,也先失去了一个熟知边关情况的耳目和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于谦主持兵部之后制定了一项计划:清除瓦剌暗藏在内地的间谍。土木堡兵败之后,于谦周密布置,陆续在河北、山东擒杀坡儿干、安孟哥等四名间谍。景泰元年正月间,也先派了一个使团从大同进入内地,使团中有一个著名的间谍小田儿。小田儿原是驻在河间府的“达军”,他投降瓦剌之后,曾建议也先从紫荆关南下山东,夺取漕运枢纽临清,截断运河漕运,使北京得不到粮饷供应,不战自乱。
因为小田儿混在瓦剌使团中,没有办法抓捕他。于谦密令兵部侍郎王伟设计除掉他。
正月春寒料峭,以正使纳哈出为首的瓦剌使团小心翼翼地骑马行驶在阳和至大同的官道上。矮个子的小田儿正向纳哈出讲述什么事情。突然从道旁的荆棘丛中跃出两个黑衣人,他们迅雷不及掩耳地一跃而上,飞身将小田儿拉下马来。只见刀光一闪,小田儿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颗脑袋就被他们割去,两个黑衣人随即在道旁的荆棘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田儿被杀,纳哈出的使团也不敢声张,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蒙古人。况且大同总兵官郭登非常强硬,能让使团通过就不错了,你还敢抗议夜行盗杀了人吗?
四 阿剌知院遣使求和
景泰元年三月到五月间,瓦剌太师也先的军事冒险行动未能得逞。大同、宣府二镇坚不可摧,屡屡击败瓦剌军。太监喜宁和小田儿等间谍被擒杀后,也先失去了解敌情的智囊和情报来源,骚扰内地也如没头苍蝇一样,仅仅烧杀掳掠一番而已。况且屡次军事行动伤亡惨重,损失骑兵不少,也让也先感到一味采取强硬态度得不偿失。另外,脱脱不花可汗和阿剌知院先后派使者与明朝议和,把自己的军队撤出关外。也先终于感到孤掌难鸣,开始想罢兵求和。
由于也先死要面子,以自己罢兵屈服为耻辱,便指使阿剌知院出面,代表整个瓦剌部落再派使团前往北京请和。
五月底,阿剌知院派遣参政旺扎勒脱欢等到达怀来,向朝廷进贡马匹一千匹,要求通报议和。边将把此事迅速上报朝廷。
景帝召集朝廷重臣商议此事。于谦分析敌情,称瓦剌也先近来进攻大同、宣府屡屡受挫,即使侵扰山西亦未得逞,仅掳掠而已,未能占据一城一池。看来也先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故派阿剌知院出面试探求和。朝廷若遽然许之,必然促长其欲望,得寸进尺,提出过分的要求。当务之急还是要严防死守各个要隘,绝对不能松懈,使也先攻城略地的企图不能得逞。只有立足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让也先明白朝廷的军力远胜于他,土木堡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大学士陈循建议说,阿剌知院前次已派使者前来,这次显然是受也先指使贡马议和。朝廷应该按照马价给予厚赏。对于议和则应提出条件,即瓦剌各部必须无条件地撤回漠北,表示议和的诚意,朝廷方予考虑。
这是一个不亢不卑的建议,于是得到大臣们的一致同意。景帝遂命陈循起草诏书,大意为:“也先诡诈反复,不可信也。朕欲从尔议和,第闻彼尚聚兵塞上,意在要挟,义不可从。即阿剌必欲和好,待瓦剌诸部落北归,议和未晚。不然,朕不惜一战!”
阿剌知院的使臣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回到漠北之后,也先仍然在和与战之间犹豫不定。他又试探着派了两千骑兵去侵扰宣府,妄图从那里打开缺口。结果遭遇朱谦、纪广等的抵抗,激战数小时,瓦剌军损失惨重大败而逃。
在这以后,也先才开始打消武力进攻的念头,认真考虑将太上皇送还明朝,以换取和平和恢复朝贡贸易,赖以取得他们急需的各项物资。
下部:夺门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