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夫妻父子大团聚
北京紫禁城外东南角上,有一片宫殿群。四周围高大的宫墙,以延安门与外面相通,故人称此处为延安宫。延安宫本是宣德皇帝的游幸之处,其中最大的建筑叫崇质殿。紫禁城中所有的宫殿都盖黄色的琉璃瓦,独有这崇质殿别具一格,以黑色琉璃瓦盖顶,故俗称“黑瓦殿”。因延安宫位居紫禁城的南面,所以被称作“南宫”或“南内”。
“南宫”远离紫禁城,中间还隔着一些民居和街道。这里平时宫门紧闭,寂静无声。八月十五日这天南宫却突然热闹起来,延安门的红色大门打开了,四周有许多荷枪执戈的士兵守卫。
稍顷,太上皇的车辇在大批锦衣卫的护送下从东安门方向驶来。车轮辘辘地驰过寂静的街道,径直进入延安门中间的门洞。紧接着,延安门的红色大门缓缓地关上了,自此再没有打开过。
太上皇的辇车在崇质殿高高的台阶前停下。立刻有几名太监幽灵般地出现了。他们把太上皇扶下辇车,缓步踏上台阶,来到崇质殿的殿堂中。宽敞的大殿中并没有设置御座。太监们引领太上皇转至殿堂后面的暖阁。这里光线有些幽暗。太上皇祁镇定眼一看,暖阁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盛装打扮、面容却十分憔悴的女人,跪倒在他面前。她,就是祁镇日夜思念的钱皇后!
“陛下,你,你让臣妾等苦了!”钱皇后行过大礼后,满脸泪花,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猛地扑向祁镇怀中。
在别后的一年中,钱皇后独自在深宫中为英宗的安危担心,日夜不停地哭泣,竟然哭瞎了一只眼睛。哭累了她就席地而卧,她的一条腿也因此染上风湿,瘸了。
祁镇深情地拥抱着阔别一年的爱妻,不断地亲吻她沾满泪水的脸,喃喃地道:“皇后,你为朕受苦了!”
景帝即位以后,将钱皇后迁居仁寿宫。英宗的后妃均被撵出后宫。钱皇后一一将她们及各位皇子公主招来仁寿宫居住,使英宗的血脉不致流散。英宗返回北京,景帝决定让他居于南宫。因此先期将钱皇后这一大家子迁入,在这里等待英宗回归。
钱皇后随即将周贵妃、万宸妃、王惠妃、高淑妃、杨安妃、魏德妃及她们的七个子女召来与英宗见面。众妃子跪地请安,英宗一一将她们扶起。
英宗挽着周贵妃,问她太子见深现在怎样了?
周贵妃拭泪答道:“太子现在东宫,今年快五岁了。臣妾向母后要了宫女万贞儿去照料他,只是……”
英宗见周贵妃吞吞吐吐,便问:“只是什么?”
周贵妃戚容满面地说:“当今圣上的妃子杭氏生了皇子,只怕他们将生易储之心。”
英宗以拳捶胸,叹息道:“唉!祸延子孙,这都怪朕啊!”
钱皇后连忙安慰他道:“陛下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今日我们夫妻子女能够团圆,就是大喜事啊!众皇儿,都来给父皇请安。”
见潾、见湜、见淳三个皇子和重庆公主都只有三四岁,他们怯生生地上来给父皇叩头。另外三个公主还在襁褓中,由保姆抱着。劫后余生的祁镇今日能见到自己的骨肉,自然感到莫大的欣慰。他一一抚摩着他们的小脑瓜,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各自的母亲,好好抚养儿女,度过这段困难的日子。
周贵妃道:“皇上回来就好了,要不然皇后娘娘带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多难啊!”
祁镇四周环顾,似乎六宫妃嫔都在。至于那班没有名分的美人和才人,大概清宫时都打发出去了。钱皇后纵然还有皇后的名分,她也照顾不来那么多人呀!
可是祁镇感觉似乎少了一个人,就是王振的义子王山献给他的美人蓉儿。自己把她安置在仁和宫居住,还曾封她为慧妃。
周贵妃知道皇上在找谁,她冷冷地说:“慧妃她死了。”
祁镇惊问:“死了!慧妃是怎么死的?”
钱皇后出来圆场道:“陛下,今日我们团圆应该喜庆,暂时不谈她好吗?以后臣妾告诉你。”
这时,外面一阵骚动。忽闻内侍通报:“太子驾到!”
一年前,英宗北狩的消息到达京师,孙太后立英宗三岁的皇子见深为皇太子,命郕王登基为帝,皇太子见深仍居东宫。现在他四岁多了,虽然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因为有皇太子储君的身份,身边有许多宫人官属的拥戴。想要出来一次也不容易,需经景帝批准。可能景帝顾念皇太子与英宗的父子之情,特别准许他来南宫探望父皇。
皇太子见深由太监牛玉等引领叩见太上皇、钱皇后和生母周贵妃。英宗见阔别一年,太子长得健康活泼,心甚宽慰。然而听说景帝也有了皇子,不由得为太子见深未来的储君地位担忧起来。他见太子身后有一名二十来岁的宫女伺候,她长得十分秀丽,好像在哪里见过,便问周贵妃:“这位宫女是谁?”
周贵妃答道:“她叫万贞儿,原是太后宫中打点衣物的宫女。臣妾特地向太后要了过来,让她照料太子的生活起居。”遂命万贞儿拜见太上皇。
英宗记起曾在母后宫中见过这个万贞儿。太子见深一个人身居东宫,周围都是御弟派来的人,形势险恶。有一个母后派来的宫人照顾毕竟让他放心些。当着那些太监内侍的面,他不便对万贞儿嘱咐什么,只能投以信任的眼光。
太子见深在父皇母后膝下承欢,没有多久,随侍的太监就催促太子起驾返回东宫。周贵妃满含热泪地拉着太子的手,依依不舍地泣别。见深向父皇、钱皇后和母妃叩头后,在内侍们的拥护下登上车辇,辘辘地驶离南宫。
当日,众妃子一齐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祁镇夫妻子女济济一堂,吃了一顿团圆饭。众妃频频向祁镇敬酒,祝贺他脱险归来。祁镇高兴多饮了几杯,不由得想:即使往日临御天下,也难得能有与所有的妻妾欢聚一堂的机会,这不是因祸得福吗?他不禁喟然叹息:“还是当一个平头百姓好啊!”
当晚,祁镇留宿钱皇后房中,夫妻俩在经历生离死别的折磨后喜获重逢,柔情缱绻,胜似新婚。事后钱皇后伏在祁镇胸口啜泣道:“皇上,你再也不要离开臣妾啊!”
长夜漫漫,钱皇后偎在久别的丈夫怀里,尽情倾诉别后的相思之苦。她还告诉英宗,景帝在清理后宫时对皇兄的各个嫔妃尚能尊重,一一安置别院居住。但有宦官讨好新君,告诉他住在仁和宫的慧妃蓉儿是王山从江南选来的青楼女子。景帝好奇地亲往仁和宫探视,见她果然妩媚非常。祁钰既知她是青楼出身,被其美色所惑,遂令其侍寝。蓉儿无奈,只得顺从。后来此事被祁钰的母后吴太后得知,太后勃然大怒,派遣太监宫人查抄仁和宫,将蓉儿逐出。蓉儿羞愧难当,就在当晚投太液池自尽,香消玉殒了。
祁镇听了这段故事,唏嘘叹息,久久不能成寐。他为御弟的荒淫行径感到愤慨。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身居南内,四周禁卫森严,又有太监内侍监视。虽有太上皇的至尊名分,但实际上已成御弟祁钰的囚徒,还有什么遭遇不能接受呢?
二 树阴下的思考
这一年的十一月十一日,是太上皇祁镇的二十四岁生辰。礼部尚书胡濙上书景帝:“太上皇生辰寿节,请令百官至延安门行朝贺礼。”景帝未予理睬。
到了年底,胡濙等再次奏请:“明年正月初一正旦,令百官至延安门朝贺太上皇。”远在南方的襄王瞻墡也以王叔的身份上书景帝,要他恭事太上皇:“旦夕省膳问安,率朝臣朔望朝见,毋忘恭顺。”这倒惹恼了景帝祁钰,怎么?难道我这皇位是兄长施舍的吗?他对大臣们念念不忘英宗非常反感,亲自提笔在胡濙的奏折上批了“不许”两个大字,随后又加了一句:“自今后正旦庆节皆免行。”意思是以后无论什么节庆都不许朝贺。
奏折批下来,满朝文武都觉得皇上做得太过分了!身为言官的都给事中林聪想上书进谏,素有“叶少保”称号、敢于犯颜进谏的叶盛却审时度势地劝阻他道:“现在皇上与太上皇两宫和睦安静,若再以此事进谏,恐怕会无中生有,反而惹出事来。”
御史盛昶鄙视叶盛这种和稀泥的态度,哂道:“好哇,身为言官,自己不敢说,还要阻止别人说吗?”
叶盛颇为平静地说:“这是大事,应当深思熟虑啊!当前只有维持朝局的安稳平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朝臣们的这些争执与议论,身居南宫的太上皇祁镇自然不会知道。从进入南宫的第一天起,他就明白御弟有意将自己幽禁在这里,与世隔绝,不让与闻朝政。景帝派来的那些太监和内侍,大多对他心怀敌意。守卫南宫的锦衣卫大概也都奉命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这让他感觉在这里自己虽有太上皇的名分,倒还不如身陷异邦当瓦剌人的俘虏更为自由自在。
尽管如此,祁镇能与妻妾儿女相聚在一起,尽享天伦之乐,颇觉恬然自得。在他生日的那一天,妻妾们各显手艺,料理出一席丰盛的生日宴。小儿小女们憨态可掬地给他叩头拜寿,让他把心头的一切烦恼都忘却了。
正旦那一天,祁镇在崇质殿备置香烛醴酒,参拜天地祖宗。然后接受妻妾儿女叩拜,给他们赏赐压岁钱,其乐融融地度过了新春佳节。这一切,都让他忘却了丧失国家权柄的烦恼,深深地体会到做一个平头百姓的快乐。
在此期间,钱皇后整日与丈夫厮守在一起,她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她的笑声多了,甚至连瘸了的腿也慢慢好起来。她是一个贤惠的女人,并不想独占丈夫,而是亲自担负起内宫监太监的责任,安排祁镇轮流到周贵妃和各位妃子房中宿夜。因此在南宫的六年里,祁镇和他的妃子们竟又添了六个儿女:周贵妃生了六皇子见泽,万宸妃生了七皇子见浚和广德公主,高淑妃生了五皇子见澍和隆庆公主,魏德妃生了宜兴公主。
这些小家伙的出生为他们这个和睦的大家庭增添了欢乐。但也毋庸讳言,小孩的饮食抚养平添了不少困难。朝廷拨给南宫的粮食给养只有那么多,官员们不从中克扣就是万幸。好在钱皇后与众妃都学会了节俭度日。在经济窘拮时,她们都慷慨地拿出各自带出宫的金珠首饰,托稳重信得过的太监去街市上典当,换取银钱购买婴儿急需的食品和衣物。
另外,钱皇后在娘家绣得一手好女红针线活。值此艰难时世她重操旧业,托人入市卖了,买一些食品给皇上滋补身体。有时祁镇兴致来了,亲自为钱皇后在布绷上描画稿样。他画的花鸟虫鱼、小猫小狗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夫妻俩合作绣成一幅作品之后,妃子们大家传观称赞,欢声笑语立刻充溢在南宫中。
延安宫原为宣德皇帝游幸之所,假山树木甚多。夏天,高大的槐树和古柏浓阴蔽日,遮掩了一片阴凉之地。祁镇喜欢坐在大树下乘凉,一面心无旁骛静静地思考人生。
最为戳痛他的自然是那次仓促的亲征瓦剌和土木堡的溃败,那是一切厄运的渊薮。他始终认为,面对瓦剌的侵犯和挑衅,自己决定御驾亲征并没有错。无论是继承祖先的荣耀抑或维护国家的尊严,在当时的形势下,作为一国之君他都该挺身而出。问题出在出师仓促、军容不整。当时朝廷的劲旅悉数在南方征战,京营武备不修而又缺乏训练。况且没有一个有经验的将帅领军。设若兵部尚书王骥在朝中,凭他征战漠北、麓川十余载的经验,必无土木堡之败。
麓川之役历时十数年,以一隅骚动全国,耗费军饷巨万,最是为朝野所诟病。祁镇在迤北时即曾反省:当时他若听从了杨士奇等大臣的劝谏,罢麓川之兵,怎么会将京营精锐抽调一空,以致铸成土木之败?北征之旅,若有王骥在军中运筹帷幄,决不会像王振那样张皇失措、进退失据而导致六师倾覆,连自己都做了瓦剌人的俘虏!
御弟由监国而临朝称帝,祁镇在迤北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颇为失落。感到从此自己被臣民抛弃了。然而仔细一想,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拥戴御弟登基,实属处于危机中的无奈选择。当时在也先兵临城下、国家危亡之际,如果不是于谦等拥戴御弟固守坚城,御敌于城下,恐怕宗庙社稷都将毁于一旦。那样他祁镇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更谈不上让瓦剌送自己南归了。
祁镇在夏日的浓阴下浮想联翩,思绪随着树梢上悠扬的蝉鸣飘得很远。夏日的南宫一片寂静,静得让人觉得心都凝固了。御弟将他软禁在这里,不许他和朝臣们有任何交流的机会,他觉得很委屈。这像是对禅位的太上皇应有的尊重吗?尤其是那班御弟派来服侍他的太监和内侍,一个个对他冷眉冷眼,像随时都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好向主子报告邀功领赏。守卫南宫的锦衣卫更是秉承他们主子的意志,对祁镇和他的妃嫔们冷若冰霜,严加防范,时时用敌意的眼光盯着他们。这让祁镇简直受不了,却又无可奈何。
一天,延安宫中突然来了许多民夫。他们在太监的指挥下,将好端端的假山石和花园中的石桌石凳尽皆拆卸搬走,还拆了一座巍峨的亭阁。据说是司礼太监兴安佞佛,耗费库银数十万两,大兴土木修建大隆福寺,欲与王振修的庆寿寺媲美。修寺缺乏石材木料,不知谁出的主意,拆东墙补西壁,将南宫中的亭台楼阁尽行拆除,拆下的木材石料运去修寺庙。
祁镇想起当年王振修的庆寿寺极为壮丽,应王振的要求,自己御驾亲临,身着袈裟,皈依成佛门子弟。以致王公大臣争相效法,为时论所诟病。想不到今日御弟又遇到同样的事情。听说司礼太监兴安压制金英,专宠于后宫,这不又是一个王振吗?但愿御弟能进纳大臣们的忠言告诫,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才好。
不用几天,南宫中的亭台楼阁及假山景观等全被拆除。到处是坑坑洼洼,残砖断瓦,放眼望去,满目疮痍,不忍卒睹!
后来,又有一个叫高平的太监进谗道:“南宫树木太多,恐生叵测,请尽伐之。”这正对了景帝嫌防太上皇的心事,遂命人在一夜之间,将南宫的大树尽行伐倒。从那以后,太上皇祁镇倚在树下纳凉的这点儿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三 金刀之祸
在南宫服侍太上皇的内侍中,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阮浪。他原是广西瑶人,与郑和等同时入宫充小内侍。阮浪为人老实木讷,入宫数十年,历经数朝,还只当上一个御用监少监,掌管宫中的围屏、床榻等物。景帝将他派到南宫来服侍太上皇,他并不像其他太监那样对祁镇冷眉冷眼,而是异常恭谨,常侍左右。祁镇每与这个老太监在一起,也感到安静踏实,没有心理负担。
一天下午,祁镇见阮浪笑意融融,眼角眉梢显现喜气。便向他有什么喜事?阮浪老实地答道:“今日贱庚五十八岁,在家里多喝了两杯。”祁镇道:“唔,五十八岁,花甲只有两年了,可喜可贺!”他想赏赐一点儿东西为老太监庆寿,可是身边一无长物。于是解下腰间一个小小的镶金绣袋,袋囊中有一把镀金小刀,颇为精致。祁镇便将它赐给阮浪,作为庆贺生日的礼物。阮浪得到太上皇的赏赐极为高兴,连连叩头谢恩。
阮浪是一个很豁达的人,没过几天,他竟又把这绣金袋和小金刀转赠门下宦官皇城使王瑶。王瑶视为宝贝,经常携在身边,显摆给别人看。有一次他与锦衣卫指挥卢忠在一起喝酒。卢忠听说金刀绣袋是太上皇所赐,立刻心生歹念。于是拼命劝王瑶喝酒,终于把他灌醉了。卢忠趁王瑶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便在他腰间把绣袋解下据为己有,悄悄地离开了。
当晚,卢忠便把这事报告了尚衣监太监高平。高平是景帝派在南宫负责监视太上皇的总头目,砍伐南宫树木便是他出的主意。高平拿着镀金小刀端详了半天,心想:立功的机会来了!于是便差锦衣卫校尉李善去向景帝告发,说阮浪奉太上皇之命,以镀金刀为信物,让王瑶去勾通外臣,图谋复位。
景帝正要找祁镇的茬子,不管有没有这回事,立即下令逮捕阮浪和王瑶,下诏狱审讯,让锦衣卫严刑逼供。希望牵连出太上皇和外面的朝臣勾结,图谋恢复帝位。阮浪和王瑶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无论锦衣卫怎样严刑逼供,他们一口咬定是太上皇赏赐的生日礼物。
卢忠原来只想借此事博取升官的机会,哪知竟酿成一桩牵涉朝臣的谋反大案。他频频被传唤上堂作证,案件牵涉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害怕起来,经人指点,便到京城名气很大的术士仝寅那里去求问吉凶。
仝寅是个瞎子,随父亲仝清游大同遇见石亨、石彪叔侄。经过一番摸索相面,仝寅称叔侄俩均有封侯之相。那时石亨还只是一名参将,后来果然因战功封武清侯。
石亨进京统率京营,仝寅也跟随来到北京,住在石亨府邸内。许多达官贵人争相找他卜问吉凶前程,一时享有盛名。英宗北狩,石亨要他占卜圣驾何时能归还?仝寅筮得《乾》卦之初,他称这是大吉之卦。解释说:“四为初之应,初潜四跃。明年岁在午,其干支为庚。午,跃候也。庚、更新也。龙每岁一跃,兆明年仲秋驾必复返。”
英宗果然在一年后的中秋节那天返回北京。因此仝寅的名声更加鹊起。因为他住在石亨府中,一般人进不去。卢忠好不容易买通门人混了进去,以重金求仝寅为他卜算吉凶。仝寅为卢忠卜了一个天泽履卦,连连摇头说:“易曰:履虎尾,噬人凶。你这卦太凶险,怎么回事?”卢忠只得将案情相告,急求化解之法。仝寅深恶这样的小人,怒斥道:“你这卦太凶,死也不足以赎罪!”于是把他的卦金掷还,命家丁将他赶出府去。
卢忠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没有别的办法,便开始装疯病以图免祸。他大热天穿着棉袄棉裤跑到大街上,抓地上的马粪往嘴里塞。还故意扒下裤子调戏过路的妇女,让人饱揍了一顿。
阮浪和王瑶在诏狱里被拷打得不成人样,但他们很有骨气,始终不肯招认与太上皇有沟通阴谋。内阁学士商辂和司礼太监王诚先后对景帝进谏:“卢忠患有疯病,他的话不足信,陛下不宜听妄言伤大伦。”景帝的怒火才稍为平息一些,于是将卢忠也关进诏狱拷打。卢忠铁了心装疯到底,烙铁捺在背上竟哭着喊着大叫凉快。景帝给他安了个罪名,谪发广西充军。
阮浪、王瑶既然没有招认强加给他们的罪名,那个惹出祸事的金刀和绣袋仍然不足以成为罪证。可宦官实在是个高危职业,景帝仍然下令将王瑶处以磔刑,阮浪因为年老关在狱中,不久后也被瘐死。
英宗复辟后,顾念老太监阮浪为自己罹祸惨死,除了优抚他的亲属,还追赠他为司礼太监,并命儒臣立碑作纪。而卢忠、高平都被从广西逮捕回京凌迟处死。
其实,仝寅那次为石亨占卜,不仅占得英宗将于一年后回归,还占得他将于丁丑年寅月午日壬时重登帝位。那时石亨当然不敢提复辟之事。不过后来他与曹吉祥、徐有贞谋划的“夺门之变”,正巧合了仝寅预测的年月日。石亨为了邀宠,特地把这事禀告英宗。英宗大为称奇,要授予仝寅钦天监官。仝寅是个瞎子,自觉官容不整,坚辞不受。
后来仝寅之父仝清任徐州卫指挥佥事,英宗怕仝寅跟父亲一起去徐州赴任,连忙改任仝清为锦衣卫百户,让他在京师供职。使仝寅能常侍左右,为他卜断吉凶。